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都市小说 > 君心如初 > 书阁谈心
  书阁谈心
  退出太政殿后,萧凌才发现泪水不知何时已打湿了面庞。他在宫中踯躅而行,心中一片茫然,不知不觉间,竟走到了藏书阁外——他的父母外祖皆是当世大儒,因此开蒙极早,到五岁上已能诵读史籍经书,自那时起,他的课业便多是在这藏书阁中,由父亲亲自教导。
  在这里父亲曾为他逐字逐句地拆解经义,耐心细致如寻常慈父……那些字句篇章、史论义理,连同案头燃过的灯火、窗边漏进的日光,都与记忆深处那个温和耐心的身影紧紧相连。
  这座藏书阁在他心中的意义,甚至更超过显阳殿。可如今立在阶前,他望着那依旧沉静如昔的门扉,竟一时想不起,自己究竟是想进阁寻书,还是只想寻一个旧日尚未远去的证据。
  正自敛眸沉思,头顶忽然传来炎凤的声音:“你怎么来这了?”
  他擡头一看,炎凤斜倚在书阁的屋脊上,手里还拎着个酒瓶,看到他脸颊上的泪痕,不禁愣了愣,“你这是……知道了?”
  萧凌跟着一愣,“知道什么?”
  “陛下……”一句话尚未出口,炎凤已意识到不对,立时改口道:“也没什么,上来陪我喝一杯如何?”
  若在平时,萧凌早揪着这话头追问下去,可眼下他正心绪不宁,烦乱之下也顾不得其他,一纵身跃上了屋脊,从炎凤手中接过酒瓶,一口气便灌下去小半瓶,惹得炎凤在一旁直叫唤:“你喝慢点儿,这酒可烈得很,仔细一会儿醉了从上面摔下去。”最后干脆出手夺过了酒瓶,“出什么事了?”
  萧凌捂着眼,仿佛在遮挡什么,“无事,只是有点心烦。”说着想要起身,却忽然觉得酒意上涌,索性就势倚着屋脊躺倒,望着已经有些暗沉的天空,怔怔出神。
  炎凤就在一旁静静陪着他发呆,直到天光完全暗去,星星缀上夜幕,他忽而笑了笑,笑意里有几分苦涩,又混着自嘲,“有时候,有位过于英明神武的父亲,也是种负担——对吧?”
  萧凌一怔,目光里透出几分理解,但旋即又轻轻摇头,“不是因为那个……”他伸手一撑,支起身望向炎凤,“今日是我无状了,先生莫怪。”
  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炎凤仰头望着夜空,璀璨星光在天幕中描绘出一幅神秘又瑰丽的图谱,他唇齿微动,似乎想说些什么,可话到嘴边,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只擡手在酒瓶上敲了敲,发出一声空响。萧凌听见了,却没有回头,只是静静靠在屋脊上,目光落在远处宫灯交错的廊道间,那些随风起伏灯火,朦胧中明灭不定的光焰,竟让他感受到一刻宁定。
  风从檐角掠过,带起衣袍轻动。方才那点尚未说出口的话,便在这阵夜风里,无声地散了。
  夜色渐深,宫城却并未因此沉寂下来。
  屋脊之上,酒气早已散尽,只余晚风拂过衣袍,带着初夏微凉的湿意。萧凌与炎凤并肩坐着,却再无人开口。偶有巡夜的禁军自廊下经过,甲叶轻响,脚步整齐而克制,仿佛这座宫城的一切,都仍循着既定的章法向前推进。
  远处太政殿的方向,灯火一盏一盏熄灭。先是偏殿,再是正殿,最后只余檐下两盏宫灯,在夜风中静静摇曳。萧凌就这么静静坐着,注视那灯火一盏盏暗去,炎凤顺着他的目光望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只将空了的酒瓶随手搁在一旁。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已浓得化不开。萧凌起身时,动作很轻,仿佛不愿惊动什么。他向炎凤略一点头,便纵身跃下屋脊,身影很快没入廊影深处。
  月落星疏,东方泛起一抹鱼肚白,藏书阁外传来轻快的脚步声。涂山玖停在阶前,擡头望了望屋脊,又推门往书阁内探去,依稀的晨色中,案几空置,灯火未燃,书卷整齐如旧。
  她站在原地怔了一瞬,正欲离去,身后传来涂山玫的声音,“怎么跑来了这里?”
  涂山玖转身,笑道:“还说,明明答应了要带我来这长长见识,你都回来多久了?”
  涂山玫哑然无语,片刻后才轻叹一声,“你若想看书,朝会后我去同萧昳说一声。”
  涂山玖皱皱眉,打趣道:“我怎么觉着你成了他的贴身女官?”
  涂山玫横了她一眼,却没反驳。涂山玖的眉心不由蹙得更紧了,试探道:“玫姐,你该不会真的……陷进去了吧?”
  涂山玫沉默了一瞬,才轻轻“嗯”了一声。
  涂山玖瞪大了眼,想要惊呼又硬生生咽了下去,失神了好一会,她擡头望天,天光已然开始渐渐放明,而星轨仍在天际徐徐移动,正北中天那颗大星,虽晦明不定,星芒仍然穿透天幕。涂山玖定定地望着那缕星光,“玫姐,北极帝星照耀万古,却不是所有帝王都有资格让自己的命数与星象相合——若没有这些牵扯,我也不介意叫他声姐夫,可……”
  涂山玫淡淡地打断了她,“那不是他的错。”她顿了顿,望向涂山玖,“阿玖,若时光能回转,你还会逃婚么?”
  涂山玖脸色发白,默然了良久才低声道:“你要做什么?”
  涂山玫仿佛自语般地轻声道:“还记得玄典里记载的那个法子么?若是炼制得法,传说境大妖的妖丹能为凡人续命一纪。”
  涂山玖一把拉住她,“你疯了?!你一生的道途,也只能换他十二年的寿命——他若知道了,不会高兴的。”
  涂山玫平静地道:“可他不会知道。”她垂眸理了理衣袖,语气轻得近乎温柔,“我只是想多给他一点时间,别留下太多遗憾。”
  涂山玖拉着她,想要再劝,可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朝阳一寸寸升起,晨光落满宫苑,涂山玫轻声打破了沉默:“过两日我要去取九幽水,你来帮忙么?”
  涂山玖咬了咬牙,又是气急又像发狠,“我一定也是疯了,居然要陪着你胡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