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阁趣文网 > 恐怖小说 > 止于唇齿 > 皮里阳秋
  皮里阳秋
  贺岁端着茶杯笑了一下:“那是他之前太忙了。”
  “忙不忙的,心里有没有人最重要。”冯秀莲坐了下来,看着贺岁,“这孩子从小不会说话,有什么事都闷在心里,你要是觉得他哪里做得不好,你直接说,他听。”
  贺岁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挺好的,不用我说。”
  冯秀莲满意地点了点头,又看向钟守:“晚上留下来吃饭?姥姥去买点菜。”
  “不用麻烦——”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坐着。”冯秀莲已经站起来往门口走了,”我去菜市场,很快就回来。”
  门关上之后,小小的客厅里只剩他们两个。
  贺岁端着茶杯看了一圈这个屋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窗台上摆着几盆绿植,茶几上放着老花镜和一本书。
  “你姥姥……”贺岁斟酌着措辞,“她好像知道什么。”
  钟守坐在他旁边,低头喝了一口茶:“她知道。”
  “你知道她知道?”
  “嗯。”
  “那你怎么不早说?”
  钟守放下茶杯,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上来的复杂:”她知道了之后,什么都没问,也什么都没说。”
  贺岁看着他,没有追问。
  过了一会儿钟守才开口:“之前的公诉案件,其实是郑枫背后搞的动作。”
  “姥姥知道郑枫拿走了我的东西,但她没有告诉我真相。”
  “她可能是觉得……郑枫再怎么不好,也是她孙子。”
  贺岁安静地听着。
  “我当时挺生气的。”钟守说,”但后来想想,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已经够不容易了,她没有精力再去管别人。”
  他擡起头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她能给我的都给了。”
  贺岁伸手握住了他的手:“我知道。”
  钟守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只是回握住了他的手。
  冯秀莲回来的时候提了一大袋菜,钟守起身去帮忙,贺岁也跟着进了厨房。
  冯秀莲一边洗菜一边指挥:“小守,把肉切了。贺岁,你坐着休息就行,不用你帮忙。”
  “没事奶奶,我搭把手。”
  “那你去剥蒜。”
  两个人在厨房里忙活了一通,虽然贺岁剥蒜的速度慢得令人发指,但冯秀莲始终没有嫌弃,只是笑着看了他好几眼。
  吃饭的时候冯秀莲一直在给贺岁夹菜:“小守这孩子嘴笨,但心很细。你要是觉得他哪里做得不好,你就跟我说,我骂他。”
  “他不会做得不好的。”贺岁低头吃菜。
  冯秀莲笑着点了点头,又看了钟守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释然,像是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
  临走的时候,冯秀莲塞了一大包东西给贺岁:“自己晒的萝卜干,炒菜炖汤都行。”
  “谢谢奶奶。”
  “下次再来啊。”
  “好。”
  走出居民楼之后,贺岁拎着那袋萝卜干,看了看身边的钟守:“你姥姥挺喜欢我的。”“嗯。”
  “你好像也挺高兴的?”
  钟守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嗯。”
  贺岁笑着撞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吧,回家。”
  从南城回京都的飞机上,贺岁靠着窗睡了一觉,钟守坐在他旁边看文件,偶尔偏头看他一眼。
  飞机落地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京都的冬天比南城干冷得多,风吹过来的时候贺岁缩了缩脖子。
  钟守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给他围上:“先回家。”
  “嗯。”贺岁把半张脸埋进围巾里,闷声说,”回哪个家?”
  钟守顿了一下:”我们的家。”
  贺岁在围巾后面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
  回到公寓推开门的时候,千岁万岁正趴在沙发上睡觉,听到开门的动静同时竖起耳朵看了一眼,然后又倒回去继续睡了。
  贺岁走过去戳了戳千岁的肚皮:“你们两个,见到主人回来了就这态度?”
  千岁用后腿轻轻蹬了一下他的手,把脸埋进尾巴里。
  “无情。”贺岁评价。
  钟守把行李箱推进玄关,走到他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万岁的脑袋。万岁眯着眼睛蹭了蹭他的掌心。
  “你是不是给它们喂了什么好东西?”贺岁问,“怎么感觉它们对你比对我亲?”
  “可能是因为我在家待的时间比你多。”
  贺岁想了想:“那我也多待。”
  钟守笑了一下:“好。”
  两个人就这样蹲在沙发前,看着两只猫在地毯上蜷成一团打盹,谁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贺岁才开口:“钟守。”
  “嗯?”
  “以后的日子,都会这么安稳吗?”
  钟守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很轻:“会的。”
  晚上钟守煮了面,一人一碗,清汤寡水的,上面卧了一个荷包蛋。
  贺岁看着碗里的面,端起来闻了一下,又放下去。
  “怎么不尝尝?”钟守问。
  贺岁看了他一眼,神色微妙:“你确定……好吃?”
  钟守沉默了两秒,自己夹了一筷送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表情没什么变化。
  “还行。”他说。
  贺岁将信将疑地夹了一口尝了尝。确实还行,就是淡了点。
  “家里盐罐子见底了?”贺岁问。
  “……下次多放一点。”
  贺岁又吃了一口:“算了,淡点好,养胃。”
  钟守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没说话。
  两个人一人一碗面坐在餐桌上安静地吃着,千岁万岁蹲在旁边仰头看着他们。贺岁低头用筷子拨了一小块蛋白给千岁,被钟守拦住了:“猫不能吃咸的。”
  “……你也没放多少盐。”
  “那也不行。”
  贺岁收回筷子,对上千岁幽怨的目光:“你爸说的,别看我。”
  千岁”喵”了一声,转了个圈趴下了。
  回京都之后的日子比贺岁想象中要平稳得多。
  学校那边到了期末,贺岁一边复习一边抽空处理公司的事。
  钟守比他更忙一些,手上的项目进入了关键期,经常要在研发线待到很晚。
  但两个人约定了一个规矩——不管多晚,都要一起吃晚饭,哪怕只是简简单单的煮个面。
  这天贺岁在学校考完最后一门课,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一边往校门口走一边给钟守发消息。
  【贺岁】:考完了。
  【钟守】:我在附近,顺路接你。
  贺岁收起手机,站在校门口等着。
  冬天的风吹得有些冷,他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刚把手揣进兜里,余光就瞥见了一个有点熟悉的身影。
  那人靠在路边的栅栏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夹克,手里夹着根烟,正眯着眼往校门口张望。
  贺岁一眼就认出了他。
  郑枫。
  他的第一反应是这人怎么会出现在京大门口,第二反应是钟守待会儿就到了,这两个人碰上场面恐怕不会太好看。
  贺岁往旁边走了几步,正准备低头装作没看见,郑枫却先一步叫住了他:“哎,你——”
  贺岁脚步顿住,转头看向他。
  郑枫把烟掐灭丢进旁边的垃圾桶,两步走了过来。
  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我们之前见过,追尾那次,还记得吧?”
  “嗯。”
  “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贺岁看了一眼手机。钟守说马上到,大概还有几分钟。他点了点头:“说。”
  郑枫抿了抿嘴,像是在组织语言,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爸前两天又去找我奶奶了。”
  贺岁没接话,等他继续说。
  “被我拦住了。”郑枫的语气里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的烦躁,“他开口就是要钱,说钟守现在发达了,总该给长辈一点——”
  他说到这里停住了,像是在斟酌接下来的话该怎么说。
  贺岁替他接了:“钟守给你爸钱了?”
  “没。”郑枫说,“他给的我一分都没要。”
  贺岁有些意外。
  郑枫垂下眼,用鞋尖碾了一下地上的石子:“我没想找他帮忙,也没想讹他。我就是……”
  他又停住了,皱着眉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贺岁看着他的表情,忽然觉得郑枫这个人也没有那么难懂。
  他什么都要跟钟守争一口气,但偏偏又处处都比不过,这股憋屈劲憋了十几年,早就扭曲成了一种畸形的习惯。
  “郑枫。”贺岁说,“你要是想跟他说说话,不如直接约个时间。”
  郑枫猛地擡起头:“谁说我要找他说话?”
  “那你来找我干嘛?”
  郑枫被他问住了,张了张嘴,半天没蹦出一个字。
  贺岁又说:“你要是恨他,那就继续恨着。”
  “你要是觉得恨累了,那就换个方式相处。你过你的日子,他过他的,谁也不欠谁。”
  郑枫皱着眉看了他好一会儿,最后从鼻腔里挤出一声哼:“你倒是挺会替人做主的。”
  “没有替谁做主。”贺岁说,“就是给你提个建议,听不听随你。”
  郑枫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烟盒从兜里掏出来又塞回去,动作来来回回重复了两遍,最后闷声说了一句:“……不用了。”
  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头也没回地丢下一句:“要是他哪天倒了大霉,我再看热闹,不来落井下石就算仁至义尽了。”
  说完他大步走了,背影被路灯拉得很长。
  贺岁站在原地,看着郑枫走远,然后低头给钟守发了条消息。
  【贺岁】:你到哪儿了?
  【钟守】:校门口了。
  贺岁擡起头,看到钟守的车正停在路边,车窗摇下来半截,钟守偏着头看他,眼神里带着一点询问。
  贺岁走过去拉开车门坐上副驾,系好安全带:“走吧。”
  “刚才那个是郑枫?”钟守没有立刻发动车子。
  “嗯。”
  “他跟你说什么了?”
  “没什么。”贺岁笑了一下,“他说你倒了大霉他也不会落井下石,让我跟你转达他的善意。”
  钟守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编的吧?”
  “真的。”
  “他真这么说的?”
  “差不多。”
  钟守没再追问,发动了车子。
  开了一段路之后他才开口:“他以前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人都会变的。“贺岁靠在座椅上,“他大概是个混蛋,但还不是彻底坏透了的那种坏蛋。”
  钟守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