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pisode.35】
柳书禾定定地望着他。
男人的裤腿卷得一高一低,泥巴从膝盖一直糊到脚面,靴子沉甸甸的,每走一步都往外渗泥水。几缕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和脸颊上,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滴在门槛上。
他喘着气,胸膛起伏,嘴唇发白,脸上却泛着一层不正常的红。泥点子溅了满脸,有一道顺着鼻梁往下淌,手撑着门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
纪柏昱的人生里,恐怕从来都没有像此刻这般狼狈。
“纪柏昱?”
“我在。”两个字很轻却掷地有声。
柳书禾上前一步,一把抱住纪柏昱。
她抱得很用力,生怕松了手人就不见了。
鼻尖萦绕泥土的腥气,那种被雨水泡透了的、沉甸甸的湿泥特有的味道,裹挟着落叶腐烂后的草木气息,渗进了衣衫的每一根纤维里,然后是汗水的味道,不是平日里那种温热的气息,而是长途跋涉后冷掉的汗,带着一丝咸涩的微酸,混在湿透的衣料间,被体温烘得若有若无。
这些气味让柳书禾有了实质的感觉,纪柏昱真的在她面前。
情绪平复后,外面嘈杂的声音逐渐传进耳朵里,柳书禾回过神,发现屋子外竟然围满了很多人,想起自己竟然还抱着纪柏昱,她自然松开手,想要将纪柏昱推开。
但对面的人不为所动。
直到柳书禾的力气再大一点的时候,他松开柳书禾的腰,擡起手,指腹从她的脸颊滑过去。
“这次竟然没哭。”
语气有些惋惜?柳书禾眨眨眼,觉得是错觉,好在说完后纪柏昱终于彻底松开她。
村支书清了两下嗓子,开始教育吉木约日,下午市里面的领导直接给他打来电话,这动静想来就不会是一般人。
他也搞不清楚,不过上面说什么他就照做什么。
柳书禾都没想到会是这么大的阵仗,她的父母同样如此,压根没想到,吉木约日向来欺软怕硬,一句反驳的话语都没有说。
“你怎么来了?”柳书禾仰起头问纪柏昱。
“不是你跟我说救命?”
可是就算这样,柳书禾都没想过纪柏昱会亲自过来。
她打心底觉得纪柏昱是个好人,觉得他肯定会帮自己,可是他本人来了,这是在意料之外。
柳书禾大致把事情的原委说了一遍。
纪柏昱在这样的环境里话很少,目光一直落在柳书禾的脸上,除了头发乱一些,别的倒是什么事都没有。
村支书说夜里山路危险,他们可以先在村委会待上一晚,明天天亮了之后再下山。
为安全着想,这是最优解。
柳书禾心底不愿意纪柏昱离开的,害怕她阿爸又故技重施,她望着纪柏昱,默默移到他的身后,用气音跟他讲:“你要是走带我一起。”
“我留下来。”纪柏昱出声。
村支书点头。
柳书禾出言让村支书留一下,有一件事需要他们见证。
纪柏昱一个外人还是坐上了她家的八仙桌边,和柳书禾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参加了她家的家庭会议,不过不需要他发言。
“我在外面当网红,钱就这么来的,他是我老板,我只说这么多,别的我也不想解释,之前你们也没给我机会。”
听到这个称呼,纪柏昱扭头看了一眼坐在他侧边的柳书禾,没拆穿她。
“网红吗?”一直沉默的阿鲁博突然出声。
柳书禾看了他一眼,没理。
今天上午阿鲁博的那些话柳书禾可没有忘记。
她对自己的阿爸谈不上有期待,他弄这么一出还是让柳书禾意外,真正让她心寒的是阿鲁博。
“以后吉木阿鲁博的生活费学费我都不会管了,你们自己想办法。”
“唉,那他每年的学费那么多,一个破民办大学,每年学费那么多,我当初让他别上,不还是你让他上的。”吉木约日终于开口。
“他是你们儿子又不是我儿子,你们给他攒了多少你们心底清楚。”柳书禾态度强硬,“他以后上不上学都不关我的事,我明天早上就走,今晚大家就相安无事地过一夜,明天好聚好散。”
“我和你妈的生活费……”
“照给。”柳书禾肯定会给,但会比之前少,她不打算现在掰扯这些没意义的事情。
“你再待一天。”她阿妈汉话说的很不好,此时这句话她是用汉话说的,语气可以说是乞求了,“就一天。”
“半天。”柳书禾垂眸,最后还是心软了。
“时间能稍微调整一下吗?我们明天下午走。”柳书禾看向纪柏昱。
“你定。”纪柏昱惜字如金吐出两个字。
结束以后,村支书离开,之后要解决的就是睡觉的问题,她家的房间有限,自己都和里娓挤在一间屋子了,更别说会有多余的空房间。
“你介意和别人睡一个屋子?”纪柏昱洗完澡后柳书禾问。
阿鲁博身形高大,纪柏昱穿上他的衣服刚刚好。
纪柏昱微微皱眉。
柳书禾知道了,他是不愿意。
“那这个沙发你将就一下。”柳书禾搬来两床被子,一床垫被,一床盖被,里娓跟在她身后,拿了一个枕头。
现在已经一月多,南方城市最寒冷的时候,跟杭城不一样,没有暖气也没有空调。
“行。”纪柏昱没挑。
堂屋的灯灭了后,好似这个夜晚才重新归于寂静。
柳书禾拿回手机,发现千岁任性绿茶这一天也给她发了几十条消息。
[2]
隔了一会儿。
[是今天安全的意思吧?]
[你人呢?在的话回个消息。]
……
[我去探店啦,看到回复我!]
[出事了?我报警了?]
[你等着,我明天上午就过去。你千万别有事]
[……]
同样还有不少电话。
柳书禾回拨过去,报了平安,两人絮絮叨叨说了一些,她隐瞒了纪柏昱来了的事。
如今她没法再和千岁绿茶嘴嗨,此刻她莫名心虚。
屋内静下来后,里娓的声音响起:“对不起,阿姐,我早上没有叫醒你。”
“要不是你偷偷把我手机拿过来,我恐怕都联系不上人过来救我。”柳书禾就事论事。
而且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能干什么了。
“昨晚阿爸在你的水里面放了安眠药。”
“什么?”柳书禾直接坐起来。
原本恢复平静的脑袋顿时又开始隐隐作痛,难怪她昨晚睡得那么沉,比中药药效还要好。
柳书禾刚醒时还伤感了下,因为是太久没回来了,所以才睡的香……草。
她不知道该怎么骂人了。
“对不起。”
“不是你的错。”
“你的手机是阿爸让我拿的。”
“嗯。”柳书禾大概猜到了。
“还有……”
“还有什么?”柳书禾越听心越惊,原来他们背地里商量了那么多的事情。
“阿妈食物中毒是故意吃坏的,就是想让你回来。”
柳书禾一瞬间大脑空白。
“故意的?阿妈也知道是吗?就是为了我回来?”
“阿爸说你肯定心疼阿妈,一定会回来,他们当时就是想装病,但没想到会那么严重。”
柳书禾气急攻心,本想喝一口水,顺顺气,想想这水可能都是被下了安眠药的,更喝不下去了。
“他们是真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啊!”要不是太晚,约莫想找他们大吵一架,把气撒了。
“阿姐,你别生气。”
柳书禾深呼吸,告诉自己已经太晚了,有什么事情都可以放到明天说。
“我没事。”
柳书禾意外,原来一伙人为了把他骗回来,竟然做了这么多的准备,她还真是小瞧了他们。
这一天发生的事无比混乱,重新躺到床上以后,柳书禾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会怨恨自己的父母,突然又会想到纪柏昱……上次跟纪柏昱吵架后就没联系,他们还没有和好,可纪柏昱还过来找她,这么想,她真是一个恶毒的女人。
在里娓睡着以后,柳书禾蹑手蹑脚下床,披了一件外套,走出卧室,看到那沙发上鼓起的身影,更放轻了脚步,推开后院的门走了出去。
晚上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像扯不断地线,不过落在脸上却又没有重量。
她呆呆地望了一会儿天,直到后面响起声音,“吉木日洛是你原来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