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满出柜
“你都不爱吃素,还当和尚?”许由意头也不擡地回了一句,“你先戒一个月的肉再跟我提这个。”
贺岁:“……”
贺昶子啊旁边翻了一页报纸,闷笑了一声。
第一招,失败。
贺岁换了个姿势重新再战:“那我还有件事,我要跟人私奔。”
许由意这回总算放下手机了:“跟谁?”
“一个男的。”
“多大年龄?”
“……和我差不多大。”
许由意看了他两秒,然后‘哦’了一声,又重新拿起手机:“那你自己跟人家商量好,路上互相照应,别到时候跑一半又回来了。”
贺岁彻底没话说了,他转头看了看他爸,贺昶依旧在翻报纸,一脸“我老婆说了算”的无所谓表情。
贺岁沉默了好一会儿,忍不住说:“你们都不问问我喜欢的是谁吗?”
“有什么好问的,”许有意翻着手机随口答道,“昨天带着的那个呗。”
贺岁震惊:“……你怎么知道?”
“我又不是没谈过恋爱。”许由意把手机放下,看向他,“你俩站一块那个氛围,眼神里藏着的那点东西,真当我看不出来?”
“你还有别的事要通知吗?”
“没了。”
“那你该干嘛干嘛去。”
贺岁坐在原处,有一种准备了一肚子弹药却发现对面根本没设防,哦不,对面根本不吃伤害的错愕感。
许由意见他还坐着呆愣,无奈叹了口气:“岁岁,你以为你妈妈是什么人?我年轻的时候就开始搞艺术了,什么没见过?你跟我说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只要那个人对你好,你过得开心,我们不会有一点意见。”
“你妈说的对。”贺昶在旁边点了点头,“我们在国外这么多年,早就看惯了,这都是合法合规、合情合理的。”
贺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还是轻声说了一句:“谢谢爸妈……”
“行了,少来煽情这一套。”许由意挥挥手,“晚上把人带回来吃顿饭吧,既然是你认定的人,总要带回家认认门的。”
贺岁心里一暖:“好。”
他起身准备上楼,路过贺宁房间时脚步顿了顿,擡手敲门。
贺宁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进吧。”
贺岁推门进去,贺宁正坐在书桌前处理邮件,擡头看他:“怎么样?”
“比我想象的顺利得多。”黑丝倚靠在门框上,语气还带着点不可思议,“他们完全没反对。”
贺宁手里的鼠标顿了一下:“完全没反对?”
“嗯,”贺岁道,“妈还说让我晚上把人带回来吃饭。”
贺宁又是一阵沉默,然后放下鼠标,靠在椅背上长出了一口气:“……所以我从昨天半夜开始在那担心你会不会挨打挨骂,合着都是白操心?”
贺岁笑了一声:“那爸妈的心灵是比你想得要强大,不仅没有接受不了,还接受得很好。”
贺宁瞥他一眼:“你出去吧,我现在不太想看见你。”
贺岁心情大好地帮他带上了门。
当天下午,贺岁先去找了一趟贺歆。
贺歆住在南城市中心的高层公寓里,贺岁到的时候她正窝在沙发上看电影,茶几上摆着红酒和零食,整个人松弛得不想刚刚丧偶的人。
“姑姑。”
“哟。”贺歆擡眼看他,“来啦,你爸妈那边怎么样?”
“刚出柜了,很顺利。”
“我就知道你爸妈不会在意。”贺歆吧红酒往旁白挪了挪给他腾位置,“他们要是真在意这些,当年就不会允许我嫁到金家去。”
贺岁在她旁边的单身沙发上坐下:“说起来,姑姑,你当初为什么会答应跟金绝非联姻?”
贺歆的动作顿了一瞬,随机若无其事地喝了口酒:“问这个干嘛?”
“好奇。”
“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好色,喜欢。”贺歆放下酒杯,望着窗外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我是在国外遇到他的。”
“那会儿我刚毕业不久,去欧洲游学,偶然在朋友聚会上认识他的。他那时候……”贺歆说到这里,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温润如玉,说话做事都让人觉得很舒服。长得也好,气质也好,一看就是世家养出来的。他对谁都很客气,很礼貌,但总有一种……隔着什么的感觉。”
“我当时以为是他性格内敛,后来才知道,他记不住人。”
贺岁轻轻皱眉:“记不住人?”
“不是给你看过报告了吗?外伤后遗忘综合征,顺逆性失忆都有。”贺歆语气平淡,“他能记得事,跟人有关的记忆却很模糊。你今天跟他聊的再深入,明天他再见你,可能也就是觉得你眼熟,具体是什么关系、聊过什么,都是散的。他每天照镜子看自己也是一样,有一段时间需要有人天天告诉他,他自己是谁。”
“那你们后来——”
“我喜欢他,追了他一段时间。”贺歆完全不避讳,说得坦荡,“他那个人品性在那儿,不会因为记不住人就冷落谁,也从不敷衍,他会很认真地解释他的情况,跟人说抱歉,然后用他自己的方式去弥补。你要是需要帮助,他会尽力去帮,你要是生病,他会记得给你送药,却不是因为他记得你这个人,而是因为他把有人生病要吃药这件事给记下了。”
贺歆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些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所以后来他家里人提联姻,我没拒绝。我想跟他慢慢相处,我不着急,我可以等他记住我。哪怕一辈子记不住,我也能跟他把日子过好。”
贺岁安静地听着。
“但是后来我发现不对劲。”贺歆把玩着酒杯,“他对我很好,好得有点……太公式化了。”
“他对身边的其他人也是这样,送他什么他都会认真感谢,时间久了你会发现他跟所有人都是同一个模式,不多不少,不远不近。他不是不爱我,他是不会爱上任何人。”
“他记得住事情,但他记不住连接。我和他之间那根线,他抓不住。”
“然后我就开始查了。”
贺歆语气回复那种惯常的洒脱:“查出来那些东西后,我反而释怀了。他也不是故意的,他是真的没办法。我一开始的不甘心、委屈,慢慢就没了。算起来,他比我更惨。”
“后来我就想,反正日子总要过,我在金家想干嘛就干嘛,不管他爱不爱我,我自己过得开心就行。”
她看了贺岁一眼:“所以你别替我难过,我早就不难过了。”
贺岁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姑姑,你是个很好的人。”
“少来。”贺歆摆了摆手,“我就是个俗人,及时行乐罢了。”
“倒是你,那个钟守——”她顿了一下,语气认真了一些,“我看得出来,他对你是真心实意的,你们两个,好好过吧。”
“我会的。”
“行了行了,别煽情了。”贺歆站起来,开始赶人,“你晚上不是还要带人回家吃饭吗?赶紧走,别在我这儿耽误时间。”
贺岁被她推到门口,临出门前回头说了一句:“姑姑,谢谢你。”
贺歆抱着胳膊问:“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因为这些事变得刻薄。”所以其他人也就能更好走出来。
贺歆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出来:“你这话听着怎么那么像骂我呢?”
“夸你呢。”
“赶紧走。”
贺岁笑嘻嘻走了。
晚上六点半,贺岁拎着两瓶酒回了南城星墅。
钟守居然比他早到,此刻正坐在客厅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极了第一次上门面试的求职者。
黑丝一进门就看见他这副模样,没忍住笑出了声:“你这是来我家相亲还是来我家谈收购呢?”
钟守闻声回过头,眼底的紧张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瞬:“你回来了。”
他站起来走到贺岁身边。
贺岁把酒放在玄关柜上弯腰换鞋,低声问:“我爸妈跟你说什么了?”
“阿姨让我喝茶,说茶是朋友从武夷山带回来的。”钟守老实回答,“叔叔问我工作忙不忙,说年轻人要注意身体。”
“就这些?”
“嗯。”
“那你紧张什么?”
钟守抿了抿唇:“你不在。”
贺岁换好鞋直起身,伸手握了握钟守的指尖,一片冰凉:“你手怎么这么凉?”
“……紧张的。”
贺岁笑得更厉害了,牵着钟守往客厅走:“这么紧张怎么还一个人先来了?”
“我想在门口等你的,”钟守语气里还染上几分委屈,“被发现了,于是就被喊进来了。”
“我的错,是我回来晚了。”贺岁压下笑意,尽量让自己看起来真诚可靠,“不紧张了,万事有我哈。”
许由意从厨房探出头来,看到两个人牵着手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喊了一声:“岁岁,来帮忙拿个盘子!”
“来了——”贺岁松开钟守的手进了厨房,临走前回头朝钟守眨了眨眼,“坐,当自己家。”
钟守站在原地,看着贺岁的背影,紧绷的肩膀终于慢慢松了下来。
席间比贺岁想象中还要顺利得多。许由意和贺昶态度自然得就像在招待一位普通朋友,只是这个‘朋友’是坐在贺岁身边的。
贺昶还给钟守倒了半杯酒:“听贺岁说你工作挺忙的,平时有空也一定要注意休息。年轻人身体是本钱,别仗着年轻就透支。”
钟守双手接过酒杯:“谢谢叔叔,我会注意的。”
许由意问了更多生活上的细节:“你姥姥身体怎么样?一个人在南城住方便吗?要不要接到京都去”
“她还不太习惯离开南城。”钟守说,“不过我经常回去看她,她挺好的。”
“那你们以后有什么打算?”
这句话问得随意,但桌上的人都清楚这句话分量不轻。贺岁正要开口,钟守先一步接话:“我会好好对贺岁。”
短短六个字,说得格外郑重。
许由意看了他一眼,笑着点了点头:“好,有你这句话就行。”
“我也会好好对他。”贺岁应和,耳朵尖有点泛红。
贺昶端起酒杯:“来,满上,喝了这杯就是一家人了。”
贺岁犯嘀咕:“爸,你这酒桌文化还挺熟练。”
“少废话,端起你的果汁。”
“……”
贺岁笑着端起了杯子,钟守也端了起来,两个杯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