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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父授策
  涂山玖陪萧凌在宫门等候通传,嘴里不停地小声絮叨:“姬家那小丫头说要陪叶姑娘回府,我就打发她好好去叶府待着——反正有师父的禁制,不怕她跑了……玫姐最近也不知道在忙什么,都不来个消息……”
  说着她忽然抽了抽鼻子,望向一边,“奇怪,我怎么好像闻到小凤凰的味道?”
  萧凌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是藏书阁的方向。他神情微顿了一瞬,才道:“许是先生来过?”
  “都来梁都了,也不和我打个招呼,真没义气。”涂山玖撇撇嘴,忽而又皱起眉,“你对炎凤这称谓,听起来好别扭……”
  萧凌笑而不语,只由着她一个人念叨。
  少顷,有中宫女官来宣萧凌入见,涂山玖迟疑了一下,低声道:“我就不陪你进去了——我要去找玫姐。”
  不想那女官耳尖的紧,闻言向涂山玖行礼后笑道:“娘娘有谕,涂山公主是贵客,若有需要,只管吩咐臣等。”
  涂山玖无奈地朝萧凌做了个鬼脸,转身道:“我久慕梁宫所藏天下典籍,想去藏书阁看看,就不用人跟着了吧。”
  萧凌忙道:“顾姑姑,阿玖姑娘不惯拘束,您且由她去吧。”
  太子既然发话,顾女官只得向涂山玖福了一福,“公主请自便。”说罢便引着萧凌走向中宫的显阳殿。
  显阳殿中一派静谧,窗外日光被宫檐裁得方正,只在殿中铺开一线温和的亮色。沈萱端坐在案后,案上的香炉腾着袅袅烟气,带出些许清甜好闻的果木香,但又比寻常果味多了一丝清冷凉意。
  见萧凌进来,不待他行礼,沈萱已先示意他免礼入座:“今日的仪程已够你忙的,在我这里就不必这般拘束了。”
  萧凌低头拱手,“谢母后。”
  沈萱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瞧着清减了不少,军中不比宫里,事事耗力劳神,更要小心身体。若有任何不适,要宣太医好好瞧瞧,莫嫌麻烦。”
  萧凌点头应了。
  沈萱转目示意身后女官,不多时便有宫人送上饮食点心,“今日这般忙碌,想来是无暇用膳。我让厨下做了几样你爱吃的点心,先垫垫吧。”
  忙了半日,萧凌也确实有些饿了,转眼望去,却见都是他素日喜欢的糕点,依礼谢过之后,挑了几块品尝,入口后不觉眼睛一亮,“母后的手艺越发高明了。”
  沈萱抿唇一笑,“我哪有这等好厨艺,是珣儿一早进宫特意为你做的。”
  萧凌一怔,有些急促地道:“珣儿?她在哪……我……”
  沈萱看了他一眼,“这会子叶家二姑娘也该回府了,人家姐妹相见,总有些女儿家的悄悄话,你去凑什么热闹?”
  一番话说得萧凌有些讪然地低下头,却又用了好几块糕点。看他吃的香甜,沈萱嘴角也不觉泛起一缕笑意,可旋即又隐约蒙上了一层沉郁之色。
  数刻之后,沈萱看了眼殿中铜刻,轻声道:“申时了,陛下的车驾这会该在回宫路上……”她略顿了顿,声音益发轻缓,仿佛笼上了一抹忧色:“近一个月,齐先生入宫请脉比往时频繁得多——陛下跟前从不缺诤臣,可奉亲之道,重在和顺。”
  话甫出口,她似是意识到失言,低叹一声,“这只是我一己之念,你不必放在心上。去做准备吧,莫误了面圣的时辰。”说到后一句,语气又恢复了往日的平稳。
  离开显阳殿时,廊下风声微动。
  萧凌步出殿门,脚下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瞬。殿外宫道笔直,尽头便是太政殿的方向,这条路他走过无数回,今日却觉得格外静长。
  沈萱方才的话仍在耳畔——奉亲之道,重在和顺。
  他自然明白母后的苦心。顺以慰亲,是做儿子的本分;可若一味顺从,又难免误了该尽的职责……
  他垂在袖中的手指不觉微微收紧,随即又缓缓松开,指尖无意识地拂过袖中早已备好的奏表,纸页整齐,字句克制,所涉皆是国朝大事——这是他身为太子的分内之责。
  在原地默立了片刻,他终究还是擡步向前——社稷在私情之上,那些私己难言的心绪,此刻还需暂且按下。
  太政殿的轮廓渐渐清晰,殿门前的侍从已然肃立。萧凌收敛心神,神色重归平稳。
  太政殿内肃然无声。
  殿中窗扉半开,日影已渐西斜,在地砖上铺出几道清晰的光影。玉阶四周宫灯燃起,映照通明,案上奏折整齐码放,最上首那一份,正是方才由萧凌亲手呈上。
  萧昳低头审阅,目光在字句间缓缓移动,殿内只余纸页轻响。他看得很慢,偶尔指节在案沿轻叩,像是在心中权衡什么。
  萧凌垂首立在阶下,不言不动。
  过了片刻,萧昳合上奏表,看向萧凌,“若如你所说,魏国眼下等于是无主,澹台煊不会错过这个机会,只是他虽有嫡长名分,但为人暴烈少恩,睚眦必报,魏国的那帮世家大族既曾奉立澹台煋,自是绝不愿让他再登王位,到时少不得有一场内乱——可惜时不予我,不然倒真是北伐良机……”
  他沉吟了片刻,又道,“以澹台煊的性格,居然肯隐忍这么久,想来是在布置合适的机会,务求一击必中——魏国这场大戏,说不定还真有些看头,难料鹿死谁手……如今北方政局不宁,不断有士民南迁,若是内乱绵延不止,必有大批流民南下,需得让沈将军随时留意动向,一旦有异便提前封闭嘉关,不许流民过关入境,沿河各郡县也不许放渡河的流民入城……”
  萧凌眉心微蹙,心中只觉不妥,可陛下语意未尽,此刻插言,难免有违臣子本分,但一想到关前流民困顿、扶老携幼之景,他终是按捺不住,出声道:“彼时黎民扶老携幼而来,若不许他们入城,只怕会遍野饿殍,有违仁恕之道,也大伤天和,请父皇三思。”
  萧昳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道:“急什么,孤还没说完。”
  萧凌忙跪下行礼:“儿臣一时情急失态,请父皇降罪。”
  萧昳轻轻叹了口气,“罢了,起来吧,孤不该和你发怒——系念百姓,是仁人君子之心,原不是你的错,可是,凌儿,身为君王,要考虑更多,不能让这仁德之心反成了你的弱点。嘉关乃是军镇,扼守冲要,若是开关任由流民入境,那澹台煊任用邪道术士,又有傀儡之术在手,一旦他派傀儡混入流民之中,进入嘉关甚至沿河郡县,怕是情势堪忧。”
  萧凌不敢起身,仍跪着回奏道:“傀儡之术固然可虑,但细察之下不难分辨,不如命沈将军在关前设卡辩察之后再与放行,再让沿河郡县造册登记,以防外一。”
  萧昳摇了摇头,“流民若积聚关前,难保不生变乱——孤会下诏,允许郡县望族招募流民为部曲佃户——这分辨详查的功夫,就让他们代劳吧。”
  萧凌讶然擡头:“可这……父皇好不容易才立下法度,不许世家大族擅夺民户,如今允许他们招募流民,岂不是前功尽弃?!”
  “世家传承数百上千年,盘根错节,既是朝廷之患,也是国之基石——孤也没指望过能一朝尽除世家之弊,只是让他们收敛些,别一个个都想着做成国公。而今既然惩前毖后,也该许其以利,既免困兽之斗,也可为我所用。”
  萧凌想要开口反驳,但终究咽下到了嘴边的话——自他从仙门归来,父子之间便少有好好说话的时候,今日难得父亲愿意向自己解说为君之道,纵然他心中并不十分赞同,却也不愿再出言顶撞。低头思忖片刻,再度回奏道:“父皇,现已是仲夏,暑气正盛,流民若起,恐有大疫相随,不如令太医院预先备下单方药材,到时分遣太常署各位博士护送医官前往边郡,一来协助郡县官员以防瘟疫为祸,二来也可帮着辨认是否有傀儡混入。”
  萧昳看着他,微微点头道:“让中书拟旨给太医院,备好防疫祛瘟的药剂丹散,至于具体如何处置,到时候你自己定夺吧。”
  这句话说的萧凌心下一沉——父皇近来提到日后之事,时常语出不祥,只怕是当真病势堪虑,他心中忧虑难过,却无排解之法,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应对。
  萧昳看出他心中所想,淡淡地道:“魏国这场内乱,孤大概是看不到结果了——叶柱国和沈将军都是不世名将,一个善攻,一个能守,届时该如何区处,你自己掂量。”他顿了顿,又道:“尚书令一职自许岘之后一直空置,这也不是长久之计,孤已下诏让谢蕴回京述职,并升任他为尚书令,他是守礼君子,再心有怨怼,也不会错过新君的登基大典——谢尚书是孤为你选的宰执,但能不能让他长留京城,尽展其才,可就要看你的了。”
  他看着萧凌,语气平静,“生死有命,既然已成定数,便无须讳言,该早做准备为好。”
  萧凌闻言愕然伏地,颤声道:“父皇,这……恕儿臣不敢闻命。”
  萧昳轻轻叹了口气,温声道:“起来吧。”
  萧凌却不敢起身,只是伏地叩首。萧昳不禁苦笑——从什么时候开始,凌儿在自己面前变得如此拘束畏惕?大约是自己实在过于严苛,弄得孩子动辄得咎,每次建言都要三思而发,如今更是连话都轻易不敢说了——父子君臣,只剩下了君臣之界,不见父子之情,自己这个父亲,当真做的失败……他绕过书案,下阶伸手扶起萧凌,轻声道:“孤这辈子,大概既不是个好君王,也不是个好父亲——倒是让你受累了……”
  萧凌蓦地擡头——记忆里,他从未听到过父亲的语气如此萧索,甚至带了一点,软弱……他怔怔地看向父亲,却见他神色温和平静,确实不像是生气的样子,不由眼眶酸涩,几乎要落下泪来,他唯恐君前失仪,忙又低下头,强忍住泪意,正想说些什么岔开话题,萧昳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天色不早了,凌儿,你先下去吧——明日起,你每日午后到太政殿两个时辰,见习政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