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年为期
两年后。
毕业典礼那天下了点小雨,贺岁穿着学士服,站在礼台外的台阶上,手里抱着毕业证和学位证,正低头给钟守发消息。
【贺岁】:结束了。
【钟守】:我到了,在校门口。
贺岁收起手机走下台阶,雨丝落在肩膀上,带着初夏的微凉。
他快步走到校门口,钟守的车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半截,正撑着一把黑伞走下车来迎他。
“出来这么早?”贺岁钻进伞下。
“怕你淋雨。”钟守把伞往她那边偏了偏,低头看到他肩上有水珠,伸手帮他拂了一下,“先上车。”
贺岁弯腰坐进副驾,钟守绕回驾驶座,收了伞放到后座,发动车子。
“该退该注销的没有遗漏吧?”
“嗯。”贺岁靠在椅背上,长长呼出一口气,“彻底毕业了。”
钟守侧头看了他一眼:“毕业快乐。”
“你也快乐。”贺岁笑了笑,“接下来有什么安排?”
“公司的项目收尾了,过段时间能空下来。”
“那正好。”贺岁偏头看他,“我们一起出去待一阵子。”
钟守没有问去哪,直接点头应下:“好。”
车子汇入车流,雨刮器一下一下扫着挡风玻璃。贺岁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心里在盘算一件事。
他想了挺久的了,第一次和钟寿说的时候,他当时的反应是——眼眶红了。
从那时候起,贺岁就觉得这个事,可以提上日程了。
毕业后第一个月,贺岁跟家里打了个招呼,说要出门旅行一段时间。
许由意在电话里问去哪儿,他说还没定,许由意也没多问,只是叮嘱他注意安全。
第二个月初,两个人飞了一趟埃林。
埃林是欧洲一个不大的国家,以风景优美和婚姻制度特殊闻名。
贺岁是在网上查资料的时候无意间看到的——这里有一个法律规定,结婚可以自己选年限,最短一年最长一百年,选得越久费用越低,选一百年的登记费用只需要几欧元。
贺岁当时看到这条信息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的第一个画面是钟守站在他面前,问他“你认真的?”时的表情。
他关掉页面,过了十分钟又重新打开,截图存了下来。
现在他们两个正站在埃林市政厅的门廊下,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石砖地面上铺了一地碎金。
“你进去登记。”贺岁推了钟守一把,“填年限的时候按我说的填。”
钟守看了他一眼:“多少?”
“一百。”
钟守没有犹豫,推门走了进去。
贺岁站在门廊下等了一会儿,看到旁边有人在摆摊卖小花束,走过去挑了一小束白色的野花,付了钱拿在手里,然后站在台阶边上等。
等了大约十来分钟,钟守从里面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深色的文件夹。
“办完了?”贺岁问。
“嗯。”
“给我看看。”
钟守把文件夹递给他。
贺岁翻开看了一眼,里面是登记证明,年限一栏写着“100年“。
贺岁把文件夹合上,然后把手里那束白色野花塞进钟守怀里:“送你的,新婚礼物。”
钟守低头看着手里的花束,花瓣上还沾着雨珠,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枝头摘下来。
他擡起头看向贺岁,眼睛里有光。
“你不说点什么?”贺岁问。
钟守张了张嘴,好像有很多话想说,但最后只冒出来一句:“……谢谢。”
贺岁笑出了声:“你就说这个?“
“……我很高兴。”
“还有呢?”
钟守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贺岁拉进怀里。
他抱得很紧,贺岁能感觉到他胸口在微微起伏,心脏跳得又重又快。
“我很高兴。”钟守又说了一遍,声音闷在贺岁肩头,“真的。”
贺岁没有推开他,只是擡手拍了拍他的后背:“行啦,别让人看笑话。”
钟守松开他,但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放开。
“走吧。“贺岁牵着他往外面走,“去吃点好吃的,我饿了。”
两个人沿着埃林的石板路慢慢走着,街边的咖啡馆飘出咖啡和面包的香气,阳光照得路面暖洋洋的。
贺岁低头看了一眼他们交握的手——钟守的掌心很暖,干燥而有力,像是握住了就不会再松开。
“钟守。”贺岁喊了他一声。
“嗯?”
“一百年好久啊。”
钟守握着他的手紧了紧:“嫌长?”
“不嫌。”贺岁说,“就是觉得——”
他偏头看了钟守一眼,“能跟你一起过完这一百年,还挺好的。”
钟守的脚步顿了一下,偏头看向他,嘴角的弧度慢慢扬起来。
“我也觉得挺好的。”说。
阳光从云层里铺下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在地上拖出两道并肩的影子,慢慢地往前走着,越走越远。
回到京都之后,两个人把登记证明锁进了书房抽屉里。
钟守特意放了个小盒子装着,跟那叠情书放在一起。
贺岁看到那个盒子的时候笑了一下:“现在情书也放了,证明也放了,你要是哪天想跑,可跑不掉了。”
“我没想过跑。”钟守钟手关上抽屉,回头看了他一眼,“是你想甩也甩不掉我了。”
“呀,”贺岁故作惊讶,“摊上个粘牙的了。”
钟守也不否认,只是伸手搭在他肩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捏着。
两个人就这样靠着,谁也没说话。空调的风声很轻,窗外是京都初夏的蝉鸣。
不远处的厨房里,水壶烧开的声音传过来。
贺岁蹭一下站起来:“我去泡茶。”
“我来吧。”钟守跟着站起来。
“别和我抢,”贺岁把它按回沙发上,“以后多的是你干。”
钟守被他按回去坐着,视线却一直跟着他走进厨房的背影,没有离开过。
贺岁泡了两杯茶端出来,自己喝一口又放下去:“我跟你说个事儿。”
钟守端起茶杯:“什么事?”
“我上次跟高明聊天,他说他要请我们吃饭。”
“他又请吃饭?”
“对,不过这回他说他请客。”
钟守喝茶的动作顿了一下:“他电影票房大卖了?”
“还没上映呢。”贺岁靠在沙发上,语气里带着点八卦的意味,“说是最近心情好,你说是遇上什么喜事了?会不会是谈恋爱了?”
钟守摇了摇头,猜不准这些。
“你还记得咱们毕业那天吃饭,他还在骂秦彻霄作为合伙人却不搭理人还拉黑他吗?”
“记得。”
“他们两个后来联系上了。”贺岁说,“具体怎么联系上的,我也不清楚,高明没说太细。”
“但据顾以桁的推测……”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顾以桁推测什么?”钟守问。
“顾以桁说,秦彻霄其实一直有留意高明的动向,高明毕业那天,他应该是到了现场的,但是没露面。”贺岁喝了口茶,“你说这人奇不奇怪?都到现场了,也不打个照面,还非得等人走了才——”
“你怎么知道他是等人走了才走的?”
“顾以桁说的。”贺岁眨了眨眼,“他说他那天看到秦彻霄的车停在校门口对面那条街上,停了一整场毕业典礼,高明的车走之后,那辆车才走。”
钟守沉默了一会儿:“……顾以桁对他俩还挺上心。”
“谁说不是呢?”
两人对视了一眼,贺岁先没忍住笑了出来,“行了,多的我们不管。反正高明说了,这顿饭他请,我们到时候去就行了。”
钟守点点头:“好。”
“对了,还有一件事。”贺岁放下茶杯,“我爸前两天打电话来说,他想退休了。”
钟守看了他一眼:“那公司?”
“我哥接手。”贺岁说,“我之前跟他说过,我只管航运这块,其他板块我不熟,也不打算碰。”
“嗯,这样也好,不想你太累。”
“我爸还让我给你带句话。”贺岁笑着说,“他说,退休以后会回南城,让我们记得常回家吃饭。”
钟守拿着茶杯的手微微收拢,垂下眼眸笑了起来:“好。”
高明请客的那顿饭定在周末,选了一家评价很高的私房菜馆,包厢不大,但环境雅致,窗外能看到一小片竹林。
贺岁和钟守到的时候,高明已经坐在里面了,正低头看手机。旁边还坐着一个人。
贺岁走过去坐下,看了那个人一眼:“你请客还舍得多带人?”
高明擡起头,表情有点不太自然:“他非要跟来。”
顾以桁在旁边剥橘子,头也不擡地说:“他请客,我付钱。”
“那你应该做主位。”贺岁说。
顾以桁把剥好的橘子掰了一半递给高明,另一半自己吃了,然后才说:“我坐哪儿都一样。”
贺岁看了高明一眼,他低着头吃橘子,少有的和钟守似的不搭腔。
菜上来之后,话题就转到了各自最近的工作和生活上。
顾以桁说起手上的新项目,高明吐槽剧组新来的演员太难伺候,贺岁偶尔插两句嘴,钟守依旧话不多,但该接的时候都会接。
吃到一半,高明突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看向贺岁和钟守:“来,敬你们一杯。”
贺岁也端起了自己的小甜水:“敬什么?”
“祝你们百年好合。”高明说,“虽然你们那个一百年,我暂时还理解不了,但既然你们选了,那就好好过。”
贺岁看了他一眼:“你今天怎么这么正经?”
“我一直很正经。”
顾以桁在旁边笑了一声,被高明瞪了一眼。
贺岁不扫兴地端杯跟他碰了一下:“谢了。”
钟守也跟着贺岁的节奏端起了杯:“谢谢。”
高明把酒喝完,又倒了一杯,这次转向了顾以桁:“这一杯敬你。”
顾以桁挑了挑眉:“敬我什么?”
高明沉默了两秒:“反正就是敬你。”
贺岁没听明白,看了一眼顾以桁,顾以桁沉默着没说话,然后端着杯子跟高明碰了一下:“小事。”
两个人都喝了,话题没有再继续往下延伸。
贺岁看着高明和顾以桁碰杯的动作,直觉告诉他,这两个人之间有一些他不知道的事。
但也没有追问,只是把目光收回来,给钟守夹了一筷子菜。
酒过三巡,高明有点喝多了,扒拉着顾易恒的胳膊,嚷嚷着要回家。
顾以桁把他扶起来,冲贺岁和顾以桁点了下头:“我先送他回去。”
顾以桁架着高明往外走了,包厢里只剩贺岁和钟守两个人。
贺岁问:“高明今天是不是有点奇怪?”
“他喝多了。”
“我是说他敬顾以桁的那杯酒。”
钟守的表情很认真:“我也不知道。”
贺岁突然就笑了:“嗯,那不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