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相大白
“她没有资格进我们家,这件事不用我说第二遍……把她打发了,钱我会安排,我不想被纠缠……孩子什么的也别管,我也没弄清她是不是真的有了……我儿子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她说什么都可能是编的,你就按我说的办,别再联系了。”
【她是个勇敢的女性】
【在不够强大、被恐吓、被威胁之后,她依然选择成为伟大的母亲。】
第三段录音很短,那个声音终于有了些波动,却不是心疼,而是一种急切的果断。
“趁他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送他去那边,新环境新生活,最好是一辈子都想不起来。”
【他确实一辈子都没想起来。】
在往后一个文件夹是一张精神科的诊断书,日期大概在金觉非消失后的第三个月。
患者姓名是郑素馨,诊断栏是“创伤后应激障碍,伴重度抑郁发作”。
下面有一段医生的手写备注:“患者反复提及‘他会来的’、‘他说过让我等他’,存在明显的被抛弃信念。”
再往后翻,是一张拍糊了的照片,手写的日记本内页上字迹从整齐道逐渐变得潦草扭曲,反反复复写着:
“你会回来吗?”
“我不能疯。”
钟守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很久,喉结上下滚动,明明没说话却觉得嗓子发干。
小时候看着他出神,沉默着不说话的时候,她都在想什么呢?
贺岁伸手复住钟守顿在鼠标上的手,指尖冰凉,像是没有血液流通般,他收紧握了握:“要继续看吗?”
“嗯。”钟守只是点了点头,贺岁带着他的手一起点开了最后一个文件。
里面是一份心理咨询复印件。
咨询师笔记工整,记录着和金觉非某次对话的原话。
“我时常梦见一个穿暖白色长裙的女人,在一条河边站着,好像在等我,但我每次想走近她,梦就会醒,醒后会伴随持续性的头疼。”
“不要走近,别去探究,可以减少疼痛。”
“我可以接受疼痛。”
“你对这个人有印象?”
“没有,但她一定很重要。”
后面括号里是咨询师的手写批注:“梦境重复出现约十五年,未曾找回与之对应的现实记忆。”
【他一直找不回记忆这点有老太太的手笔。】
【我也没打算说出真相,毕竟有个念想比梦境彻底碎裂更能让人接受。】
真相就通过这些一个又一个的片段在脑海里自己拼凑起来,说不上是比想象中更好,还是更残酷。
居然是相爱的,一个到死都在等,一个到死都在找,那今天是不是算他们终于重逢了?
应该为他们高兴吗?
贺岁轻轻摸了一下钟守的脸,说:“你睫毛湿了。”
钟守没动,也没说话,知道真相后看起来反而更迷茫。
“看错了,”贺岁跪坐起来,搂着钟守的脑袋按进胸膛,“是灯的影子。”
怀里的人还在僵硬着,贺岁问:“你在我面前强撑什么?”
闻言,钟守双手圈住贺岁的腰,搂得更紧,埋得更深。
“一分钟,”腰都要勒折了,贺岁忍住想把他拽松开些的冲动,“自己擡起来换气。”
结果一分钟后还是靠贺岁自己把怀里的脑袋拽出来,伸出根食指去探钟守鼻息:“我看看憋死没。”
钟守不动声色亲了亲唇边的手指,这根被亲过的手指又往上挪,抚过他的睫毛,果然还是带点潮湿。
抚过睫毛后的手又揉进了钟守的发间,头发比睫毛更柔软,贺岁问:“很难过?”
这样复杂的真相,让人不知道该用怎样的心情去面对才合适。
钟守擡着脑袋认真思考了一阵,才说:“不完全是难过。”
“我也是,看完心情很复杂。”贺岁揉着钟守的后脑勺,居高临下地和他对视,“要不要去夜袭老太太?”
整个事件里,除了金老太太,也找不出第二个坏人了。
“什么?”
“她一个老人家肯定打不过我们两个,走不走?”
“……还是算了吧。”钟守搂在贺岁腰上的手一收,让贺岁坐了回来,“怕被讹。”
“那我们下次去她面前出柜。”
“好。”
“不问问为什么?”
“我知道。”
像这种注重门第的老迂腐,没什么比让她真的认清金家彻底绝后了打击更大。
只因一个人从中作梗导致这么多的误会,害惨了这么多人。
这种真相比想象得更残忍、更让人痛心。
但也有更让人感到有几分庆幸,不完全是坏事,至少可以证明,有的人离开,不是因为想走,有的人被丢下,不是因为厌弃。
既然金觉非合郑素馨是彼此相爱的,那么钟守就是爱的结晶。
或许,他也是被期待着来到这个世上的。
躺在床上,贺岁也是心疼夹杂着庆幸,说道:“你本来可以很幸福,但也就不会在那天摆摊卖烟花,也不会遇见我。”
钟守已经熟练到闭着眼睛都能将人捞进怀里:“遇到你就是最幸福的事。”
“那是你现在的想法,如果你被父母呵护着,就不会被我的三瓜两枣感动到。”
“为什么会这么认为?”钟守睁开眼看着怀里的人,并不认可他的说法,“我们之间是爱,又不是感动,只要你在那里,我就会来爱你。”
“如果我被父母呵护过,我只会更早、更勇敢地去爱你。”
“会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就去和你交朋友,挤进你的生活。”
钟守亲了亲贺岁的额头,说:“你不就是被父母呵护的人吗,你会嫌弃我的爱吗?”
贺岁被这句话堵得哑口无言,钟守的逻辑居然无懈可击。
他闷声嘀咕:“说不过你。”
钟守有又亲了亲他的鼻尖:“我知道你是心疼我。”
“也不全是心疼你。”贺岁把脑袋往钟守怀里拱了拱,依旧闷声闷气道,“我就是……觉得有些不值。”
“为谁不值?”
“为姑姑,也为她。”贺岁没说名字,但两个人都知道再说谁。
钟守沉默了一会儿,搂着贺岁的手紧了紧:“都过去了。”
知道贺岁在钟守怀里快要睡着了,迷迷糊糊间听到钟守低声问了一句:“你会一直陪着我吗?”
贺岁半梦半醒间含糊地应了一声:“嗯……”
“永远?”
“嗯……”
“永远是多远?”
“……别吵,睡觉。”
钟守没有再问,只是在黑暗里无声地笑了一下,胸腔处有震动,贺岁能感受到。
两人就这么相拥着,谁也没再说话。
贺岁是被钟守的闹钟吵醒的。
他迷迷糊糊伸手去摸枕边的人,摸了个空。睁开眼,钟守已经穿戴整齐站在床边:“醒得刚好,该送你回去了。”
贺岁眼睛都没完全睁开,哑着嗓子说:“再睡五分钟。”
“你昨天说叔叔阿姨八点起床。”
“……”贺岁猛地坐起来抓了抓头发,“几点了?”
“七点二十。”
“来得及。”黑丝翻身下床,一百年往卫生间走一边喊,“牙膏帮我挤好!”
钟守跟在他身后,牙膏已经挤好了递归去。
贺岁叼着牙刷含糊不清地说:“你效率越来越高了。”
“练出来了。”
黑丝对着镜子刷牙,从镜子里卖弄看着站在门口的钟守,问:“你昨天……后来睡得好吗?”
钟守点了点头:“睡得不错。”
“那你待会儿干嘛去?”
“回去陪姥姥。”
“嗯。”贺岁吐掉嘴里的泡沫,“晚上还能见面吗?”
“你想见我就来。”
“啧,跟我打哑谜呢。”贺岁洗完脸擦干手,走过去在钟守脸上亲了一口,“我晚上联系你。”
贺岁回到南城星墅的时候才七点五十分,客厅里静悄悄的,他郑打算乔巴无声息摸上楼,身后却突然响起一声轻咳。
贺岁整个人僵在原地,慢慢地转过头,贺宁就站在楼梯拐角,依旧是手里端着一杯水的造型,脸上的表情是“果然被我逮到了”。
“哥,你怎么这么早啊?”贺岁先发制人。
“我早?”贺宁喝了口水,“你更早啊。”
“我刚打算出去晨跑来着。”
“穿拖鞋晨跑?”
贺岁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沉默了两秒:“……我回房间换鞋。”
贺宁用那种“我信了你的邪”的表情看着他,语重心长道:“你现在胆子是越来越大了。爸妈难得回来一趟,你别惹出什么乱子。”
“我能惹出什么乱子?”
“你自己心里清楚。”
贺岁心说也是,他确实打算惹点乱子,但可能和贺宁想得不完全相同,他比较光明正大。
“哥。”贺岁认真地看着贺宁,“我跟你说个事。”
贺宁警觉地看了她一眼:“什么?”
贺宁手里的水杯擦好点没端稳:“……摊什么牌”
“我跟钟守的事。”
贺宁沉默了好几秒,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听,但还是觉得太快了,表情从震惊慢慢变得复杂:“你确定?”
“确定。”
“你打算怎么说?”
“俗话说,先提议掀房顶,那么再提议开窗就不那么难以接受了。”贺岁说,“我想好了,先提个更离谱的要求,等他们拒绝了再说真正想说的。”
贺宁皱着眉看了他半晌,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
“随你吧,不过——”他顿了顿,“我先说好,我不帮你打掩护了。”
“你什么时候帮我打过掩护?”
“昨晚那不算?”
贺岁想了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勉强也算吧,他说:“哥,那还是继续打着吧,万一他们气得要打我,你帮我拦着点。”
贺宁:“……你自己闯的祸,自己扛。”
说完他端着水杯转身上楼了,背影里都透着一种“我管不了你了”的无奈感。
贺岁看着贺宁上楼,忍不住嘴角弯了弯,他哥嘴上说不管,但要是真有事,肯定是第一个冲上去挡的。
吃过早饭后,许由意坐在客厅看手机,贺昶在旁白看报纸。
贺岁清了清嗓子,走到沙发对面坐下:“爸、妈,我跟你们说个事。”
许由意擡起头:“嗯?”
“我想好了,我打算去当和尚。”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许由意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手机:“行,去吧。”
贺昶跟着点点头收回视线,老婆说了算,老婆没意见他无所谓。
贺岁卡壳了:“……你们不问问为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