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缓则圆
车窗外是京都冬天干冷的夜,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去。
贺岁偏头看着钟守的侧脸,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快。
去年这个时候,他们还隔着半条走廊的距离互相揣着不敢说出口的心思,现在居然已经能坐在同一辆车里聊“你表哥只是个混蛋“这种话题了。
“钟守。”贺岁喊了他一声。
“嗯?”
“我饿了。”
钟守嘴角弯了一下:“想吃什么?”
“你煮的面。”
“上次不是说淡了?”
“淡了好,养胃。”
钟守没再说话,但车子拐了个弯,往超市的方向开去。
晚上,两个人围在厨房里煮面,贺岁负责切葱花,钟守负责下锅。
千岁万岁闻到香味,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两个人的脚边打转。
贺岁低头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两个等一会儿。”
万岁仰头冲他喵了一声
“等一会儿。”
万岁又喵了一声,声音拖得长长的。
贺岁蹲下来,戳了戳它的脑袋:“又是你跟你爸学的吧?学会了怎么耍赖。”
钟守在旁边,把面捞进碗里,闻言,淡淡接了一句:“他跟谁学的?”
贺岁:“……”
他站起来,把葱花撒进面碗里,假装什么都没说。
钟守端了两碗面放到餐桌上,贺岁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一筷送进嘴里。
“怎么样?”钟守问。
贺岁认真品鉴了一下,放下筷子:“好像比上次好一点”
钟守的眉眼舒展开来:“那就行。”
“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
“什么?”
“你煮的面确实还有进步空间。”
钟守沉默了两秒,端起自己的碗吃了一口,然后默默放下筷子。
贺岁忍不住笑了:“行了行了,我逗你的,挺好的。”
钟守擡眼看他:“真的?”
“真的。”
钟守这才重新拿起筷子。
吃完饭,贺岁负责洗碗,钟守去给千岁万岁添粮。
两个人各忙各的,客厅里只有碗碟碰撞的声音和两只猫吃粮食发出的咀嚼声。
贺岁洗完碗擦干手出来的时候,钟守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万岁窝在他的腿上打盹儿。
贺岁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看什么呢?”
“高明发的消息。”钟守把手机屏幕转过来给他看,“他问你什么时候有空。说要请你吃饭。”
“他请我吃饭?”贺岁挑眉,“他最近不是经济紧张吗?”
高明最近遇到一个自己喜欢的剧本,把能掏出来的钱都砸进去投资电影了。既是导演,又是唯二的出品人,最近时间和手头经济都紧得不得了。
“他说是庆功宴。”
“庆祝什么?”
“庆祝你顺利出柜。”
贺岁想了想:“他说得好像我出柜是什么大项目一样。”
钟守嘴角弯了一下:“应该是想见你。”
贺岁拿起自己的手机,给高明回消息。
【贺岁】:周末有空。
【高明】:行,地方我定。
【贺岁】:你请客?
【高明】:我什么时候说过我请?
【贺岁】:?
【高明】:aa
【贺岁】:你真是个好人。
【高明】:我知道,不用这么夸我。
贺岁把手机放下,转头看了钟守一眼:“他周末请吃饭,一起去?”
“好。”
“他说aa。”
“……”
“没事,我请你。”
钟守看了他一眼:“那我请你”
“行,那就互相请。”
两个人都笑了。
千岁万岁打了一个哈欠,把脸埋进爪子里睡着了。
周末高明订的餐厅是一家火锅店,位置在市中心商圈,人气很旺。
钟守和贺岁到的时候,高明已经坐到了包厢里,看到他们进来,擡手打了个招呼:“来了啊,坐。”
贺岁拉开椅子坐下,环视了一圈包厢:“顾以桁没来?”
“他说晚点到。”高明给他俩分餐具,“秦彻霄说他有事不来。”
“他是真有事还是假有事?”
高明动作一顿,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他说有事就是有事呗,我又管不到他。”
贺岁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没有继续追问。
火锅翻着红油,滚着热气,高明一边涮菜,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着近况:“你爸妈真的一点都不反对?”
“一点儿都没有。”贺岁夹了片肥牛下锅,“我妈还让我好好珍惜。”
高明摇了摇头:“你这家教也太开明了。”
“那你呢,你爸妈知道这件事吗?”
高明叹了口气:“我爸妈?他们知道啊,知道之后第一句话是问我‘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谈恋爱’?”
说完还翻了个白眼,惹得贺岁笑出了声。
“别笑。”高明瞪了他一眼,“他们现在已经开始给我物色相亲对象了。”
“那恭喜呀,你终于要摆脱单身了。”
高明翻了个白眼:“你可真会安慰人。”
钟守全程话不多,但一直在给贺岁涮菜,偶尔高明把话题抛给他时,也会认真回答。
过了一会儿,包厢门被推开,顾以桁走了进来:“来晚了,抱歉。”
高明冲他招了招手:“坐,给你留了位置。”
顾以桁在他旁边坐下,看了一眼桌上的菜,问出了同样的一个问题:“这顿是你请?”
“aa”
“好抠。”
“我就抠,我穷。”
明明没有谁是差一顿饭的,偏偏在这种时候都要逗逗高明才满意。
顾以桁没跟他计较,拿起菜单又加了几份菜,然后看向贺岁:“你俩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贺岁说,“你那边呢?项目怎么样了?”
“还在推进,不过比之前顺多了。”顾以桁夹了一块肉放进锅里,又看了钟守一眼,“你这个合伙人虽然话不多,但做事还挺靠谱的。”
钟守闻言擡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谢谢。”
顾以桁轻笑了一声:“不用谢,我夸的是实话。”
四个人围着一锅红汤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从工作聊到学业,从南城聊到京都,气氛比贺岁预想的要轻松不少。
直到后面,高明有点微醺,话也多了起来,扒拉着顾以桁的胳膊说:“你知不知道秦彻霄那个神经病,上周突然给我发消息——”
“什么消息?”贺岁问。
高明又摆摆手:“算了不说了,没什么好说的。”
顾以桁偏头看了他一眼:“他说什么了?”
“……没什么。”
这种话说一半是最吊人胃口的,贺岁和顾以桁几乎同时开口:“快说。”
高明沉默了两秒,小声嘀咕了一句:“他说以后让我没事别找他。”
顾以桁挑了下眉:“然后呢?”
“然后我说‘我本来也没打算找你’,他回了个‘那就好’。”高明越想越气愤,“你说,他是不是莫名其妙?他是不是有病?”
“当初我也没拉着他给我电影投资啊,现在摆摆手不想干了是什么意思?”
唯二的另一位出品人就是秦彻霄。
顾以桁也没有继续追问,只是给高明倒了杯茶:“多喝点水,酒别喝太多了。”
高明拿起茶杯灌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去看手机,含糊地说了一声:“我没事。”
贺岁在旁边听得模模糊糊,没有完全理清楚这些人的关系,但他隐约感觉到高明和秦彻霄之间有什么东西跟以前不一样了。
他们俩是高中同学,这事贺岁知道,高明提过好几次。
说是高一那会儿是同桌,关系好到互相去对方家里过周末,高明还说秦彻霄他妈做饭特别好吃,他去了好几回都不好意思了。
后来高三的时候不知怎么的就闹掰了,秦彻霄开始处处找他的茬,高明也不甘示弱,俩人针尖对麦芒地吵了好几年,大学虽然同班但基本不往来。
贺岁那时候不知道内情,后来才慢慢琢磨出一点味来。
高明说他喜欢秦幽婉,就是那阵子说的。
好像还把情书递到了秦彻霄手里,让他转交给他姐姐,秦彻霄对此好像特别不满。
至于高明具体是不是真的喜欢,贺岁没问过,但高明后来再也没有提过这个人。
“说到哪儿了?“高明把话题拉回来,“你们俩呢?毕业之后什么打算?”
贺岁看了一眼钟守:“先歇一阵,然后出去走走。”
“去哪儿?”
“还没定。”贺岁说,“反正不急。”
顾以桁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说了一句:“你们两个倒是稳,不像某些人,折腾来折腾去也不知道在折腾什么。”
高明“啧“了一声:“你是在说我?”
“你非要自己对号入座那也行。”
“顾以桁你最近是越来越欠了,你以前很温柔的!”
“被你传染了。“
高明气呼呼地又涮了一筷子肉,没再搭理他。
贺岁低头吃菜,余光里看到钟守也在低头吃菜,嘴角带着一点浅淡的笑意。
这顿饭散场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高明被顾以桁顺路送回去,贺岁和钟守一起走回停车的地方。
晚上的风比白天冷了不少。贺岁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和钟手并肩走在路灯下,路灯把影子拉得斜斜的。
“高明是不是不太高兴?”贺岁忽然问。
钟守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觉得他是因为秦彻霄?”
“不好说。”贺岁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高明这个人平时咋咋呼呼的,但真有事儿了,他从不往外说。”
钟守沉默了一会儿:“顾以桁应该知道的比我们多。”
“嗯。”贺岁点了点头,“他不说,我们也别问。”
钟守伸手揽了一下他的肩,把贺岁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走吧,回家。”
回到公寓的时候,千岁万岁已经趴在沙发上睡成一团了。
贺岁走过去摸了摸它们的脑袋:“你们两个,日子过得比我还舒服。”
万岁半梦半醒地翻了个肚皮。
贺岁笑着拍了他一下,然后去洗澡了。
等他出来的时候,钟守还在客厅看文件。贺岁穿着睡衣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把脑袋靠在他肩上:“看什么呢?”
“明天要用的资料。”
“怎么不去书房看?”
“客厅暖和。”
贺岁笑了一声,也没拆穿他:“那你看吧,我靠一会儿。”
钟守把手上的文件往旁边挪了挪,好让贺岁靠得更舒服,继续看他的资料。
贺岁闭着眼靠在他肩上,听着他翻文件的沙沙声,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他再醒来的时候,自己已经躺到了床上。
灯关了,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旁边是钟守平稳的呼吸声。
贺岁在黑夜里眨了眨眼,偏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人。
钟守睡得很安静,一只手搭在他的腰侧,呼吸均匀绵长。
贺岁没有动,就在黑夜里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重新闭上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