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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0章兄弟我过得轻松
  迟予知一路跑回来,隔着一条街,就见宣威府内灯火通明。
  他心里咯噔一下——以往这个时辰,府里早就该落锁熄灯了。
  迟予知放慢脚步,刚迈进大门,迎面就撞上了六子。
  六子站在门房里,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转向他,卡了一瞬,才开口道:“殿下,您回来了。”
  就这么一句话,像是往油锅里滴了滴水,院里站着的几个小厮齐刷刷转过头来,有人手里的灯笼差点掉了,有人猛地站起来,带翻了凳子。
  “殿下回来了!”
  “快去禀报老爷!”
  “您终于回来了!”
  此起彼伏的声音一下子炸开,惊得廊下挂着的鸟笼里的画眉扑棱棱直跳。
  迟予知还没反应过来,几个平日跟他亲近的侍女和嬷嬷就围了上来。
  桂嬷嬷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眼圈都红了:“殿下,您这是去哪儿了呀!可急死我们了!”
  “殿下,您知不知道家里都担心成什么样了!”一个侍女凑上来,声音里带着几分哽咽,“老祖宗急得连晚饭都没吃呢!”
  迟予知被他们围着,耳边嗡嗡的一片,有些愧疚又有些心烦:“我就是多玩了一会儿,你们至于吗?”
  他皱了皱眉,一甩袖子,大步往傅祥的院里走:“我阿爷呢?”
  穿过垂花门,绕过一道抄手游廊,正堂里灯火通明,他们似是收到消息,正举着灯笼过来迎他。
  傅祥几步抢到迟予知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他脸色铁青,两侧的烛火照着,衬得他的皱纹比白天更深,像刀刻一样。
  “阿知!”老人的声音都在颤抖,“没事儿吧?没伤着哪儿吧?你这一晚上跑哪儿去了?”
  “阿爷,我就是在外面多玩了一会儿。”他张开胳膊,让傅祥看清楚,“您看,一点儿事没有,不用担心。”
  傅祥把他转过来转过去看了好几遍,确认他真的没事,这才松了口气。
  他拉着迟予知回正堂休息,而堂下正黑压压跪着一地的人。
  迟光垂手立在最前面,低着头,看不清脸色。
  他身后是闵夫人,俞夫人、迟君行还有府里其他的管事。
  十几个丫鬟小厮跪在后头,大气都不敢出。
  傅祥没让他们站起来,缓缓开口道:“阿知啊,要是有什么人撺掇你出去,趁机对你不利,”他目光扫过堂下跪着的那些人,“我可是要这府里的人,都给你陪葬的。”
  堂下的丫鬟小厮们把头埋得更低了。
  迟光这时走上前来,看了迟予知一眼,转向那几个跪着的小厮,冷声道:“准是府里的小厮又想讨好主子。今天上工的,全都扣三个月月钱。”
  “不必。”迟予知脱口而出,“是我自己要去的,跟他们无关。”
  迟光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目光里带着几分说不清的东西。
  傅祥拍了拍迟予知的手,声音缓下来:“阿知,阿爷知道你贪玩,可那种地方,往后别去了,要珍惜自己的身子。”
  迟予知闷声道:“阿爷,我心里有数。”他上前擡了擡手:“行了,都散了吧。”
  众人都没动作。
  迟予知声音严肃起来:“我说散了,怎么没反应?今天这事儿到此为止。”
  堂下跪着的人这才陆陆续续站起来,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迟予知回到自己院里,胡乱洗漱了,躺到床上。
  折腾了一晚上,他累得很,很快便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把他惊醒了。
  迟予知睁开眼,窗外还黑着,他披上衣服,推门出去,只见廊下有盏灯笼晃着,一个人影正匆匆走去。
  是闵夫人屋里的丫头。
  “翠鬓!”迟予知叫住她,“发生什么事了?怎么这样急?”
  翠鬓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神色有些慌张。
  “回殿下,是二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二爷发了高烧,说了一晚上胡话。”
  迟予知想到迟君行躺在床上发癔症的画面,不由笑出声:“他都说什么了?”
  翠鬓的脸更白了几分,她四下看了看,确认没人,才小声道:“二爷一直在喊‘恨’、‘走’、‘去死’之类的话。闵夫人急得不行,说……”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说是殿下您昨晚那地方的脏东西带回来,引到二爷身上了。”
  “胡说八道,他准是昨晚跪在那儿冻着了。”
  翠鬓作势要跪:“殿下饶命,这也不是我说的。”
  迟予知道:“别跪了,带我去看看。”
  翠鬓举着灯笼,两人刚拐过一道弯,就看见迟光也匆匆往那边去。
  迟光看见他,脚步顿了顿。
  他瞪大眼睛,呼吸急促,像是气急了想打他一顿,但又顾忌着什么,只是扬声说了一句:
  “你自己去那种脏地方就算了,还连累家里人!每日里不学无术结交狐朋狗友,我看你这辈子是完了!”
  他从不叫迟予知“殿下”或“世子爷”,傅祥也不许他直呼姓名,所以他从来就只说“你”,搞得他们父子好像什么冤家仇人。
  迟光转向旁边跟着的小厮,声音陡然拔高:“还傻站着干什么!快去请先生和大夫来啊!一天天吃饱了什么都不干!我养你们干什么的!”
  小厮吓得一哆嗦,应了一声,一溜烟跑了。
  迟予知站在那儿,心里明镜似的——这话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没吭声,径直进了迟君行的院子。
  屋里点着好几盏灯,照得亮堂堂的。
  迟君行躺在床上,面色苍白,嘴唇发干,额头上全是冷汗。
  闵夫人坐在床边,一只手攥着他的手,另一只手拿着帕子,一会儿给他擦汗,一会儿又给自己擦眼泪。
  不多时,小厮领着一个女人走进来:“夫人,这位是给宫里娘娘瞧事儿的仙姑。”
  那仙姑四十来岁的样子,穿着件青布道袍,头上插着一根银簪,一进门,眼珠子就开始四处乱转,把屋里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她在正屋站定,让人挂起几张画像——上面画着太上老君,还有泰山奶奶等神仙,又从包袱里拿出一把香,插进香炉里,点着了,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眯着眼盯着那袅袅升起的青烟。
  屋里静悄悄的,没人敢出声。
  过了好一会儿,她忽然转向迟予知,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缓缓开口:
  “你昨天——是不是去了什么不该去的地方?”
  迟予知愣了一下,心说这不是废话吗,他们肯定已经告诉你我去哪儿了。
  可还没等他开口,闵夫人已经抢上前去,连连点头:“没错没错!他昨晚去了城外一个义庄!”
  仙姑满意地点点头,又眯着眼看那几柱香,神色凝重起来。
  “神仙告诉我,”她拖长了声音,“二爷榻上,现在有三只恶鬼,正要索他的命呢。”
  闵夫人的脸一下子白了,眼泪扑簌簌往下掉:“阿弥陀佛!阿弥陀佛!仙姑,求您救救他!救救他吧!”
  听闻,迟予知心里一揪,也没吐槽闵夫人的用词。
  仙姑道:“你去买三大袋金元宝,三套寿衣,三捆黄纸,今晚没人的时候,在路口给烧了。”
  她又从包袱里掏出几张黄符,放在蜡烛上烧成灰,小心翼翼地包进一张红纸里。
  “这些灰,今晚分三次给他喝了。”
  闵夫人双手接过来:“这样就行吗?这样就能好?”
  仙姑点点头:“虽说是厉鬼,但害人之心不重,照我说的做,保管无事。”
  闵夫人松了一口气,她对下人道:“听到了吗?还不快去准备。”
  她转过身,看见站在一旁的迟予知,忽然想起什么,又对仙姑道:“仙姑,这个孩子最近身子也不太好,前几天晚上总说做噩梦,您既然来了,顺道也给瞧瞧?”
  迟予知愣了一下,看向闵夫人。
  他不过是随口提过一次做噩梦,没想到她竟记在心里了。
  仙姑道:“什么样的噩梦?”
  迟予知道:“也没什么,就是经常梦到死人,还有棺材什么的,早上起来就忘了。”
  “最近心情怎么样?”
  “心情?”迟予知莫名其妙,“挺好的啊。”
  仙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道:“你这性格,得改一改,不能这么无所顾忌,毫无礼法。”
  听到这话,迟予知有些不悦,但碍于闵夫人,他没有说话。
  仙姑又道:“少年人就该去学堂好好学习,四书五经,那都是圣人的东西,圣人说的,那就是正确的,你年纪太小,还不明白,等你长大就知道了,这些礼法规矩,都是神规定的,这就是自然,就是道。”
  迟予知道:“人必须去学四书五经,难道神就规定了这一条路吗?”
  仙姑一愣,闵夫人嗔道:“殿下,你又在说这些话了,不能这样。”
  迟予知看着眼前这个女人——穿着道袍,挂着仙姑的名头,嘴里说的却是这些。
  这就是神的代理人?这就是能跟神明沟通的人?嘴里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些学堂里老夫子天天念叨的老生常谈?
  他忽然感到一阵由衷的失望,不只对这个仙姑,更是对这个世界,和这个世界的“神”。
  应该好好读书,应该循规蹈矩,应该听从圣人教诲,应该遵守礼法规矩。
  应该应该应该。
  全都是应该。
  迟予知道:“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应该?所谓的应该,都是人规定的,才不是神——神才不会只给人一条路走,我为什么要听别人规定的东西?”
  “退一万步说,如果这些应该的事,正确的事,真的是神规定的,那这东西就不配叫神。我不如去信鬼,跟鬼走一条路!”
  “你!”迟光厉声道,“你给我注意言行!”
  听到他说话,迟予知转身就想往外走。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个虚弱的声音:
  “哥……”
  迟予知脚步一顿,转过头来:“怎么了?想要我陪你?”
  迟君行没说话,拿被子把脸盖上了。
  迟予知转过身,在他床边坐下。
  闵夫人看了看他们,轻声道:“行儿,那你好好休息,阿娘给你冲香灰去。不要太缠着你哥了,他也很累。”
  她捏着那只纸包站起身来,拉着迟光,带着那仙姑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他们兄弟两个。
  迟君行开口了,他的声音还有些沙哑:
  “哥,你别信他们的话,我就是昨晚着凉了才这样的,跟你没关系。”
  “不用你说我也知道。”
  “昨晚他们那么大阵仗,是因为最近城里有很多人失踪了,都说......是被大蛇吃了,府里人知道你爱去那些地方,他们怕你遇到那东西,所以才这么担心的。”
  “大蛇?”迟予知来了兴趣。
  “嗯。”迟君行点点头,“燕城好些人都看见了,说城外有只跟碗口一般粗、好几丈长的青蛇。”
  “这么大?怕不是蛇妖啊。”
  迟君行撇了撇嘴,脸上露出几分无奈:“你又这么说,哪有什么妖啊。”
  他把脸扭到一边:“我都这样了,你就别吓我了。”
  “好好好,那就说点儿别的,”迟予知道,“你还想去那个什么新式学堂吗?”
  迟君行把脸转过来:“怎么突然说这个。”
  “我想知道为什么?是有人跟你说了什么吗?”
  “你不知道吗?咱们学府的同学都在说,西洋学堂里教的东西更好,他们家里都想把他们送进去,他们说如果懂西洋知识,懂枪炮,懂电报,懂那些洋玩意儿,或许将来能走得更顺一些。”
  迟予知道:“你不要总听别人说什么,你自己也好好想想啊。”
  “我想了啊,现在科举已经没了,我们再读那些书又有什么用呢?”
  “你知不知道以你的身份,就算什么都不做,朝廷也会给你安排职位的。”
  “但那样可有可无的职位有什么意义?”
  “意义?你想要什么样的意义?”
  迟君行愣了一下:“建功立业,光复门楣,像古往今来的圣人做的那样,还能有什么别的。”
  迟予知叹了口气:“我还以为你突然这么叛逆,想要脱离安排,是终于有了自己的想法,现在看来你还是没什么变化,虽然说着想要新生活,可思想照旧是老一套。”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你看不起这些人吗?”
  “你又污蔑我......如果这是你真心想做,而不是按照别人的意愿随波逐流决定的,我会支持你的。”
  他顿了顿,收起笑容,认真地看着迟君行:“我看不起的,是那群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被他人的目光推着走的那些人。很无聊,无聊的要死。”
  迟君行皱着眉:“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迟予知看着他,一些情绪堵在心头。
  “你没有自己想做的事吗?不是先生和父亲灌输给你的,是你自己,发自内心想要做的?”
  迟君行又愣住了。
  他想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几分茫然。
  “我想做的……”他慢慢说,“就是成为一个有用的人。”
  迟予知看着他,又沉默了一会儿。
  随后,他笑着拍了拍迟君行的被子。
  “好吧,我可以帮你去那个新式学堂,很简单的,只需要给下人一点封口费就行,阳奉阴违这套我可有经验了。”
  迟君行摇头:“哪有这么简单,学费从哪儿来呢?”
  “我帮你交啊。”迟予知说得轻描淡写,“这点小钱算什么。”
  迟君行脸上露出几分不敢相信的惊喜:“真的吗?”
  “真的。”迟予知靠在椅背上,笑眯眯的,“我就帮你在宗学老头儿那边周旋了,你就安心去学你的洋玩意儿,你要是想留洋,我也可以送你去啊,到时候你人一走,他们就算气死也抓不着你。”
  迟君行的笑容顿了顿:“哥你不去吗?”
  迟予知愣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我去干什么?我又没什么建功立业的想法——等你以后学成归来,就帮我管理府里事务,我就继续当个富贵闲人、逍遥王爷去了。”
  谁知迟君行面色一变,闷闷道:“你真自私。”
  迟予知无法理解:“你这什么意思?我都愿意为你去宗学上学了。”
  “你明明去了也不听不学吧,过得照样很轻松。”
  迟予知更懵了:“我过得很轻松你不乐意吗?而且那有什么关系?主要目的不是帮你吗?”
  迟君行脸色沉了沉:“你明明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为什么不帮家里做些事呢?”
  “哦,”迟予知恍然大悟,“你这么说我就懂了。”
  他居然厚着脸皮笑起来:“这我承认,吃尽家里的好处却不想承担任何责任,我就是一个自私的人。”
  迟君行擡起头看他,面无表情,那目光直直的,冷冷的,让迟予知忽而想起那年元宵节的夜晚。
  他心里一沉,一种莫名的荒芜感席卷全身。
  他突然开始怀疑,自己所做的一切到底是不是“正确”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