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食其果
吃完饭钟守主动帮忙收拾碗筷,许由意拦都拦不住,只能随他去了。
贺岁跟到厨房,站在钟守旁边看他往洗碗机里放碗碟,感慨道:“行啊,挺会表现的。”
“想给你家人留个好印象。”
“已经留了。”贺岁靠着操作台,“我妈刚才跟我说,你人不错,让我好好珍惜你。”
钟守的动作顿了一下,耳尖肉眼可见地红了。
贺岁看着好笑,又补充了一句:“我爸说你踏实,看着靠谱。”
“……他们真这么说了?”
“我还能骗你不成?”
钟守低下头继续整理碗碟,但嘴角的弧度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贺岁伸手戳戳他的嘴角:“笑就笑呗,憋什么憋。”
钟守擡起头看他,眼里的笑意像是浸了蜜一样:“我很高兴。”
“我知道。”
“真的。”
“我也知道。”
钟守看着他,突然凑过去在贺岁嘴角轻轻碰了一下,很轻很轻,像怕惊碎什么似的。、
贺岁愣了一下,然后一把按住了他的脑袋:“洗碗去!我妈在客厅呢!”
钟守低笑了两声,继续手上动作。
贺岁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他要带钟守去见金老太太。
金觉非的葬礼之后,金老太太并没有立刻离开南城。
她住在金价老宅里,对外说是处理丧事后续,但知情人都清楚,她留下来多半是为了钟守。
那天在墓园,她盯着钟守看的眼神,被不少人看在眼里。
一个远在国外的老太太,对自己孙子辈突然表现出如此大的关注,理由不难猜。、
贺岁通过贺歆了解到,金老太太这阵子确实在四处大厅钟守的底细。
她甚至动用了金家的关系去查钟守的户籍信息、求学经历、工作状况,连钟守跟贺岁的关系都没能完全避过她的耳目。
“她迟早会来找你。”贺歆在电话里说,“你要么等着她上门,要么先下手为强。”
贺岁想了想:“那我主动去找她。”
“你确定?”
“确定。”贺岁说,“与其让她想好了怎么来说服钟守,不如我去把话给她讲清楚。”
贺岁沉默了两秒:“那我也去。”
“你去干嘛?”
“看热闹啊。”贺歆的语气理所当然。“而且我跟她这么多年的婆媳关系,说不上什么情分,但好歹能帮你圆个场。”
贺岁没有拒绝。
约老太太见面的过程比想象中顺利。
贺岁意贺家晚辈的身份递了话过去,说想上门拜访。
金老太太几乎没有犹豫就答应了,甚至把时间定在了第二天下午。
贺岁跟钟守提这件事的时候,钟守正在看文件。
“我要去见金老太太。”
钟守笔尖顿了一下:“见她做什么?”
“该说的说清楚。”贺岁说,“她不是一直在查你吗?与其让她先来找我们,不如我们先去。”
钟守放下笔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点了下头:“好,我跟你去。”
“你不问问我要去说什么?”
“你做事有你的道理。”钟守说,“而且有些话,确实该说清楚。”
第二天下午,贺岁和钟守一起到了金家老宅。
贺歆已经提前到了,正坐在会客厅里喝茶,脸上带着那种看好戏的从容。
金老太太坐在主位上,目光先落在贺岁身上,然后是钟守。
她看钟守的时间明显更长。
“坐吧。”金老太太擡了擡手,“既然来了,就坐下说话。”
贺岁没跟她客气,牵着钟守的手坐到了对面。
金老太太的目光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脸上表情又一瞬间的凝固,但很快恢复了正常:“你来找我,是为了什么?”
“来跟您说两件事。”贺岁开门见山。
金老太太端起茶杯:“说把。”
“第一件事。”贺岁说,“您别再查钟守了。他从小到大的经历,您能查到的我都能查到,您查不到的我比您更清楚。他不需要金家的标签,也不打算认金家的门。”
金老太太端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贺岁语气平静,“第二件事,我跟钟守在一起了。”
“以后我们也会一直在一起,金家不会有后代。”
会客厅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金老太太放下茶杯,杯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清脆的响声:“你说什么?”
“我说,我和钟守是伴侣关系。”贺岁重复了一遍,语气依然平和,“我们在一起了。”
金老太太的目光从贺岁脸上转向钟守,像是在等他反驳。
但钟守只是握着贺岁的手,对上她的视线:“是。”
“你——”金老太太的手微微发抖,声音也不像之前那么平稳,“你知不知道你是金家唯一——”
“金老夫人。”贺岁打断她,“您当初做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金老太太脸色霎时僵住。
“您让人赶走郑素馨,把我姑父送到国外,让他在失忆的状态下一辈子都找不到回家的路。”贺岁说,“您做的这些时,造成了今天的局面。”
“您让一个本可以好好长大的孩子,漂泊了这么多年。”
“所以金家的这些事,归根究底,是您自己一手铺就的。”
金老太太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贺歆在旁边慢慢喝了口茶,始终没有插话。
钟守低头看着自己和贺岁交握的手,忽然开口:“我从来没有恨过您。”
金老太太猛地擡眼看向他。
“我以前不知道您是谁,所以谈不上恨。”钟守说,“现在知道了,也无所谓恨不恨。”
“您做的事和我没关系,我的人生也跟您没关系。”
“您从很早就选好了自己的路,而我也选好了我的。”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比之前更轻了些:“我昨天去看了我妈。”
金老太太没有说话,但她的手在轻微地颤抖。
“她等了一辈子,没等到。”钟守说,“我替她等到了。”
说完这句话,他站起来,看向贺岁:“我们走吧。”
贺岁跟着起身,最后看了金老太太一眼,没有多说什么,牵着钟守的手走出了会客厅。
贺歆在他们之后才慢悠悠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摆,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一眼坐在原位的金老太太。
她什么都没说,但那一眼就已经足够了。
金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会客厅里,很久很久没有走动。
走出去之后,贺歆拍了拍贺岁的肩膀:“厉害啊侄子,老太太刚才那个表情,我能记十年。”
贺岁笑了一声:“那就当你的精神食粮吧。”
“必须的。”贺歆看了钟守一眼,又收回视线,“行了,热闹看完了我走了,你们小两口自己去庆祝吧。”
说完她摆摆手,头也不回走了。
贺岁看着贺歆走远,转头看向钟守。
钟守还站在原地,风吹着他的头发有点乱,但他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安静地站着。
“走吧。”贺岁拉了拉他的手,“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儿?”
“开开心心的,值得庆祝一下。”贺岁说,“今天这事儿挺值得高兴的。”
钟守看着他的眼睛,终于弯起了嘴角:“好。”
他们去了一家南城的老字号甜品店,贺岁点了一桌子甜品,钟守看着满桌的蛋糕、布丁和慕斯,有些失笑:“吃得完?”
“吃不完打包。”贺岁拿勺子挖了一口慕斯送进嘴里,“今天值得庆祝。”
钟守也拿起勺子吃了两口面前的杨枝甘露。
“我刚才……”钟守放下勺子,“没有觉得很难过。”
贺岁擡眼看他:“嗯?”
“刚才从金家出来的时候,我没什么感觉。”钟守说,“没有难过,也没有轻松,就是——”
他顿了一下:“就是平静。”
“平静不好吗?”
“好。”钟守说,“比我想象的好。”
贺岁看着他说的认真,便放下勺子:“那你觉得,你心里那个结……”
“解开了。”钟守接话,“昨天晚上再看那些文件的时候就已经解开了,今天只是去把它彻底扔掉。”
贺岁看着他,眼底漾开笑意:“那就好。”
钟守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低下头舀咬碗里的杨枝甘露。
贺岁撑着下巴看他,冷不丁冒出一句:“钟守,等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吧。”
钟守手一抖,勺子差点掉进碗里。
他擡起头看着贺岁的眼睛,确认自己没有听错:“你说什么?”
“我说等我们毕业了,我们就结婚。”贺岁重复了一遍,“到时候年龄也到了,法理上也合适。”
钟守握着勺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你真的想好了?”
“我什么时候跟你开过这种玩笑?”
钟守低下头,几秒后再擡头时,眼眶有点泛红:“……好。”
“别哭啊,这有什么好哭的。”
“我没哭。”
贺岁伸手摸了摸他的眼角:“那这是什么。”
“灯的影子。”
“大白天的,没开灯。”
钟守不说话了,低下头去舀杨枝甘露的动作带着点赌气的味道。
贺岁看得好笑又心软,端起杯子碰了碰他的碗:“干杯,提前庆祝我们结婚。”
钟守擡起头,也端起了碗:“干杯。”
两个碗盏在空中清脆地碰了一下。
在南城待了几天之后,两人准备回京都了。
临行的前一天,钟守说想回去看看姥姥。
贺岁陪他一起去的。
旧居民楼的楼梯又窄又陡,六层楼爬上去的时候,贺岁明显感觉到钟守的脚步都比平时慢了一些。
“你姥姥一个人住在这里,腿脚方便吗?”贺岁问。
“不太方便了。”钟守说,“但她不肯搬。”
贺岁点了点头,没再多问。
推开门的时候,冯秀莲正在厨房里择菜,听到动静探出头来看了一眼,脸上立刻浮起笑意:“小守回来啦?诶,还有客人?”
“姥姥,这是我……”钟守顿了一下,看了贺岁一眼。
贺岁替他把话接上了:“奶奶好,我叫贺岁,是钟守的朋友。”
冯秀莲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眼睛里带着那种看透了什么的精明:“哦——朋友啊。”
她擦了擦手从厨房走出来,“坐坐坐,来了就是客,我去倒茶。”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坐着。”
冯秀莲倒了两杯茶端过来,目光在钟守和贺岁之间来回扫了两遍。
然后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小守从来没带过朋友来家里。”
贺岁端着茶杯笑了一下:“那是他之前太忙了。”
“忙不忙的,心里有没有人最重要。”冯秀莲坐了下来,看着贺岁,“这孩子从小不会说话,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要是觉得他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说,他听。”
贺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挺好的,不用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