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冤家路窄庄辰岚:这
金丝发冠承载的记忆到此结束。
庄辰岚从过往的片段中回过神来,还没等缓一缓,就听得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是军靴踏在地上的声音,又快又重。
门被推开,金乌鸣大步走进来,她今日没穿那件披风,只着一身暗绿色的军装,腰间别着枪,脸色比往常冷峻几分。
她看向庄辰岚:“查了多少了?有一半儿没?”
庄辰岚见她这个表情,心里一紧:“呃,差不多。”
“哪些是查完的?”
庄辰岚随手指了指靠墙的几个箱子:“这些。”
金乌鸣看也不看,朝门外勾了勾手,几个士兵应声而入。
“把这些搬走。”金乌鸣指了指庄辰岚指过的那些箱子,“剩下的,运到地窖。”
庄辰岚有些疑惑:“司令,这是怎么了?”
金乌鸣没理她,反倒转过脸去,睨着站在一旁的迟君行:“宣威府跟一个叫‘古月虫’的术士有什么交情?”
听到这个名字,庄辰岚控住不住的一抖。
这微小的反应没能逃过金乌鸣的眼睛,她猛地转过脸来,目光直直钉在庄辰岚脸上。
庄辰岚赶紧道:“我只是单方面听说过她的名字,据说是个很厉害的术士,在我们这一行无人不知。”
“哦,怪不得能混到总统府去。”她嘴角扯出一个不屑的弧度,“不过选择给总统府里的那群废物干活,想来也没有传闻中那样厉害。”
迟君行开口道:“司令,我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知道宣威府跟她有什么关系。”
“那她怎么极力要总统朝我施压放人啊?”
迟君行懵了:“放人?放......放宣威府那群人吗?”
“废话,还能有谁?”
迟君行沉默一瞬,像是在回忆什么:“司令,虽然我不知道古月虫,但是清帝退位前,现任总统是来过宣威府的,他说只要府里能拿出诚意,他就能保府里人平安,或许......他要司令您放人,也有当初这件事的原因。”
“呵。”金乌鸣冷笑一声,“我早猜到那群东西会这么做——嘴上全是民主,心里全是生意。”
她看向迟君行:“不过你也太傻了,真以为这群人会保你们?可能吗?敲诈犯会想看受害者好过吗?他们恨不得你们赶紧死好毁尸灭迹啊。”
迟君行低下头:“我从未相信,只是当时也没有别的选择。”
听着他们两个的对话,庄辰岚已经在想投奔总统府了。
一旦能联系上古月虫,那杀掉虞乐还指望什么金乌鸣呢?
只是骨简还在她手上......
庄辰岚脑子里转得飞快——要是能伪造一块玉锁呢?
到时候一旦换到骨简,她就立刻用缩地千里符远走高飞。
天涯海角,金乌鸣上哪儿找她去?
想到这儿,她居然有些可怜起金乌鸣来了——即使再怎么神机妙算,步步为营,也会被他们这些虽然平凡却有灵力相助的人摆一道。
这就是命。
她嘴角微微翘了翘。
当晚,庄辰岚在公馆房间前烧了三张黄纸——这是她与松枝的接头暗号。
她平常就经常在门上贴符画符,公关的佣人对她的奇怪行为已经见怪不怪了。
二人在当初见面的那棵老槐树下碰头。
松枝今晚没穿军装,只一件灰布褂子,头发随意挽着,像是从家里偷跑出来的寻常妇人。
庄辰岚开门见山:“帮我伪造一块玉锁。”
松枝愣了一下,然后冷笑起来:“我还没找你算账呢,当初任务失败,还让我给你擦屁股,现在又让我伪造?我当初就该一枪崩了你。”
庄辰岚面不改色:“任务失败本来就有很大概率,你死了战友,我死了朋友,我们都是金乌鸣的受害者,你冲我发什么脾气。”
“本来还以为你有点儿本事,没想到也是江湖骗子。”
“那又如何,现在我们可是拴在一条绳上的蚂蚱。”
松枝没说话。
庄辰岚继续道:“帮我这个忙,对你有好处。玉锁一旦到手,我拿到我要的东西就走,金乌鸣那边,你该交差交差,该报告报告,与我无关。”
松枝又冷笑一声:“我说,你多大的胆子敢伪造?你当金乌鸣是傻子,看不出来吗?”
“这你不用管,我有我自己的办法。”
“到时候要是败露,我可是不会管你的。”
庄辰岚本想回一句“要是败露就拉你一起死”,可话到嘴边,她又咽了下去——她要是害怕暴露,保不齐就先把自己灭口了。
她换了一副诚恳的语气:“我不会连累你的——宣威府现在怎样?”
“人都放回去了,不过那座宅子一部分被充公,他们现在只能缩在后院里,跟耗子似的。”
“迟予知呢?”
“没见到。”松枝摇摇头,“如果他还算聪明的话,就应该趁机回来。毕竟有总统府的人保着,金乌鸣一时半会儿也动不了他们。”
“你自己也说了是一时半会儿。”
松枝白了她一眼:“现在这个年代,早上出去,晚上就可能回不来了,有个暂时的庇护所都是老天保佑了。”
说着,她突然笑了一声:“所以金乌鸣才是这个时代最聪明的人,她说自己从来不做计划,从来都是想到什么就做什么,当初听她这么说我还不信,但看如今这样多变的形势,或许直觉真的比计划更靠谱。”
松枝这么一说,庄辰岚突然又想起纯一来。
要是她当初等上两天,哪怕什么都不做,迟予知也会安然无恙地出来。
可她没有等。
她不知道纯一的死是对是错,也许正是他的死,才让迟予知的命运逐渐回到了正轨?
但这总归是不可证明的。
她站在夜风里,忽然觉得有些累。
趁着等待伪造玉锁的空当,庄辰岚白得了几天空闲。
她本想趁此机会重新计划一下,可每每开始思考,脑子里就想起松枝那晚的话——
“如此多变的形势,或许直觉总比计划更靠谱。”
她提不起精神,看着窗外的天发了半天呆。
如果放任自己一回呢?
前几天她忙得不可开交,连饭都没好好吃,那些过往的记忆像走马灯似的在她脑子里转,转得她头晕。
于是她把箱子关上,对迟君行道:“今天放一天假,出去吃饭吧。”
迟君行擡起头,果然露出那种惯常的拒绝的表情——眉头微蹙,嘴唇抿着,像是在说“你又要搞什么名堂”。
“这是命令,”庄辰岚道,“军人的职责是服从命令吧。你是燕城人,对这里熟悉,带路,去个好吃点儿的。”
迟君行道:“我怎么可能了解这种吃喝玩乐的地方。”
“那就听我的吧。”
庄辰岚带着他七拐八绕,穿过几条巷子,在一家不起眼的饭馆门前停下来——这是她从过往记忆里看到的迟予知常来的地方。
饭菜上来,庄辰岚一边吃一边随口问:“早就听说你在燕城上西洋学堂。是哪一个?”
迟君行筷子顿了顿,擡眼看着她:“你问这干什么?”
“就是好奇。”庄辰岚夹了一筷子菜,漫不经心地说,“当年清帝退位后,宗学也就理所当然地关闭了,你那时候还有什么理由出去上学?不会被怀疑吗?”
迟君行沉默了一会儿,道:“当时全府上下都死气沉沉的,我去哪儿根本没人管。”
“学费还是迟予知帮你出的?”
“那又怎样?”他声音冷下来,“这不是他自愿的吗?”
“然后你就学有所成后把他家抄了,农夫与蛇,恩将仇报。”
“什么叫恩将仇报?”他的声音拔高了些,可还在强压着,“明明是他自己说的,人要随心而活。只要我做的事是出于自己的个人意志,他就不会怪我。”
“少转移话题了,恩将仇报就是你的意志?”
“什么叫恩?帮我付个学费就叫恩了?那我帮他承担这么多年的责任叫什么?他是不是该叫我一声再生父母?”
“他也没让你帮他承担责任啊。”
“那我也没让他帮我付学费啊——你什么意思?怎么老帮他说话?你是他谁啊?”
“没什么,就是第一次见到主动抄自己家的,还挺感兴趣的。”
就在这时,庄辰岚突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那声音从门口传来,带着几分笑意,几分懒散,像是在跟谁说着什么。
她猛地回头——
门口站着三个人,打头那个穿着麻布衣裳,旧布条代替了坠着金葫芦的发冠,原本如瀑般的黑发也短了不少,可那张脸,那眉眼,那笑起来的样子,她绝不会认错。
是迟予知。
庄辰岚脑子里“嗡”的一声,她一把抓住迟君行的胳膊,拖着他就往饭馆深处躲。
迟君行一愣,然后猛地甩开她的手:“我凭什么要躲?”
庄辰岚又抓住他,这回用了死力气,指甲都掐进他肉里:“你给我闭嘴!”
迟君行吃痛,想再甩开她,可谁知她力气大得出奇,手腕被她死死攥着,竟然甩不脱。
庄辰岚没理他,只是把他往角落里拖,一边拖一边竖起耳朵听那边的动静。
迟予知已经和朱萸、黄够找了张桌子坐下。
他还是一副懒洋洋的样子,往椅子上一靠,仿佛还在宣威府里当他的世子爷。
周围的人却不像他这样自在,他们纷纷起身,端着碗筷往别处挪。
迟予知视若无睹,他靠在椅背上,冲对面两人笑了笑:“谢谢你们了,老朱、老黄,还给我办个接风宴。”
对面朱萸的装扮也低调了不少,看着竟比从前瘦了一圈,他压低声音:“听说你从狱里跑出去了?”
“你消息还真灵。”
朱萸猛地一拍桌子,震惊地站起来:“还真是真的?!你跑哪里去了?!”
黄够拉住他衣摆,把他拽回座位上:“你小点儿声!”
迟予知道:“跑到山里呆着了,命大没死。”
他顿了顿:“对了,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阿瞒的姑娘?”
“阿瞒?”两人异口同声。
朱萸斩钉截铁:“不认识。”
黄够想了想,也摇了摇头。
“真怪了……”迟予知皱起眉头,随即又松开,“不说这个了,我那小说出版了,怕人嫌晦气不买,所以用的笔名。”
朱萸一愣:“不是说家底都被搬空了吗?你哪来的钱?”
“我把那颗玛瑙卖了。”迟予知道,“那天你给我的那个。”
原先可以说是施舍给别人的东西,现在因为别人的一丝善意,反而成了自己的救命稻草。
“人生真是难以预料啊。”迟予知轻声道。
“卖得怎么样?”朱萸问。
“不怎么样。”迟予知趴在桌上,从怀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册子递过去。
朱萸翻了几页:“感觉哪里怪怪的,说实话,不太像小说,倒有点像......”
他想了半天,终于找到一个词:“日记。对,读起来像日记。”
迟予知把脸埋在胳膊里:“因为我本来就是当日记写的,还没来得及修改成小说。”
他擡起头,得瑟地笑道:“不过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没有印很多,没赔个底朝天。”
朱萸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老迟啊,”他慢慢道,“我以前就觉得你心大,现在看来,更像是没心了,都这情况了,我看你怎么还挺高兴的?”
迟予知眨眨眼:“有那么明显吗?”
他把身子往前探了探:“因为我昨天啊,跟着一伙盗墓贼下墓了!”
“啥?!”朱萸差点又站起来。
迟予知得意洋洋:“我去给他们当下手,他们回来后,给了我一点儿墓里的东西,我拿到当铺换了点钱。”
“而且我现在准备写盗墓的小说了,跟他们去里面不仅长见识,有故事听,还有钱拿!”
“写盗墓的小说?你想被他们抓起来吗?”
“小说小说,自然是假的,到时候问起来,我就说自己编的,他们能拿我怎么样?。”
黄够道:“你还真是喜欢跟死人和鬼在一起玩。”
“说到鬼啊,”迟予知忽然收了笑,眼神有些飘忽,“我从狱里跑出去后,在山里发了高烧,那晚还下着大雨,我本来以为必死无疑,但是迷迷糊糊间,我看到一个影子,粉白色的,结果我醒来后,烧就退下去了。”
朱萸道:“你烧糊涂了吧。”
黄够张了张嘴,却没有说什么。
“你们别不信,我之前好像还见过几次,一次是在义庄,我快被你们掐死的时候,还有一次,是差点被那条青蛇吃了的时候。”
他顿了顿,忽然一拍桌子:“说到那畜生——它到底死没死?你舅那群警察和那群当兵的怎么干活的?光吃光拿不干活啊!就抓我的时候起劲!”
“我不知道啊,我舅再没提过。”朱萸道。
“这个我倒是知道。”黄够道,“半个月前有人来我们家买蜡烛黄纸什么的,买了一堆,还有人开车来拉,我爹跟里面一个人打听,说是那条青蛇渡劫成功了,上面那群人跟他达成协议,要把他供到御和宫去了,跟那群神像在一块。”
迟予知道:“那御和宫里原本的神呢?”
黄够摇摇头“那里面根本就没神,因为我什么也看不到。”
他顿了顿,继续道,“那天之后我去了御和宫,确实看见神台上坐着一个男人,眯着眼睛,眼下还有青绿的鳞片。”
“厉害呀老黄!”朱萸道,“长什么样?好看吗?”
“好看,但凡是蛇妖就没有不好看的,就是气质有些阴柔。”
“具体长什么样?”迟予知追问。
朱萸拉长声音“唉”了一声:“老迟,原来你喜欢这种的啊。”
“少废话,我跟他是仇人,可不得知道他长什么样。”
“老迟你可别不自量力了,人家现在多少都成神了,你跟神对着干?”
“吃人的妖怪,就算修成也是个邪神。”
朱萸道:“我说最近御和宫怎么这么多香火呢,难道这蛇妖还真干人事儿?”
黄够道:“灵是灵,但我劝你们还是别去,本来就是妖怪,收取的报酬只会更多。”
朱萸道:“可怜不知道的人喽,以为自己拜的是神,结果呢,是个吃人无数的妖怪。”
黄够叹了口气,无奈道:“上面这群人拆东墙补西墙,为了安抚这尊大蛇,居然把人当贡品。”
迟予知看着朱萸:“你丫,这什么表情?别这么看我,我现在可不是什么上边的人了。”
黄够苦笑一下:“他看得不是你。”
迟予知一愣,顺着他的目光转过头去。
迟君行正站在他身后,面带微笑。
“朱萸哥哥,黄够哥哥。”他笑着打招呼,声音温和有礼,“好久不见。”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