都门迎归
两日后,太常寺遣官至驿。
来人官阶不高,衣冠却一丝不苟,入内行礼时分寸极准,既不显疏慢,也无半分逢迎之态。随行的文书展开,诏辞不繁,只将入城诸事一一说明。
入城的时刻定在五月初十的辰正时分,届时正南门大启,中书监将率百官于城门内迎迓,一应仪程皆如承宁十二年故事。因值休沐,百官不朝,特命太子入城后不必即刻入殿,待申正之后,再入宫面圣。
那礼官语气平平,仿佛只是照章念出时辰,既不解释缘由,也未多作叮嘱,只道诸般皆已计议定当,明日自有分掌礼仪官与东宫臣属一同前来安排行程细节。
萧凌闻言,略一颔首,却未置可否。承宁十二年旧例,那便是比照当年叶啸北伐凯旋了……可比起高兴,他心中更生惶恐,不知自己是否真能当得起这份看重。至于申正方才入宫,倒也不足为怪——正阳书院的课时要到未末。
当晚,随从的大队车驾抵达金城驿,叶玥也在其中。两人见面自然提起入京行程,听了萧凌的转述后,叶玥轻轻皱眉:“如承宁十二年故事,中书监率百官相迎,这是优容功臣之礼,但你好像不太开心?”
萧凌轻叹一声,“嘉关虽得,六郡未平,难以称功。”
“只是这样么?还是……”叶玥顿了顿,低声道:“这仪程太过君臣分明了?”
萧凌苦笑摇头,“君臣之界,自当分明。”
梁都,定国公府。
天色渐暮,庭院中的微风略略吹散了几分暑意,叶啸面前难得摆上了一套茶具,顾临坐在他对面,表情似笑非笑:“陛下才解了你的禁足没几日,你就急着招我上门,是真不怕御史台弹劾啊?”
叶啸连眼都未擡,只缓缓替他注满茶盏,清淡的茶色益发衬得这套龙泉贡瓷碧色如洗,淡淡地道:“别说的自己真如畏首畏尾,胆小如鼠的庸人一般——这世上固有你顾子瞻怕的事情,但御史弹劾从不在其列。”
顾临失笑一声,“你倒是知我,若不是怕陛下忧烦,有时候我真想把弹劾的奏疏摔在御史台那帮子人脸上——他们是实在闲得无事,天天就只知道掰扯些家长里短么?风闻奏事也要有个限度!”
叶啸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随即皱眉放下,“你是最知陛下心意的,不如且替我解惑——陛下怎么就定了这么个日子呢?既用凯旋之仪,何不索性再推一日,适逢朝会。”
顾临瞧他饮不惯清茶的模样,忍不住偷乐,“你还真戒酒了?”
叶啸无奈道:“既答应了涂山帝姬,总要守信——若非为此,我哪有耐心陪你喝这个。”说着他忽而瞪了顾临一眼,“别扯开话题。”
顾临叹了口气,“陛下的意思我大概能猜到一点——十一日太重,若太子回京的第一笔就直接落在朝堂上,未免过于界限分明。”
叶啸闻言一怔,随即皱眉,“那明日呢?既避开朝会,又不必将面圣赶在书院课时之后这般仓促。”
顾临手指微顿,茶水在盏中轻轻晃了一下。“初九……”他低声重复了一遍,似是在心中推敲,却又找不到一个足以落定的理由。
片刻后,他才轻轻开口,语气依旧沉稳:“陛下既定初十,自有他的考量。”
叶啸沉默下来,无声地转动手中茶盏,却没有再追问。
周遭的暮色已完全合拢,夜风渐渐转凉。
五月初十,辰时一刻,梁都正南门下,御道肃然。
平日少启的正门此刻仍紧闭着,厚重门扉在晨光下泛着沉沉暗色。门内御道上,中书监顾临已率百官列班而立,文武分行,序位井然。绯紫章服与明甲长戟在初夏的日色里铺展开去,如一道静默而华彩灿然的长阵。
禁军持戟分列御道两侧,旗幡低垂,不闻半点喧哗。更远处,观礼的百姓被隔在道旁,只敢屏息张望,连彼此低语都压得极轻。时辰未至,无人言语,更无人擅动,只有晨风偶尔拂过衣袂,带起一线极轻的簌响,旋即又归于寂然。
顾临立于班首,神色一如平日温和沉静,目光却不时扫过城楼上的角鼓与日晷。
辰正时分,城楼上传来低沉鼓声,一下,又一下,声声落在众人心上。礼官举笏而立,顾临擡眼望了望日影,微微点头。
机括声沉沉而起,正南门缓缓洞开。厚重门扉分向两侧,不疾不徐,却仿佛整座梁都的气息都随之牵动。
门外官道尽头,尘色微扬,先见旌旗次第而来,继而车马层层铺展。导仪官前行引路,后随东宫仪仗,队列整肃,不闻杂乱之声。
萧凌骑马行在前列,一身朱白相间的太子常服,未着甲胄,腰悬佩剑。数月边地风霜未曾磨去那份少年清隽,反倒在眉宇间沉淀出几分属于行伍的肃劲。马蹄踏过御道,声声清越,仿佛还带着边关未散的尘沙与铁锈。
顾临站在原处,没有上前,只静静望着那支仪仗越过城门,穿过瓮城甬道,直至队伍踏上御道,他方才缓步出班。
几乎在同一瞬,远处观礼的百姓已纷纷伏地,不敢仰视。
顾临立定,俯身作礼,声音不高,却沉稳清晰,正落在这一片肃静之中:“臣,中书监顾临,奉圣谕,恭迎太子殿下回京——”
下一刻,百官齐动,绯紫章服如潮般一齐下压,文官俯身,武将屈膝,御道之上,众声同起:
“臣等,恭迎太子殿下回京。”声浪应和着远处百姓的叩拜之声,仿佛将这一路的征尘与风霜,都纳入了梁都安宁的晨光里。
萧凌勒住缰绳,静默了一瞬,方才翻身下马。他擡手还礼,声音平和,却微微发紧:“有劳诸公相迎。”
礼官随即唱礼,宣告礼成。百官起身,各归其位,御道之上重又恢复了森然有序的静穆,只是那份先前无形的凝滞,此刻已悄然散去。
萧凌上前两步,轻轻拉住顾临衣袖,低声问道:“顾中书,陛下可好?”
顾临擡眸望他,眼底似有一瞬暖色浮起,却终究只化作一抹平和的笑意:“申正入宫面圣,殿下莫误了时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