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1章覆灭可这个世界
迟予知从迟君行房里出来,本想回去再睡个回笼觉,可躺在床上却没什么睡意,索性爬起来继续写他那本小说。
天亮后他托人帮忙联系燕城的西洋学堂,又用身份权限在宗学先生面前给迟君行打掩护办退学,几天来两头周旋,费了不少口舌,忙得不可开交。
这还是他生平第一次为了别人的事忙前忙后。
这天好不容易得了空,便有小厮过来禀报朱萸正在府外等他。
迟予知一听,擡腿就走——好几天没人陪自己玩,他正无聊得很。
朱萸站在宣威府外一棵老树下面,迟予知悄悄绕到他身后,猛地一拍他肩膀。
朱萸果然吓了一跳,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骂人,反而脸上带着几分少见的愁容。
迟予知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你这什么表情?怎么了?”
朱萸道:“我上次回去后被家里大骂一顿,还被关了好几天,都是你害的,你可得补偿我。”
迟予知松了口气:“多大点事儿,好说,今儿找个饭馆请你搓一顿。黄狗儿呢,他怎么样?”
“我怎么知道,反正我们不找他,他也肯定不会先来找我们。”
“说的也是。”迟予知拍拍他肩膀,拉着他往前走,“老地方,走起!”
他口中的老地方便是二人常去的酒楼。
迟予知要了个雅间,朱萸刚坐下,便灌了一杯茶,道:“你知道吗,上次咱们去的那义庄,里面的人都死了。”
迟予知刚才还懒懒散散的神情突然凝固了,他睁大眼睛,直直盯着朱萸。
“我舅不是警队的吗,他昨天来我家时亲口说的,据说那里的人,都死的一个模样,脖子上有两个特别大的圆孔,像是被两个尖牙给咬了,巧的是,最近还有很多人去报案,都说看见了一条碗口那么粗的蛇,绿的。”
“那叫青的,青蛇。”
“你,我以为你会感叹一下义庄那群人呢,看你那天这么殷勤,又是给珠子又是给钱的,我还以为你对他们有多少感情呢。”
迟予知垂下眼睛,没说话。
“这个给你。”朱萸递过来一个红色的珠子。
“什么?”迟予知看清它的瞬间,有些不可置信,“你从哪儿拿的?”
这是朝珠上串的玛瑙。
“从我舅那儿偷来的!”朱萸道,“说是义庄里一个小女孩尸体手里攥的,死了手还攥得死死的,他们掰开一看发现是这东西,就拿过来了,我一看就知道是你的。”
迟予知轻轻拿过那个玛瑙,这是他那天多给女孩的那个。
“真够可怜的。”他低声道,“多谢了,老朱。”
朱萸没注意他的神情,自顾自道:“我看那蛇是要成气候了,吃了这么多人,可不好对付哦。”
迟予知道:“他们在哪看见的?”
朱萸愣了一下,然后脸色刷白:“你找死吗?这回你打死我我都不可能跟你去的!”
迟予知白他一眼:“谁让你跟我去了,我找别人不行啊?”
“你可别作死了!”朱萸急了,“这是能把一个村的人都吃了的怪物啊!你有什么想不开的?”
顿了顿,他又道:“不过哪天你真要去了,记得告诉我一声。”
迟予知一喜:“仗义啊!”
“我去给你收尸。”
“......”
“不过我还挺惊讶的,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不知道?”
迟予知单手撑住额头:“这几天一直在忙我弟弟的事。”
朱萸露出鄙夷的目光:“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怎么突然装起好哥哥来了?”
“给自己以后做点儿打算,”迟予知道,“不说他了,不过我觉得,义庄那群人被蛇吃了的事,就算上了报纸,也只会说是土匪作乱,流寇杀人。”
“你怎么知道我舅他们就打算这么做。”
迟予知冷笑一声,端起茶杯,刚送到嘴边,就听耳边炸开一声:“殿下!”
雅间的门突然被推开,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
两人都吓了一跳,迟予知手里的茶洒出来一半,烫得他直甩手。
来人是个小厮,宣威府的,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迟予知不悦道:“什么事儿这么急?”
小厮脸都白了:“殿下......北洋......北洋军去咱们府上了!”
迟予知呼吸一滞,他猛地站起来,还撞翻了椅子。
朱萸听了也是吓了一跳,他站起来,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就看迟予知匆匆跑出门外。
迟予知边跑边问小厮:“他们什么阵仗?来多少人?带枪了没有?”
小厮跟着他跑,气喘吁吁道:“阵仗不大,看着……看着像是来谈判的,就两个人,穿着便装,没带兵。”
听到这消息,迟予知这才稍稍安心了一点儿。
跑回府里,远远就看见正堂的门大敞着。
他放慢脚步,悄悄走近,站在窗根底下。
屋里传来说话声。
“……王爷大人,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一个陌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傲慢的腔调,“南北议和马上开始,军队迟早要进紫禁城,这事儿就连太后皇帝都知道,那里边可有不少人正在往外逃呢,这些您不可能不知道吧?”
迟予知悄悄探头往里看。
正堂里,傅祥端坐在主位上,脸色铁青,迟光站在一旁,垂着手,看不清表情。
堂下坐着两个穿便装的男人,一个留着八字胡,一个脸上有道疤,两人都翘着二郎腿,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
八字胡开口道:“恕我直言,逃跑实乃下策,虽然清帝退位已是不可改变的事实,但在下还是正在给皇室争取优待条件,至于你们能不能保住这点体面,那就得看你们的诚意了。”
“包括你们在内的宗室要是出得多了,像日本和英吉利那样实行君主立宪也并非不可能,到时候不仅你们一家平安,皇族的封号俸禄也一样不少,您还是您的王爷,该怎么过还怎么过。”
傅祥冷笑一声:“你拿什么保证?你们所提倡的新政府,也不由你一个人说了算吧。”
“您老心里明白。”八字胡皮笑肉不笑,“等新政府成立,总理除了我,还有谁能胜任呢?”
八字胡笑了笑,继续道:“我知道您老心里不痛快,可您老也得体谅体谅咱的难处,帝制已是强弩之末,我尽力为你们争取优待条件,你们也得给咱点支持不成?议和的队伍里可是有不少人强烈要求,要把清廷众人就地正法,以谢天下的。”
听到这儿,傅祥的手攥紧了椅子的扶手,迟予知心里也咯噔一下。
迟光作为宗室外人,对局势的判断更清醒务实,王朝已如案板上的鱼肉般任人宰割,正如对面所说,还能让他们拿出身上的金鳞片寻求保全性命的机会已是祖宗保佑的结果,要是以后后悔,想跪着祈求对方收下,恐怕也没有机会了。
只是傅祥还在这里,就算他再怎样能看清局势,也没有说话的机会。
他唯一怕的就是这个曾经征战沙场的王爷将军脾气一上来,惹怒了对方,恐怕他们这些亡国之后就要立即被迫殉国了。
回想起当初进入王府时有多么春风得意,如今就有多么惴惴不安。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人生真是难以预料。
傅祥这大半辈子过来,从没有人敢在他面前这般不可一世。
他盯着对面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平静得仿佛任命一般:“这天下的事,我心里有数,皇上那边……我也听说了。”
八字胡放下茶碗,身子往前探了探:“那您的意思……”
傅祥点了点头,然后站起身。
迟予知见他似乎要出来,居然有些心虚,连忙躲了起来。
傅祥走到门外,对外头候着的人说了几句话,不多时,几个小厮便擡着几个大箱子进来,摆在堂下。
箱子打开,里头的东西在日光下泛着光——金器、玉器、古玩、字画,一样一样,整整齐齐地码着。
迟予知躲起来,便看不见外面是什么情况。
等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他才慢慢出来。
正堂里只剩下祖父一人,透过窗纱,他看到那个威风凛凛,仿佛永远不会被打倒的祖父,居然暗自抹起了眼泪。
迟予知心头一紧,鼻子一酸,马上自己的眼泪也要掉出来了,他下意识转身跑开,然后又漫无目的地在府里行走,最后走到自己院里。
他在石阶上坐下来,望着天发呆。
太阳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
六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他身后。
“殿下,您没事吧?”
迟予知没回头,只是摇了摇头。
他是亲王,皇上的亲封,玉牒上明明白白写着他的名字。
可刚才屋里那些人商量大事的时候,他却连进去的资格都没有。
他只能站在窗根底下,像个偷听的小厮。
倒不如说,如果他真的能进去,也做不了什么。
这些年他无视时局变化,就算有人谈论,他也只置之一笑,时代惊涛骇浪,他却从中穿行而过,不沾湿一点衣襟。
他知道自己能如此从容的原因是有人在替自己负重前行,但正如义庄前的那个村民所说,自己幸运投了个好胎,人生只有一次,为什么不能任性一点——何况自己一没偷二没抢三没杀人,这点程度也能算得上任性吗?
为了自己而活,难道也算任性吗?
他忽然想起迟君行那句话——
“你明明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为什么不想帮家里做些事呢?”
可什么叫他一直在享受家里的好处——被繁琐的礼教束缚,被生来即为“制度”一环的宿命拉扯,这些也称得上是“好处”吗?
从小到大,一旦他表现出稍稍脱离轨道的样子,就会被无数双监视自己的眼睛射穿,被议论纷纷,被打上纨绔的标签。
时至今日,所有看到自己的人,无论是谁,都一副嘲笑的嘴脸,好像在说:什么嘛,原来皇室子弟也不过如此。
祖父虽然疼爱自己,但那恨铁不成钢的遗憾也总是掩饰不住地流露,更别提父亲和老师了。
他从来没被鼓励过,自己的创作也从来没有被肯定过,就连自己喜欢的事都要偷偷摸摸的做,他也曾对祖父和老师袒露过自己的想法,但他们无一例外都会说自己疯了。
长久的打击让他催生出虚假坚硬的外壳——虽然他嘴上逞强说自己的人生不需要别人的评价,肯定和否定对自己来说都一文不值,但面对祖父和弟弟失望的眼神,他仍会有些喘不过气。
他有时想,如果自己不是什么王爷,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百姓,是不是家人就能多一些对自己的肯定和宽容呢。
他甚至都有些恨这些人,恨这个王府了。
可当他看到刚才那副场景时,他又开始恨自己了——如果自己循规蹈矩,承担起王府主人的责任,那刚才去跟那些北洋军谈判的就是自己了,祖父也不用这么大年龄还被他们羞辱了。
可现实是,他连与这些人物虚与委蛇的话都不知道怎么说。
他那些本事,讲鬼故事,写小说,跟朱萸黄狗儿插科打诨,在这一刻,全成了笑话。
六子还站在他身后,一动不动,太阳慢慢西斜,将两人的影子越拉越长。
迟予知忽然开口:“六子,我是不是一开始就做错了……”
六子道:“可殿下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迟予知双手捂脸:“就是因为我什么都没做……”
“啊,”六子好像想起什么,“殿下还是有在做事的,比如去下墓,探险,听书,写书……”
“你故意惹我生气吗?”迟予知瞪他。
“绝对没有,殿下。”六子看起来十分真诚。
“算了......”迟予知低下头,“......作为宣威府的亲王,我应该将自己融入这个系统,不能有任何个人意志,但我却没有这样做,反而......所以我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说着,迟予知少见地露出落寞的神情。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我大概理解了,殿下是后悔自己没有选择另一条路吧?”
“所以我走的这条路是不是错了?”
“无论是哪条路,终点都会是死亡,所以路与路之间有什么区别,何来对错之说?”
“......”迟予知一笑,“我就知道你小子没有看起来那么傻。”
六子突然一怔,震惊道:“我看起来很傻吗?”
迟予知站起来,弹了他脑门一下:“对,很傻。”
六子的话与自己的想法不谋而合,时至今日,他居然在一个下人的身上找到了靠山的感觉,陌生的力量感让他心情好了不少。
他回到房里,又读起书来。
天已经黑了,今夜没有点灯,院子里一片漆黑。
迟予知忽而听见外面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打开门,第一眼看见的不是院里的梨花树,而是一只巨大的昏黄的眼睛。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眼睛下面又吐出了猩红的信子。
迟予知一惊,大喊:“来人!有蛇来了!”
他立刻想关门进房,可那青蛇的速度快得吓人,它一摆头,两扇房门便直接从中间裂成两半,迟予知被冲击力砸在地上,木制大门的碎屑扎进他的手掌和小腿。
青蛇缓缓扭过头,死死盯着他,发出嘶嘶的声音,迟予知竟在里面听出几分嘲讽的意味。
他张口便骂:“你这畜牲!赶来王府撒野,明天就遭雷劈!”
话还没说完,青蛇又张开血盆大口朝他咬来,迟予知打了个滚,顺势站起。
青蛇的血盆大口咬断正屋的桌子,上面的琉璃盏哗啦啦碎了一地。
有侍女在院子里喊:“殿下,怎么了?”
“别过来!”迟予知跑到院子里,朝她大喊,“快出去叫人,屋里有大蛇来了!”
他跳上院子中央的梨花树,这才看清那条青蛇的全貌——它何止如朱萸所说有碗口那么粗,简直快赶上脚下梨花树的树干了,蛇身长到看不到蛇尾,估计连整个院子都没法盘下。
青蛇的蛇头转向他,又吐出鲜红的信子。
迟予知背上出了一层冷汗,骂道:“你今天要是吃了我,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他话没说完,眼前突然出现一个血红的口腔,宛如利剑般的两颗尖牙近在咫尺。
它的速度快到甚至都没有看清它的动作。
正当迟予知觉得这次必死无疑时,身边突然发出耀眼的白光,青蛇被刺的退回原处,他蛰伏在原地呆了一会儿,踌躇了一阵,居然爬上房顶跑了。
迟予知抓住梨花树枝,心脏狂跳,大口大口地喘气。
这时,院外火光攒动,一大群人冲了进来。
“哥!”
为首的居然是迟君行,他跑上前来,关切地问道:“没事吧?”
迟予知从树上跳下:“没事。”
“老早就听说燕城闹蛇灾了,今晚怎么突然跑到王府里来了?”
迟予知道:“这些畜牲喜欢丧气,哪里有落败之势,它们便朝哪里来。”
话音刚落,在场的气氛瞬间变了,迟予知自觉脱口而出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刚要找补,就见梨花树上大朵大朵的花叶扑簌簌往下落。
橙色的火光下,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几天后,等到清帝逊位,王朝覆灭的消息传来时,宣威府上下更是一片死寂。
傅祥和迟光把自己锁在屋里,迟君行和其他夫人脸上也是天塌了一般的表情。
院子里不知谁先哭出了声,然后就像瘟疫一样,一下子传开了。
丫鬟们捂着嘴,眼泪扑簌簌往下掉,小厮们跪在地上,把头埋得低低的,几个年老的人嚎啕起来,一边哭一边喊“老天爷啊”“这可怎么得了”。
对于府里主子的反应,迟予知尚且理解,但他无法理解这些下人是为什么而哭。
他擡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他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还是那双手,能握笔,能翻书,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燕城锣鼓喧天,庆贺民主的欢呼甚至越过深宅大院传到府内,府内哀怨的哭声和对未来的恐惧便更浓郁了。
迟予知觉得自己该有点反应的,但他看了看头顶,虽然被云层遮住,但太阳还是那个太阳。
他想了想祖父,祖父还活着。
他想了想迟君行,迟君行还活着。
他想了想朱萸,黄狗儿,六子,还有府里上上下下那些人,他们都还活着。
他又想了想自己桌上那本小说,那本小说还在,明天还能接着写。
他所喜欢的那些怪谈故事,他们还存在于世上,等待自己去挖掘。
想到这儿,他更没有什么波动了。
这个世界明明什么也没有变,就跟无数个昨天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