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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3章中元迟予知:所
  庄辰岚躲在角落里,差点大叫一声——她就一转眼的功夫,这人居然跑出去了!
  朱萸心道你亲哥在这儿你喊我干嘛,黄够反应最快:“那个,我突然想起有点儿事,你们先聊。”
  迟君行也不留他,他摘下军帽,自然地坐上黄够的位置。
  他看着对面的迟予知,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
  “刚才看你很高兴的样子。”
  迟予知靠在椅背上,脸上那点笑意早就收得干干净净。
  “跟你有什么关系?”他道,“你不是早就无父无母无兄了吗?还是说你想在这里杀了我?你有这个能力吗?”
  “你这么急干什么?”迟君行笑眯眯道,“我只是觉得你家里都这样了,你还能这么没心没肺,很厉害。”
  他顿了顿:“哦,原来这就是你说的——有了想要做的事,就会活的起劲吗?”
  迟予知仍旧面无表情,似乎不想分给他一点儿情绪:“都说了跟你有关系吗?你跟金乌鸣怎么搭上的?你现在在这儿跟我坐一桌,不怕她知道?”
  迟君行学着他的语气,一字一顿:“跟——你——有——关——系——吗?”
  迟予知被噎了一下,冷笑一声:“当初就不该让你去读什么西洋学校。”
  迟君行做出吃惊的样子,眼睛睁大了些:“你怎么会这样想呢?这不是你出于自我意志的选择吗?”
  他往前探了探身,盯着迟予知的眼睛:“这不是你一直以来的生活准则吗?怎么突然又后悔了呢?”
  迟予知没说话,皱了皱眉。
  朱萸坐在迟君行旁边,手里捧着茶杯,已经有些坐立难安了。
  他刚才错过了离开的最佳时机,这会儿正在心里把黄够骂了一百遍。
  “啊,”迟君行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我看过你写的小说了。”
  他站起身,带上军帽:“说实话,写的好烂。真该去多读点书。”
  “喂。”迟予知叫住他,道,“你恨我,就全报复在我身上,别连累家里人。”
  迟君行的脚步顿了顿,他站在那里,背对着迟予知,一动不动,帽檐遮住了他的脸,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他慢慢转过头来,嘴角扯出一个笑:
  “自以为是。”
  留下这句话,迟君行转身就走。
  回去找庄辰岚,却发现她不在了。
  迟君行看着空了的角落,皱了皱眉。
  正疑惑着,身侧窗户上突然探出一只手。
  庄辰岚从窗外探出脑袋,压着嗓子道:“你要是再这样无视我的命令擅自行动,我就直接军法处置你。”
  迟君行转过身,看着她那副半挂在窗外的狼狈样子,不由勾起嘴角:“你为什么要躲起来?你很见不得人吗?”
  “少废话!”庄辰岚瞪他一眼,“你有没有告诉他我在这儿?”
  “……没有。”
  庄辰岚松了口气,冲他勾勾手指:“出来,回军部。”
  迟君行走到窗边,撑着窗沿翻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街上,庄辰岚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盯着迟君行的眼睛,严肃道:
  “不仅是迟予知,在所有人面前都要隐瞒我的存在——这是连金乌……司令都亲口答应的条件,给我刻在你脑子里,听见没有?”
  迟君行看着她,脸上带着几分讥诮。
  “有了点儿权力,个道士也开始盛气凌人地命令起人来了。”
  庄辰岚白了他一眼,懒得解释。
  当晚,她又找来松枝,询问玉锁的制作情况。
  “按照你要求的样子,工期三天左右,不能再快了。”
  庄辰岚心里一算,恰好是七天之期的最后一天。
  她松了口气。
  接下来几天,她白天就在军部地窖里装模作样地检查那些旧物,箱子一只只打开,又一只只合上,翻得漫不经心。
  她本以为金乌鸣会来催自己,可金乌鸣却像是把她忘了似的,一连几天不见人影。
  庄辰岚偶尔从地窖出来,能听见远处传来的脚步声、说话声,匆匆忙忙的,像是在忙着什么大事。
  金乌鸣很忙,庄辰岚如此判断,这样最好。
  白天摸鱼打盹,晚上才是她的工作时间。
  她已经在心里预演过无数次了——把伪造的玉锁交给金乌鸣的时候,她肯定会当场就要试一试。
  她想抓几只小鬼藏在身上,到时候叫出来,就当作假玉锁的能力了。
  她已经预料到时候会有多么惊心动魄了,只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她现在无论多么焦虑都没什么用。
  深夜的燕城一片漆黑。
  没有路灯,跟庄辰岚熟悉的那个现代世界完全不同。
  可月亮很亮,星星也多,银白色的光洒下来,照得满街亮堂堂的,竟不亚于开了满城的路灯。
  庄辰岚从公馆房间的窗户上跳下来,手里攥着一个葫芦。
  这是她从纯一的遗物里找到的,巴掌大小,黄褐色,上面刻着些看不懂的符文,像是一个封印魂魄的法器。
  她本来想去墓地转转,可意外的是,今晚的燕城大街上,到处都是徘徊的孤魂野鬼。
  他们飘在墙根底下,蹲在屋檐阴影里,游荡在空无一人的巷子中,没有意识,不知道自己是谁,只是怨气不散,无法重入轮回。
  庄辰岚一路走,一路装,她也不在意自己还认不认识路——反正最后总是要靠缩地千里符回去的。
  就这么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她来到一座山前。
  山不高,严格来说根本算不上山,可又不是什么小土坡。山脚下有石阶,弯弯曲曲往上延伸,消失在夜色里。
  石阶旁零零散散摆着些香烛纸钱,被风吹得七零八落。
  庄辰岚正要往里走,忽然听见脚步声。
  石阶上下来两个人,他们一人拿着一个麻袋,里面不知装着什么。
  庄辰岚心里一惊——不会是遇上杀人抛尸的了吧?
  虽说她并不觉得这两个人能对自己造成什么威胁,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她收敛了气息,闪身躲到一块山石后面。
  其中一个开口了:“我以为这法子只有我一个人想到呢,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多人。”
  另一个道:“这方法自古以来就有,人穷了,什么事儿都做得出来。多亏今天是中元,山里的祭品多,咱们才能多抢一点儿。”
  原来今天是中元节,怪不得大街上的孤魂野鬼这么多。
  与此同时,听到这两个声音,庄辰岚心里“咯噔”一下——
  是迟予知和黄够。
  她暗暗锤了一下背后的石头,心道真是冤家路窄。
  可还是按捺不住,偷偷探出半个脑袋,往那边张望。
  两人穿着暗色的衣裳,从山里走出来,月光照在他们脸上,果然是那两张熟悉的脸——迟予知瘦了些,下巴尖了,黄够还是那副样子,看起来心事重重。
  迟予知就着月光检查麻袋里的东西,然后叹了口气:“比预想中少了不少。”
  黄够皱着眉:“他们当真一点儿钱都不给你们?”
  迟予知擡起头:“你说总统府吗?给啊,但那点儿钱够干什么的,全家吃一顿饭就没了。”
  “你们不会直到现在还一顿八个菜吧?”
  “怎么可能?也就吃点米饭和菜,一天有一顿荤腥就算不错了。”
  他把麻袋扎紧:“主要还是人多,我阿爷,老爹,还有两个夫人和她们的侍女,好几张嘴,天天等着吃饭。”
  “佣人和侍女不都走了吗?哦不对,我忘了,还有包衣——他们不帮府里赚点钱?”
  “虽说是一辈子卖身给王府的包衣,但我们现在沦落成这样,他们要走,我管得了?”迟予知摇摇头,脸上倒看不出什么怨气,“就剩六子还在府里了,平时在家里跑跑腿,还有一个闵夫人的丫头,自愿留下来照顾,平日也会做做刺绣补贴家用。”
  遥想当初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宣威府如今寥落成这样,黄够不禁叹了口气。
  迟予知道:“今晚中元,你少叹气,当心他们找上你。”
  黄够道:“我只是觉得有点不可思议——那个迟予知居然来偷贡品了,放以前别说信不信了,连想都不敢想。”
  “其实我以前也挺想这么做的。”迟予知嘻嘻一笑,随后又无奈道,“毕竟家里人多,再不择手段就真的要饿死了,我可不想遂了那群军阀的意。”
  “你阿爷和两个夫人就算了,你爹也不出来找活儿吗?”
  迟予知撇撇嘴:“他们怕丢人,一个个在家里寻死觅活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老是在意别人怎么说干什么?自己的日子又不是活给别人看的。”
  黄够看着他,月光下那张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情。
  “说实话,我反倒是理解他们的做法,要是我是你们家的人,也会天天待在院里不出来。你这样跟没事儿人似的,我直到现在也觉得奇怪。”
  “因为我觉得以前跟现在没多大变化啊,顶多现在吃的不行,穿的不行了,比以前累点儿,可又要不了命。”
  他道:“我现在在外面支了个摊儿,讲我写得那小说,还真有打赏呢,要放以前,就算是我阿爷,也得把我那摊儿给掀喽,这算什么,因祸得福?”
  黄够张了张嘴,刚要说什么,后面的山路上又下来一群人。
  四五个,都是年轻后生,穿着短打,叼着烟卷,走起路来摇摇晃晃。
  他们手里也拖着麻袋,有的鼓有的瘪,显然也是来“收”贡品的。
  看见迟予知和黄够,那群人停下脚步,互相交换了个眼神。
  领头的那个最壮,个子最高,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蓝布褂子,敞着怀,露出里头有些发黄的汗衫。
  他歪着脑袋打量了两人几眼,然后吊儿郎当地走上前来。
  “哟,黄狗儿?”他把烟卷从嘴里拿下来,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咋在这儿?最近棺材铺生意不好,来这里做法咒我们死?”
  黄够冷哼一声:“你们买得起棺材吗?死没死的有区别吗?”
  带头的面色一沉,后面那群人则瞬间恼羞成怒,喊着:
  “卖棺材的就是心黑!”
  “有命赚没命花!”
  “咒咱们死,你家那棺材铺才该倒闭!”
  “信不信报官把你抓起来!”
  有个人撸起袖子就要上前,被领头的伸手拦住了。
  他往旁边一瞥,看见黄够身边的迟予知,夸张地叫了一声:
  “唉?这不是世子爷吗?穿成这样我一时没认出来,真是该打该打——您怎么大半夜微服私访到这儿来了?”
  语气轻佻,带着不加掩饰的讥讽,他身后那群跟班瞬间又像猴子一样嘻嘻笑起来。
  迟予知瞥了他们一眼,看向黄够:“他们谁?”
  黄够压低声音:“店附近村儿里的,都是些游手好闲的混混。”
  “黄狗儿啊,”混混头子回头冲自己那群人挤挤眼,又转回来对着黄够,“你不是跟你爹说,跟他混一起不就想图点什么吗?还有你那个爹,因为你跟他攀上关系就真当自己是皇亲国戚了,在我们面前耀武扬威,现在呢?”
  他咂咂嘴,意思不言而喻。
  黄够的脸色沉下来,嘴唇抿得紧紧的。
  混混头子又上下打量起迟予知来,啧啧两声:
  “我前几天还见你在墙根底下说书呢,说得不错,改天爷赏你两个子儿。”
  身后那群人又哄笑起来。
  他转身朝他们招招手:“过来啊,站那么远干什么,都来瞧瞧王爷大人长什么样。”
  迟予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背着月光,看不清是什么表情:
  “你这狗奴才。”
  混混头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迟予知擡头,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地送进每个人耳朵里:
  “你脑袋不想要了?敢这样跟我说话?”
  听闻,刚才还神气十足的混混竟下意识想往后退,可脚底下却像生了根似的,一步也迈不动。
  领头的张了张嘴,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少装模作样了!大清都亡了,皇上都跑了!你以为自己还是什么王爷吗?”
  迟予知擡着下巴,脸上忽然浮起几分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前几日本王收到消息,皇上要在东北重新登基,民国里也有大把的人支持复辟,王朝重建指日可待。”
  “如你今天仍不知好歹,到时候,”他盯着那人的眼睛,慢慢道,“我就砍了你的舌头,胳膊,大腿,让你看着你全家掉脑袋。”
  几个混混瞬间慌乱起来,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他们咀嚼着那几个陌生的词语:“登基?复辟?”
  只听“扑通”一声,领头的第一个跪了下去。
  “王爷饶命!王爷饶命!”他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
  见他这样,他身后那群人也跟着跪了一地,七嘴八舌地求饶:
  “王爷饶命!小的有眼无珠!”
  “小的再也不敢了!”
  就连站在一旁的黄够,都愣在那里,一时间竟有些分不清真假。
  迟予知低头看着那群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人,脸上没什么表情。
  等他们恐惧到极点,他才开口道:“还不快滚。”
  这群人如蒙大赦,爬起来就跑,有人麻袋丢了一地,也顾不上了。
  转眼间,山脚下只剩下迟予知和黄够两个人。
  夜风吹过,吹得树叶沙沙响。
  黄够站在原地,看着那群狼狈逃窜的背影,又看看身边的迟予知,张了张嘴,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你……你怎么知道皇上要重新登基?”
  迟予知转过头来,笑得狡黠:
  “我瞎编的。”
  黄够愣了一下。
  迟予知蹲下身去捡那些混混丢下的麻袋,一边捡一边说:“这招也就在这群没脑子又没文化的混混身上有用了,但凡换批人,我都得被打一顿。”
  他把麻袋拎起来,掂了掂,满意地点点头:“不错,白捡的。”
  黄够低下头:“那遇到那些有文化有脑子的找茬,你又怎么办?”
  “问得好。”迟予知打了个响指,“我前几日还真碰上过,说我是封建余孽,要拿我游街示众,还把我摊子给掀了。”
  “然后我就从旁边抓了根棍子,谁敢来就揍谁,他们说着什么主义,运动,文化,我就捡最脏的话骂他们,他们觉得我疯了,讨了个没趣,就走了。”
  “说起来那些脏话还是跟那些混混学得呢,这就叫‘师夷长技以制夷’,这句是跟那群读书的学的,哈哈哈哈哈......”
  他把两个麻袋扛在肩上:“反正现在就算把脏话带到府里,也没人好说我什么,我现在在府里想说什么说什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痛快得很。”
  黄够走过去,道:“你要是实在困难,我可以给......”
  "免了免了。"迟予知打断他,“我不喜欢欠别人的。”
  “你也听他们说了,我们家确实靠着你的名声.....”说到这儿,黄够抿了抿嘴唇,“我也不喜欢欠别人的。”
  迟予知沉默了,然后笑着拍拍他的肩膀:
  “那就多谢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