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3】
早上从机场出发，柳书禾终于在傍晚抵达县上的汽车站，出了站后发现阿鲁博正在等她。
若不是对方在人群中过高，柳书禾感觉自己不一定能立马认出他。
“阿姐。”阿鲁博喊道，接过她的行李箱。
“好几没见啊，壮了呢。”柳书禾拍拍他的臂膀，开朗地笑了笑。
上次见到她弟弟是在两年前，当时瘦瘦高高的。
“在学校附近办了张健身卡，有空会去练练。”
之后又聊了两句阿妈现在的情况，姐弟俩就没什么可说的了，就是生疏、不熟，短时间内没法亲近。
柳书禾既然回来就避免不了会见到阿爸，到医院时，男人正在走廊上抽烟，一如既往地的没公德心。
她能长成现在这副模样肯定要得益于她父母，她阿妈年轻那会儿是个颜控，相了不少人，最后看上家里穷得叮当响的阿爸，无外乎少不了那张脸。
若说男人身上有什么劣习好像也没有，勤勤恳恳种田耕地养家，吃喝嫖赌都不沾，除了每天晚上咪两盏白酒，还是最劣质的那种，省钱。
村里男人都好动手打老婆，最起码在柳书禾的记忆里从没见过他打过自己阿妈，不过自己和阿鲁博被他用柳条抽过不少回。
他觉得自己一个人辛苦支撑起一个家，要是子女都不听他的话，那他就毫无尊严可讲。
在家无比硬气，在外别人说什么他就听什么。看似无功无过，村里人看到他都要称赞一声老好人，可惜孩子生的太多养不活，当初让她嫁人无非就是想让家里少一张嘴，节省开支。
而且在他们那十七岁结婚本就是个吉利数字，十六岁相看，十七岁结婚刚刚好。
可她不愿意，所以他说她读书把脑子读坏了，当时都不应该让她来县里读初中。
护士查房，路过时让他赶紧把烟掐了。
吉木约日被劝阻后微微转过身。
“阿爸。”阿鲁博喊道。
柳书禾垂眸，避开他的视线，他现在的身形同样高大，却不如过去挺拔，毕竟她走那会儿对方才三十多岁。
柳书禾没叫人，就是对他点点头。
他也冲自己点点头。
算是打过招呼，柳书禾到医院以后才发现阿妈的情况比想象的还要严重一些。
食物中毒，洗胃、昏迷……在重症病房躺了两天，要是再送过去晚一会儿，可能人都救不回来。
现在已经转入普通病房，柳书禾进去时便看到她阿妈病恹恹的躺在床上，余光看到她进来时想要坐起身。
柳书禾快步走过去，没让她乱动，刚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阿妈就将自己的手握住。
她还吊着水，看样子身体还不好受，但断断续续地说了许多，柳书禾一一回应。
上次在视频里看她还是神采奕奕，这会儿感觉瘦了许多，四十岁出头的年纪，头上已经一半的白发了。
阿妈身边肯定需要人照顾，柳书禾打算陪护，晚上，柳书禾支了一张小铁床放在病床边上。
至于她阿爸和弟弟则是去了县上的小旅馆对付了一夜。
陪护的小铁床睡的并不舒服，加上她是长途奔袭，一觉醒来腰酸背痛。
简单地洗漱完，柳书禾见阿妈状态好了不少后才开口，既心疼又生气，反正一家子人一直这么抠抠搜搜，这么多年没改过。
“你们以后别再吃那种剩饭剩菜，我平常给你们有转生活费，怎么这个时候又舍不得了。”
“行，知道了。”
阿妈的汉话不好，又没读过书，所以她跟子女还有丈夫都是用彜语交流的。
柳书禾已经差不多忘了这个语言，依稀猜出她是什么意思。
“什么时候走？”
“等你出院了我就走。”
“那过个年再走行吗。”
彜族的新年在十一月底，农历的春节很少过的。
听到她阿妈这么说柳书禾下意识想拒绝，可是对上她的眼睛又不好开这个口，只道：“你让我想想。”
柳书禾能感觉到，只要她在病床边，她阿妈就会时时刻刻地盯着她，生怕她不见了。
如今她只能吃一些流食，柳书禾早上喂她吃完饭，而后又约了一个护工，这种专业的事情就交给专业的人去做。平常不在身边，花点钱尽孝是应该的。
柳书禾在医院连着待了两天，感觉臭得不行时，没招，在附近订了一家宾馆，好好地休息了一晚，第二天快到中午才起来。
她想中午在这附近找家吃的，下午再到她当年的学校逛逛，最后再回医院。
柳书禾最后找到她当年舍不得吃的一家小炒店，看来手艺不错，这么多年都没倒闭，等上菜的间隙她接到了江越陉的电话。
“喂。”男音有些低哑，听起来似乎心情不佳。
“江越陉？”
“嗯，是我。在干嘛？”
“吃饭。”
“在家？我来找你。”
“不要。”柳书禾拒绝。
“怎么了？”
“我不在杭城。”
“你去哪了？”江越陉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紧张。
“我回泗省了。”江越陉知道她跟她家里人的关系一般，所以柳书禾解释：“我妈生病了，这几天我在医院陪她。”
“严重吗？”
“还行，这两天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明天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显然，江越陉的语气要变得轻松不少。
“嗯，今年春节我可能就不回杭城了，你不用去找我。”
“好，等年后你回来我去接你，你不是想出去旅游吗？我正好闲下来，我们去……”
柳书禾看清手机屏幕，回过神才想起再过三天就是江越陉的订婚日。
“怎么？你怕我突然跑了？”她打断。
“怎么会？柳书禾，你离不开我的。”
柳书禾不想再聊下去了，她撒谎：“我阿妈叫我了，我先过去了。”
“好，年后见。”
柳书禾没应声，直接挂断电话了，心知他们不会再见面。
她最近在想要不要今年春节就留下来，毕竟回杭城她能干什么呢？可能还会想着江越陉订婚的事情。
能感受到她阿爸的变化，或许这么多年她寄回来的钱多了，她的话语权变重，反倒是他们对自己说话变得小心翼翼了。
柳书禾回到医院表示今年会留下来，而后就看到她阿妈流下眼泪。
阿妈出院的那天，吉木约日说回家坐中巴车，东西能放得下，正好方便。
柳书禾没同意，说自己出一笔钱，她跟阿妈坐车上，他俩去坐中巴车。
原本都这么定下来了，事到临头，阿妈又开始心软。
最后加上司机一共五人挤在一辆商务车内。
……
柳书禾没管，头靠在一边的车窗，玩着手机。
房子还是她七年前离开的房子，要比记忆中的更破败几分。
标准的农村自建房，当初她睡的那间卧室现如今变成她妹妹的。
县城的学校不比大城市，早早放了假，这些天，都是吉木里娓自己一个人在家。
姐妹俩快相差十岁，可阿妈怀她的时候不到三十岁，当地不管男女都早婚早育。
柳书禾离开前肯定跟阿鲁博关系更好一些，那时候里娓年龄实在太小了，做姐姐的照顾归照顾，不可能玩到一块。睡前，她打量着房屋内满墙的奖状，里娓成绩要比她和阿鲁博那时候都要好，始终没有掉过全校的前三。
里娓现在上的初中就是她当年上的那所，只要保持，一年后肯定能考进市里的重点高中，可能一只脚已经踩进本科了。
“我还以为我们家没有学习的基因呢，不错。”柳书禾由衷的感到高兴，她走回到里娓的身边，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头。
“牛！”
“谢谢姐姐。”
“谢我干什么？主要是你自己努力。”
可能不熟，里娓说话总是怯生生的。
房间里有两张床，里娓还睡在她当年的那张床，墙边靠着一张一米二的小铁床，看着像最近刚搬来的，上面的床单被套已经铺好。
“阿爸说你会回来住，就把这弄好了。”
“是吗？”柳书禾也没有多想。
躺在床上后，闭了灯，里娓问：“姐姐，你在大城市过得开心吗？”
“有开心有不开心吧，总体来说开心要大于不开心很多的。”柳书禾实话实说，最近在杭城的话肯定就不会那么开心。
“好。”
“等考上大学就去，肯定会很开心，”说着，柳书禾的用语重心长的语气说道：“一定要好好读书，现在不读书的话，连一份正经的工作都找不到。”经济下行，直播间里的富哥富姐都变少了。
因为这些年她出钱，父母倒是愿意让剩下两个孩子继续读书。
供弟弟妹妹读书，对柳书禾来说不是一件特别的事情，在她看来，读书是一件花不了多少钱的事情，既然没多少钱，她又有钱，那就供着呗，又不是大不了的事情。
最近这段时间舟车劳顿，她们简单聊了几句柳书禾就睡了过去。
第二日，柳书禾是被里娓叫醒的。
“我做了早饭放在厨房，你起来记得去吃。”
“家里的饭你在做？”
“一般阿妈做，阿妈最近生病了。”
柳书禾点点头，明白什么情况，以前阿爸阿妈农忙时家里的饭都是她做，现在的她平均两三天才开一次火，平常订餐或者直接让阿姨来家里。金钱使人腐败，过惯了好日子，单是在这环境柳书禾无法常住，她还是喜欢大城市的生活。
“姐，你要不要去梳个头洗个脸？外面好像有人在等你。”里娓其实是奉命喊柳书禾起床的。
“谁等我？我谁都不认识。”柳书禾皱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