伪善之人
金觉非的整场葬礼去繁从简,没有那些大张旗鼓的形式。
好在到场相送的亲人故友很多,倒也不显冷落。
奇怪的是,那些关系本该算是亲近的人好像也都没有多么悲恸的感觉,更多的都像是那些普通朋友前来送别时的表情,叹惋居多。
就仿佛,不论关系算起来或亲或疏,情谊也就到这了。
连金老太太和贺歆都是如此,遑论其他人。
能省去的步骤都被省去,在人到得最多也最齐的这天,金觉非被送进了安息地。是块精心挑选的墓地,风水极佳、价格不菲,睡在这里面人非富即贵,因此墓园的建设、设施都很完满,一派宁静祥和的氛围。
送葬的人多到将金觉非的墓碑里里外外围了几层,衬得墓园都没那么冷清。只是今天过后,也再难凑齐这么多人,其实在今天以前,也从未有过。
钟守以朋友的身份,跟着贺家的步调,送了金觉非全程。
贺昶和许由意出来看到钟守的第一眼也觉得很是熟悉,一行三个人站在一起,不难猜到他是自己儿子的朋友,看年龄,大概率是贺岁的朋友。
不出所料,礼貌打过招呼后,贺岁‘简略’介绍了一遍钟守的‘朋友身份’。
几句话的功夫,说不上贺岁具体添油加醋了什么,大抵是强调了钟守大过节‘孤家寡人’的身份,又是被他自己带来的,总之,钟守理所当然地和贺家同行了。
送葬的人群里,金老太太依旧时不时望向钟守,却也没什么别的动作。
直到人群陆续离开,这种若隐若现的注视则显得愈发刻意。
起初没留意,也准备就这么回去的时候,许由意也发现了这点不对劲。
走之前她问了钟守一句:“金老夫人好像想找你,你要去说上几句吗?”
钟守摇摇头回绝了:“我们不认识。”
许由意没有多问,但也反应过来为什么觉得钟守眼熟了,难怪金老夫人总瞧着他看。
回去的路上几乎没什么车,整个南城还在元旦的懒散氛围里没醒过来。
先后开走的两辆车内也很安静,一辆是车内的人没有交谈,一辆是车内没有人可以交谈,同行了一小段路程后各自分道扬镳。
回到南城星墅,推开熟悉的大门,屋内的暖意迎面扑来,柔和的灯光一打,送葬这件事的落幕才有了实感。
场景转换到了温馨的室内后,身上夹带的疲惫和淡淡的伤感才被有效地冲淡。仿佛只是在平淡的日子里,出门干了一些平淡的事,而事实上也没有很大偏差。
金觉非的离世,给贺家带来的除了短暂的情绪波动外,什么也影响不了。
惋惜过后,该继续的依旧继续。
因着这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家人倒是难得在元旦这个节日里聚齐吃上了团圆饭。
只是有来有往的交谈声里少了些说笑。
贺岁筷子点着自己的碗里的两口菜,对着一桌的佳肴食之无味。
团圆的节日里遇上这件事,也不知道钟守一个人回去时是什么状态。
就算是有姥姥陪,也没法和姥姥倾诉吧,贺岁越想越没胃口。
贺岁一直操心的人并没有想象中的脆弱,或者说,钟守对于‘父亲’这种角色的情感浓度,也没有正常认知里那么浓厚。
他一路神色如常地驱车回到旧居民楼,天色将暗未暗,借着亮光仔细看的话,能看出他的眼底也沾染着些许落寞,辨不清具体因为什么。
数着台阶,钟守一级一级走过六层狭长局促的楼道,推开门时屋里并没有人。
钟守也没开灯,就这样坐在屋里发了会呆。
直到天色渐暗,周遭的颜色深到看不清他的轮廓,比起开灯,钟守先掏出了手机,给冯秀莲拨了通电话。
“喂,小守啊。”电话接通得很快,“今天过节,你一个人在外面要记得吃点好的。”
钟守应了声‘嗯’,对面电话接通的速度和说话的语气,不是需要担心的状态。
“姥姥,节日快乐。”钟守用很平淡的口吻说着这些,“你一个人在家,注意身体。”
“好着呢,你不用操心我,也少花冤枉钱买那些七七八八的东西给我,放家里我也吃不完用不完的。”冯秀莲在电话里头念叨,“你在大城市里一切以自己为主,我这里小枫偶尔会来看我,他今天还把我接来过元旦了。”
“这孩子......”冯秀莲叹了口气,“不说了,你俩一向不对付。”
“嗯,有事告诉我,别被郑志勇气到。”
“欸。”冯秀莲惆怅又无奈,自己还真是有个好儿子。
挂断电话后,钟守没在屋里继续待着。
摸着黑出了门,楼道里暖黄色的声控灯听到动静后闪了两下后亮起来,照清了老式铁扶手上的红锈和一节节楼梯。
夜深人静、万籁俱寂的时刻,钟守又往一处偏僻的地方去了。
青青墓园没有万寿园的气派,幽静的感觉倒是不比它差,只不过一个是大多人进不去,一个是大多人不会来。
即使是晚上,钟守走在墓园里也不觉得有什么,甚至比白天更熟悉。
连门卫处的灯都是暗的,此刻夜晚的青青墓园,只属于钟守。
他用小手电打着光,绕到熟悉的墓碑前,腿一屈就坐下了。
手电调成泛光模式放在一边,足够照亮这一小块地方。
钟守以前习惯背对着墓碑坐一会儿,今天却是面对着墓碑的方向,垂眸望着照片里的郑素馨。
“你还能认出他吗?他老了很多。”
“我没找过他,但我见过,很小的时候,他还活着的时候。”
“他给不少学校捐了钱,还资助过我上学,不过是和一大批学生一起资助的。”
“很碰巧,他来我们学校的时候,我是向他致谢的学生代表。”
“他抱了我一下,但他不认识我。”
“我想他应该是个假好人。”
“对吗?”
眼前的墓碑当然不会回应他,碰巧的是手机铃声这时候响起来了。
是贺岁的电话。
接通后没有任何的铺垫,他直接道:“钟守,出来见面吧。”
“好,我来接你。”即使这个电话来得突然,钟守依然二话不说应下。
什么都没问,想见面就是很重要的理由。
而除了想见面之外,贺岁确实还有其他很重要的理由。
贺歆回去后就将她调查过的东西打包发给了他。
他觉得,钟守会想尽早看到这些。
所以也没问钟守在哪,也不管现在几点,临时做的决定,直接电话喊人出来见面。
夜里临时决定出门,贺岁自己也是打算悄无声息偷偷摸摸离开家。
他和贺宁住三楼,贺昶和许由意住二楼,他屏息凝神轻手轻脚摸到了二楼楼梯间,心里松了口气。
下了二楼,应该就不会被发现。
挺直了腰正常往下走,贺岁也不打算开灯,视线适应了暗处的光线,也能看得清,就这么往门口去。
贺宁在他身后不远处,手里还拿着刚喝两口的水杯,手一擡把一楼大厅的灯打开了。
突然亮起的灯光让两人都不由自主眯起眼适应了一会儿。
适应过来后,贺宁又喝了一口杯中的水,打算等眼前的背影自己转过来交代。
没想到眼前的背影在短暂的僵硬后,完全没有回头的打算,还是继续往门口去。
“......”贺宁放下手中的水杯,“干嘛去?”
“嗯?”贺岁听到身后响起熟悉的声音才恍若知道身后有人般回过头来,反客为主道,“哥,你怎么在这?”
“......下来喝水。”
“你房间里连水都没有吗?”
“......”有就不会下来了,也就撞不见这个场景了,“没有,太久没回来。”
“哦,我房里好像也是。”贺岁点点头,善解人意温柔体贴道,“那哥你喝完水早点回去休息,晚安。”
说完拔腿又准备走。
“???”
贺宁脾气还是有点太好了,差点绕着绕着又被他绕进去。
“站住。”贺宁喊住他,“干嘛去?”
见含糊不过去,贺岁也只好认命一笑:“哥,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什么时候回来。”贺宁倒也没有非要拦他的意思,“爸妈还在家。”
“爸妈明天睡醒肯定能看见我。”
贺宁瞥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自己上楼了。早知道就不下来喝这个水。
贺岁钻进来接他的车里,掏出兜里的u盘给钟守说:“姑姑发来的东西,都拷在这了。”
“回学区公寓,我们一起看。”
钟守趁他展示u盘时顺手给贺岁系上安全带:“好。”
“这个点出门,待会儿还回来吗?”
“你明天早上送我回来。”
“嗯。”
回公寓后,贺岁只开了客厅角落的一阵落地灯,把u盘插进笔记本接口的时候,他指尖还夹带些外面的凉意。
钟守拿了条毯子后才坐到贺岁旁边,将毯子盖到贺岁的腿上,低着头整理,没有催促,又好像刻意不去在意u盘的内容。
贺岁扯过一半毯子搭到钟守膝盖,将电脑也搁到钟守膝上:“你来。”
电脑屏幕的亮光打在钟守脸上,微垂的睫毛根根分明,掩在下面的是一双清亮闪烁的眼眸,比那张嘴更会表达。
他没有说话,点开了u盘。
u盘里的文件夹按年份命名整理好了。年份最老的那个,在他出生之前。
点开里面是一张病历扫描件,字迹潦草狂野,诊断栏写着“外伤后遗忘综合征,时间定向障碍,顺行性遗忘与逆行性遗忘并存”,病历单上的患者姓名是金觉非。
日期往前推一周,是一起交通事故的记录。
文件右侧是贺歆用红色字体记录的备注。
【事故当天,他带着户口本出门的。】
【事故后他连自己叫什么都不知道,却在醒来后的第三天被老太太送到了国外。】
第二个文件是几段音频,声音很陌生,却一听就能知道是谁。更何况贺歆还在旁边备注了四个字:【金老太太】。
音频里没有对话,只有金老太太一个人说话的部分,所以断断续续的。
“离我儿子远点,他有婚约,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少痴人说梦,你们以后不会有半点干系……他是我的儿子,自然是听我的安排!”
很明显,第一段录音对话的另一半,只可能是郑素馨。
【当时没有婚约。】
钟守没有重复去听,点开了第二段音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