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日方长
证都领了,婚礼自然也不能少,就定在秋天。
场地选在京郊的一个庄园里,不算大,但胜在安静。
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远处有一排银杏树,叶子刚开始变黄,风一吹就落几片下来。
贺岁和钟守都没打算大办,两家亲近的人请了,朋友请了,林林总总加起来也就几十个人。
贺昶和许由意提前一天从国外飞回来,许由意一下飞机就开始操心婚礼的细节,拉着钟守问:“你那边还有没有什么要准备的?花订好了吗?音响呢?”
钟守被她一连串的问题问得有点懵,但还是老老实实一个个回答:“都订好了。”
许由意又转头看贺岁:“你呢?礼服试过了?”
“试过了,妈。”贺岁靠在沙发上,“你别操心了,都安排好了。”
许由意看着他,像是不太放心:“你什么时候学会安排这些事了?“
“跟钟守学的。“
许由意看了钟守一眼,钟守微微低下头,耳根有点红。
婚礼那天天气很好,天空蓝得透亮。
贺岁站在庄园草坪尽头临时搭起的台子下面,看着钟守从另一头走过来。
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贺岁选的,暗纹的,不太显眼,但钟守穿上之后贺岁觉得这领带选得挺值。
钟守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对视着。
“紧张吗?”贺岁问。
“……有一点。”
“我也是。”
两个人同时笑了一下。
证婚人是贺宁请来的,据说是他生意上认识的一位朋友,从业多年经验丰富,说话沉稳又得体。
整个过程不算长,宣誓、交换戒指、签字。
贺岁低头看着自己手上多出来的那枚戒指。铂金的,细圈,内侧刻了一行很小的字,是他们登记那天的日期。
钟守手上那枚是一样的,只是内侧刻了另一行字,是贺岁选的,写的是“来日方长“。
“来日方长。”钟守念了一遍,擡眼看他。
贺岁耸了耸肩:“觉得比起'百年好合'没那么土。“
钟守弯起嘴角:“嗯,确实。“
旁边传来高明起哄的声音:“亲一个——”
贺岁转头看了他一眼:“你又不是没看过。”
“那不一样!“高明理直气壮,“今天是正式场合!”
贺岁还没来得及回他,钟守就凑过来在他唇上轻轻碰了一下。
高明:“……你们这也太敷衍了。”
贺岁瞥他一眼:“行了,别挑三拣四了,待会还有捧花环节,你争取一下。”
捧花环节安排在午宴快结束的时候。
贺岁手里拿着一束扎好的香槟色玫瑰,背对着众人站到台阶上:“我扔了啊,你们接住。”
他擡手往后一抛,花束划出一道弧线,落在人群中引起一阵小小的骚动。
高明第一个伸手去接,但被旁边的人撞了一下胳膊,花束擦着他的指尖飞过去了。
然后不知道是谁又拍了一下,那束花歪歪斜斜地落到了秦彻霄怀里。
秦彻霄低头看着怀里突然多出来的一束花,表情空白了一瞬。
高明在旁边“啧”了一声,刚要开口说什么,那束花又被秦彻霄一把塞回了他手里。
“拿着。”秦彻霄语气很淡,说完就转头去看别处了。
高明愣愣地低头看着手里的花,耳根慢慢有点发红。
贺岁回过头看到这一幕,挑了下眉,没说什么。
人群里顾以桁站在靠后的位置,空着手,看到高明捧着花站在原地的样子,低头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去拿了杯酒。
贺岁看着他端着酒杯走开的背影,莫名觉得那背影有点落寞,但他没有深想。
顾以桁这个人,没话说的好,却总是差点气运。
午宴结束后宾客陆续散场,高明走过来找贺岁,手里还抱着那束花。
“……你这花也太好抢了。”高明说。
“是别人抢得好。”贺岁说,“而且最后到你手里了,也算没白抢。”
高明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花:“秦彻霄他——”
“你自己去问他。”
高明张了张嘴,最后把花往怀里拢了拢:“……行了,我先走了。”
他转身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来补了一句:“今天挺好的,替你们高兴。”
贺岁点了点头:“谢了。”
高明走了之后,贺岁在草坪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银杏树。
钟守走过来坐到他旁边:“累不累?”
“还行。”贺岁偏头靠在他肩上,“就是站了一整天,腿有点酸。”
钟守伸手搭在他膝盖上,替他轻轻按了两下:“待会回去泡个澡。”
“嗯。”
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草地和花香的气息。庄园外面隐约传来车辆驶离的声音,草坪上只剩下零散的工作人员在收拾场地。
贺岁闭着眼睛靠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钟守。”
“嗯?”
“你说一百年后我们会在哪?”
钟守沉默了两秒,按着他膝盖的手没有停:“大概还会在同一个地方。”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过,少一天都不行。”
贺岁睁开眼,偏过头看他。钟守的侧脸被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脸颊上投下浅浅的影。
贺岁笑了笑,又靠回他肩上:“你说得对。”
风又吹过来,银杏叶簌簌地落了几片,在两人脚边打着旋。
远处传来工作人员收椅子的声音,千岁万岁不在身边,应该还在家睡着午觉。空气里有桂花和草地的味道,混着一点泥土的潮气。
贺岁靠着钟守,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一百年,听着是挺久的。
但好像也过得完。
婚礼之后的日子又恢复了平静。
贺岁继续打理航运那边的事,钟守的项目上了正轨,忙归忙,但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没日没夜了。
两个人在京都的公寓住了快两年,熟悉到贺岁闭着眼都能摸到厨房的开关。
千岁万岁也从小猫长成了两只圆滚滚的成年猫,每天的工作就是睡觉、吃饭、换个地方继续睡觉。
有一天早上贺岁醒来的时候,看到钟守正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他半眯着眼看了一眼——钟守背对着他,肩膀的线条很放松,说话的语气平稳而温和。
贺岁没有叫他,翻了个身继续躺着。
等他打完电话转过身来,看到贺岁睁着眼睛看他:“吵醒你了?”
“没。”贺岁声音还带着困意,“谁打的?”
“我姥姥。”钟守走过来坐回床边,“她说最近南城降温了,让我注意加衣服。”
“她真关心你。“
“嗯。“
贺岁在被子里伸了个懒腰:“我们什么时候再回南城看看她?”
钟守看了他一眼:“你最近有空?”
“下周吧,把手头的事结一下。”
“好。”
贺岁从被子里伸出手,拽了拽钟守的衣角:“扶我起来。“
钟守弯下腰,把他从被窝里捞起来,贺岁顺势把脑袋往他肩上一磕:“你身上怎么这么暖和。”
“刚喝完热水。”
“哦。”
贺岁靠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擡起头来:“对了,高明昨天给我发消息了。”
“说什么?”
“他说秦彻霄约他去吃饭,他去了。”
钟守眉尾微动:“然后呢?“
“他说没吵架。”贺岁语气里带着点“这已经很不容易了”的意味,“两个人就是正常吃了顿饭,聊了聊近况。高明说秦彻霄看起来……比以前平和了很多,他走之前,秦彻霄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你以前说你想去的那家店,我订到位子了,下次带你去'。”
钟守沉默了几秒:“高明怎么回他的?”
“高明说'好'。”
“……就这个?”
“嗯。”贺岁弯起嘴角,“对高明来说,能说'好'已经算进步很大了。”
钟守想了想:“那应该会慢慢变好的。”
“不一定。”贺岁揉了揉脸,“但总比没有强。”
他站起来往卫生间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对了,还有个事。顾以桁昨天也给我发消息了,他说他最近在谈一个新项目,打算自己出来单干。”
“他不是在百思那边——”
“他说想试试。”贺岁靠着门框,“我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帮忙的,他说不用,先自己折腾。”
钟守点了点头:“他向来有主见。”
“嗯。”贺岁转身进了卫生间,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他说等新项目稳定了请我们吃饭。”
“那挺好的。”
贺岁洗漱完出来的时候,钟守已经换好了衣服,正蹲在客厅给千岁万岁添粮。
万岁围着他的脚打转,千岁蹲在旁边等着,尾巴一甩一甩的。
贺岁走过去也在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万岁的脑袋:“你说他们俩会不会有一天也突然在一起?”
“谁?”
“高明和秦彻霄。”
钟守想了想:“不太确定。”
“那顾以桁呢?”
钟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偏头看了贺岁一眼:“你觉得他——”
“没觉得。”贺岁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我就是问问。”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外面是京都秋天清透的早晨。楼下的银杏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阳光斜斜地铺在树梢上,在地面上落了一地碎金。
贺岁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身后传来钟守走过来的脚步声,然后一只手从后面搭上了他的肩。
“看什么呢?”
“看叶子黄了。”
钟守顺着他的视线往外看了看:“是该去看姥姥了。”
“嗯。”贺岁偏过头看着他,“顺便把金老太太住的那个地方绕开走。”
钟守笑了一下:“那当然。”
贺岁转过身来面对着钟守,两个人在窗前的阳光里站了一会儿。
“钟守。”
“嗯?”
“你知道我现在在想什么吗?”
“什么?”
贺岁凑过去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我在想,一百年挺长的,但跟你一起过的话,好像也没那么长。”
钟守擡手揽住他的腰,也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那就慢慢过。”
窗外银杏叶又落了几片,千岁万岁在客厅里打了一个悠长的哈欠。
日子还长,路也还长。
但好在他们是一起走的。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