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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4章茶馆我不做封建
  自从昨晚在山下看到迟予知,庄辰岚便总是想去宣威府看看。
  不是为了什么任务,也不是为了查什么线索,就只是想去看看。
  第二天清早,她燃起一张隐身符,再次来到宣威府。
  这是她第三次踏进这座府邸。
  第一次是在记忆的碎片里——元宵节的灯火,满树的绢花,那时的宣威府是燕城煊赫威严的万户侯门。
  第二次是抄家之后——苍凉的月光,空荡的院子,那时的宣威府是一只被掏空的精致匣子。
  这是第三次——
  前院彻底变了样,原先那些雕梁画栋还在,可檐下挂的不再是宫灯,而是几盏昏黄的汽灯。
  青砖地上整整齐齐摆着木桩、沙袋、靶子,像军营里的演武场。
  古色古香的飞檐下,一群穿着暗黄色军装的士兵正扛着枪,目不斜视地站岗。
  庄辰岚穿过前院,绕过正堂,走了许久,才找到去后院的路。
  后花园里也站着士兵,三三两两聚在一起抽烟说笑。
  那些名贵的花木还在,可没人修剪,长得乱七八糟,假山石上晾着几件军服,风一吹,袖子晃晃悠悠。
  庄辰岚最后是在一间小院里找到这一家人的,七个人挤在里面,就连她这个局外人看了都觉得憋屈。
  现在是清早,他们正在吃饭。
  六子把正堂里那张贴墙放着的长桌拉到屋子中央,又搬了几把椅子围成一圈。
  椅子不够,有几把是从别的屋里凑来的,高矮不一,样式各异,围着桌子坐了一圈,看着有些滑稽。
  一个陌生面孔的年轻女子从侧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个藤编的餐篮。
  她把篮里的碗筷一样一样摆在桌上,又回去端出一口锅,来来回回跑了好几趟,额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俞夫人看不下去了,站起来道:“小杏,还有多少?我来帮你。”
  那叫小杏的侍女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声音都带着惶恐:“不用不用,夫人,您坐着,我自己来就行。”
  俞夫人已经走到她跟前,伸手接过她手里的锅:“我之前也是在外面跑江湖的,这种事,做的不比你少。”
  闵夫人从堂屋里出来,手里攥着块手绢,正在抹眼泪。
  她站在门口,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见迟光还没出来,她也不敢坐,只是垂着手站在一旁。
  迟予知从院子里走进来,看见她这副模样,皱了皱眉。
  “夫人,”他说,声音还算温和,“你坐啊。”
  说完,他又朝屋内大喊一声:“出来用早膳了!”
  六子站在一旁,道:“老太爷腿脚不好,就不出来了,一会儿我给他送进去。”
  迟予知道:“我不是叫我阿爷。”
  话音未落,一个瘦削的男人从堂屋里晃了出来。
  是迟光。
  庄辰岚几乎认不出他来了。
  那个曾经穿着朝服、站在傅祥身后不卑不亢的男人,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两颊凹陷,眼窝深陷,眼珠却凸出来,透着股说不出的怪异。
  他穿着一件旧长衫,洗得发白,袖口也磨破了。
  他一出来,就开始叹气。
  不是叹气,是嚎——一声接一声,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非得用尽全力才能喘过气来。
  他一边嚎,一边用手捶墙,捶桌子,捶一切能捶的东西。
  “我寒窗十年,”他捶着桌子,声音嘶哑,“辛勤十年,竟换得如今境地!宛如阶下之囚,笼中之鸟!可悲啊!为何老天待我如此啊!”
  迟予知瞥了他一眼,不耐烦道:“别在那儿文绉绉的了,你不吃就回屋里去。”
  迟光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眼珠都快瞪出来:“我真是造了孽了!生出你这个儿子来!”
  迟予知反唇相讥:“你生出迟君行才是真造了孽呢!”
  “你还敢跟我顶嘴!你以为你还是什么王爷啊!”迟光往前冲了一步,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摔倒,“我是你老子!”
  “狗屁的老子!”迟予知的声音也大了起来,“你在家吃白饭,还想当老子?!你有种出去挣钱啊!你以为你现在还能吃上一日三餐,是谁在外面跑东跑西啊!”
  迟光的脸涨成猪肝色,浑身发抖,他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最后只是捶着胸口,嚎得更厉害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干什么!”他忽然又找到话头,指着迟予知的鼻子,“干那种有辱家风的事!你真是愧对祖宗!”
  闵夫人终于动了,她跑过来,拦在两人中间,声音带着哭腔:“好了好了,别吵了……快吃饭吧……”
  迟予知看了她一眼,又看了迟光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去。
  庄辰岚站在一旁,她倒是理解迟光为什么会这样疯狂——
  他这辈子,走的是最正统的路——寒窗苦读,金榜题名,入赘王府,光耀门楣。
  他以为这条路会一直走下去,走到死,走到棺材里,可路却突然断了。
  大清没了,王府没了,官场没了,他几十年信奉的那一套,一夜之间全没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只能捶胸顿足,只能唉声叹气,只能骂那个不守规矩的儿子——因为那个儿子,走的是另一条他看不懂的路。
  庄辰岚站在那里,看着这闹哄哄的一家人,忽然想起一个词:
  “空心人”
  这群人在之前看似风光无限,似乎已经取得了世俗最大的成功,可一旦被剥夺了社会身份,就不知道自己该往哪里去了。
  小杏和俞夫人把盛着小米粥的锅端来,一碗一碗舀好。
  六子把两只碗放进餐盘,端起要走:“我去给老太爷端去。”
  迟予知伸手接过餐盘:“我去吧。”
  他端着餐盘,穿过院子,走进傅祥的屋子。
  祖父坐在窗前的一张书桌前,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得他满头白发像落了一层霜。
  他比以前更老了,老得几乎让人认不出来,背佝偻着,肩膀塌着,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株被风吹干的枯树。
  听见脚步声,他慢慢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眯了好一会儿,才看清来人。
  “来了啊。”他说。
  迟予知把餐盘放在书桌上,说:“来了。”
  “最近腿还疼吗?”迟予知问。
  “没事。”傅祥说,“不疼。”
  “没事的时候多出去走动走动。”
  “好。”
  他顺从极了,什么都依着迟予知的话说。
  可这种顺从,跟小时候那种溺爱的百依百顺完全不同。
  小时候祖父依着他,是宠着,纵着,是眼睛里带着笑意的“好好好”,现在祖父依着他,是什么都做不到,什么都记不清,只能点头说“好”。
  岁月给每个老人带来的顺从,也没有放过这个曾经驰骋沙场的武将。
  迟予知站在那儿,眼眶忽然有些发酸。
  他道:“阿爷,吃饭吧。”
  傅祥点点头,拿起筷子。
  迟予知看着他把粥送进嘴里,慢慢嚼着,忽然想起小时候,祖父也是这样看着他吃饭的。
  那时候他坐在祖父膝上,祖父一边喂他,一边跟他说天南海北各种奇妙的故事。
  可现在祖父不讲了,不知道是他不想讲,还是是记不清了。
  他现在精神越来越不好了,有时甚至会对着迟予知叫他那个早逝女儿的名字,他也经常自言自语一些别人听不清也听不懂的话,将自己活成了一座孤岛。
  那个想法再次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迟予知的脑海:祖父还能陪自己多久?
  即使他早在儿时就知道所有人终将会离开自己,他也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可那股奇怪的感觉却始终无法克服——很平静,又很空,像是站在一片荒野里,四周什么都没有,只有风在吹。
  直到小杏进来收拾碗筷的时候,他才回过神来。
  “我先走了。”迟予知站起身,没有看祖父的脸。
  近来他总是害怕看见祖父——每次看到他,那种将要失去的恐惧便会填满心头。
  他推门出去,回到正堂,扫了一圈:“六子去哪了?”
  俞夫人正在收拾碗筷,头也不擡:“刚才还在这儿呢,反正白天总见不着人。”
  话音刚落,六子从门外走进来。
  “殿下,您叫我?”
  迟予知走过去,揽着他的肩膀往外走:“我今天去茶馆那边看看人要不要我,你今天就先别出门了,在家照顾一下。”
  六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殿下,您又要去说书吗?”
  “明知故问。”迟予知道。
  “我觉得,”六子看着他,“殿下最近还是休息一下最好,您状态有些不对。”
  迟予知愣了一下:“哪里不对?我精神头很好啊。”
  六子没说话,片刻后才慢慢道:“好。”
  迟予知觉得有些奇怪,可他赶时间,便没再追问,转身走了。
  迟予知从后门出去,途中,他隐隐感觉府里的士兵比往常更躁动,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不知在议论什么。
  见他又要出门,站岗的士兵便不耐烦道:“快点回来啊。”
  他低着头快步离开,听见他们在身后道:“还有脸出去呢——上面怎么不把他们关在这里,天天出去,出了事儿还得赖我,真麻烦。”
  迟予知假装没听见,径直来到以前常去的那家茶馆。
  茶馆老板正在柜台后面拨算盘,擡头看见他,脸上的表情顿时复杂起来。
  他把算盘一推,迎上来:“王……迟先生,您来了啊,今天也照旧?但我看您好像也......”
  剩下的话他没说出来,但迟予知知道——正如他所料,如今他确实没什么钱打赏。
  迟予知正要开口,老板又抢着道:“哎呀您看,我们这儿大多数人都不爱听那些鬼啊神啊的,讲多了人就都走了,您要是跟以前一样包场,那还成。”
  迟予知笑了笑:“我今儿倒不是来听书的,就是问问您——这儿还缺人吗?”
  “啊?”老板张大嘴,半天合不拢,“您……您要来我们这儿?”
  “您要是愿意,”迟予知道,“我就在这儿讲我那小说,别人要讲,我还不乐意呢。”
  老板看着他,眼神复杂得很:“我听说您之前自己干吧?怎么突然要投奔我来了?”
  “这年头自己干总归不好干。”迟予知说得坦然,“这不看您这人多嘛,总归比我自己挣得多些。我也不怕您笑话——现在我家急需用钱呢。”
  老板踌躇着,搓着手,半天没吭声。
  迟予知眼珠一转,又道:“咱说实话,我也不是自卖自夸,您看我这身份——前朝王爷,他们都好奇啊!就算我啥也不讲,他们也愿意过来看,您说是这个理不?”
  老板的眼睛亮了亮。
  “您这个身份……真愿意过来干这一行?”
  迟予知笑道:“别人不知道您还不知道?我都来这么多次了,我多喜欢这一行,您又不是不知道。”
  老板又踌躇了一阵,终于一拍大腿:“行!那你就过来吧!”
  迟予知喜得握住他的手,使劲晃了晃:“多谢老板!”
  他松开手,又问:“正好台上没人,我先去给您说一段看看?”
  老板点点头:“那也行。”
  迟予知转身就往台上走,他站在台中央,拿起醒木,往桌上“啪”的一拍——
  “来来来,看一看瞧一瞧!”他的声音清亮,一下子盖过了茶馆里嗡嗡的人声,“燕城内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前朝王爷——迟予知是也!”
  茶馆里的人听见这话,都擡起头来,有人认出他来,惊呼一声,立刻围了过来,就连街上走过的人,听见里头热闹,也探头往里张望,三三两两挤了进来。
  转眼间,茶馆里里外外围了三层。
  迟予知站在台上,目光扫过底下一张张兴奋的脸,他微微一笑,扬起手中的醒木。
  “今日不讲古今将相,不讲才子佳人——”他一字一顿,声音抑扬顿挫,“就讲狐妖鬼怪,阴阳怪谈。有钱的捧个钱场,没钱的捧个人场!”
  底下有人喊:“我有钱!你要讲讲皇宫里的事,我就给!”
  迟予知眼珠一转,笑眯眯道:“好说,您想听哪个?太后、皇帝、娘娘、文武大臣?给的越多,说的越多。”
  他露出一个暧昧的表情,学着街上的报童:“独家新闻,假一赔十。”
  那人从手上撸下一枚戒指,往台上扔去,戒指落在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停在那儿。
  迟予知看了一眼那戒指,恍惚了一瞬。
  曾几何时,他也是这样打赏别人的。
  看见迟予知把戒指揣进怀里,那人嘿嘿一笑:“那就听贵妃娘娘的吧?”
  迟予知早就料到如此。
  他小时候跟着祖母去过一次后宫,记忆已经很模糊了,只记得到处都是红的黄的,晃得人眼晕。
  可在眼下这个场合,如实相告显然不是上策。
  他信口开河,半真半假地说起来:
  “话说那年元宵,太后娘娘在慈宁宫设宴,请的是各宫娘娘、诸位福晋。在下年幼,跟着祖母去凑热闹,那慈宁宫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娘娘们穿的衣裳,绣着金线,嵌着珍珠,走路都带着风……”
  “有一位珍娘娘,”迟予知压低声音,“长得那叫一个好看,跟画儿上走下来的人似的。可她有个怪癖——不爱说话,谁跟她说话她都不吭声,就那么看着你,看得你心里发毛。”
  有人问:“为什么呀?”
  “这谁知道?”迟予知神秘兮兮道,“宫里的事儿,问不得。不过我听人说,她能看见旁人看不见的东西,是那些东西不叫她说话的。”
  底下响起一阵惊呼。
  又有人喊:“讲讲皇上!讲讲皇上!”
  迟予知便又讲起跟皇帝一起用膳的事。
  他添油加醋,把一顿饭说得跟打仗似的,中间还夹着几个皇宫里的灵异传闻——什么半夜有人哭啊,什么井里冒出白光啊,什么御花园里看见长舌头的人啊。
  底下的听众听得如痴如醉,有的还被迟予知叫上台,分享他知道的清廷秘闻,再由迟予知判断真假。
  想说的人多了,还必须交钱才能上来。
  庄辰岚站在一旁,感叹这人真是做自媒体的好手,谁承想一百多年后的直播连麦原来都是他玩剩下的。
  茶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看着源源不断往台上扔的铜板、银角子、还有几枚戒指耳环,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心道真是请了尊财神爷来。
  众人正听得起劲,忽而听见外面传来一阵脚步声。
  那脚步声整齐有力,像军队列阵前行,却又没有军靴踏地的铿锵声。
  紧接着,传来年轻的声音,有女有男,喊着口号:
  “反对复辟!”
  “民主自由!”
  “打倒帝制!”
  茶馆里的人被这声音吸引,纷纷扭头往外看,有人站起来,走到门口探头张望。
  一个、两个、三个……转眼间,底下的人走了大半。
  迟予知站在台上,看着空了一半的座位,急得跳下来就往外走——他倒要看看,是哪来的热闹敢跟他抢饭碗。
  大街上,一群游行的学生正走过来。
  他们穿着新式校服,举着各色旗帜,上写“民主共和”“反对帝制”“还政于民”之类的字样。
  他们喊着口号,声音清脆,透着股年轻人特有的热血和冲动。
  迟予知站在茶馆门口,看着这支队伍从街那头走过来,直觉不妙,转身就要往回走。
  就在这时,人群里不知谁大喊一声:
  “迟予知!他是前朝封建余孽——迟予知!”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