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5章复辟只有冤枉你
听到这个名字,刹那间,人群如潮水般涌了过来,将茶馆门前堵得水泄不通。
原先围在门口看热闹的人见势不妙,纷纷缩回店里或从门口跑开,茶馆老板站在柜台后面,脸上青一阵白一阵。
迟予知站在台阶上,被那些目光钉在原地。
领头的学生穿着黑色立领学生装,胸口别着一枚银色的徽章,他走上前,指着迟予知喊道:
“你这封建余孽!我们宽宏大量放你一马,你们居然恩将仇报,做复辟的春秋大梦!现在居然还敢出来抛头露面?到底意欲何为?!”
迟予知道:“我不出来挣钱你养我吗?”
人群里炸开一阵哄笑,那学生的脸涨红了,嘴唇抖了抖,还没来得及说话,另一个学生已经冲了出来。
那是个女生,剪着齐耳短发,穿着蓝布衫黑裙子,眼睛瞪得溜圆,像要喷出火来:
“养你?你们这些人被百姓养多久了?还不满意?!吸髓敲血,恨不得榨干我们每一滴血汗钱!你们住的王府,吃的山珍海味,穿的绫罗绸缎,哪一样不是从我们身上刮下来的?!”
迟予知无言以对,沉默片刻,道:“你们不是信奉民国吗,按照民国的法律,我现在可是平民百——”
他话没说完,“啪”的一声,一棵烂菜叶子砸在他的额角,菜叶耷拉下来,遮住了半边脸,菜汁顺着脸颊往下流,流进脖子里,凉丝丝的。
“以前当王公贵族,现在皇帝跑了,你们摇身一变又成了‘平民百姓’?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迟予知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人群里有人叫好。
茶馆老板终于坐不住了,他从柜台后面冲出来,挤开人群,挡在迟予知身前,冲着那些学生喊:
“同学们!浪子还能回头,罪犯还能悔改呢!迟先生现在已经是民国合法公民了,你们这么对他,置我们的法律于何地啊?!”
领头的学生冷笑一声:“你个老贼!少帮他说话了!”
他往前一步,声音更大:“现在谁不知道——清廷余孽要在东北重新登基,意欲□□!就连政府中人也被他们收买!这事儿,他这个前清王爷怎么可能不知道?!”
迟予知愣住了。
他还真不知道。
自从从金乌鸣手里死里逃生,他们一家就被半软禁在府里,外头的消息传不进来,府里的人也不知道外面什么情况。
他只听说皇上和一些人逃到了东北,可具体什么情况,他一概不知。
宣威府这一脉早就被边缘化了,这些大事从来没人告诉他们。
可这些话他说不出口,就算说出来,也不会有人信。
人群里已经有人在喊:“打他!”“打死这个封建余孽!”
几个学生涌上前来,挥着拳头,有人捡起地上的石子,朝他扔过来。
迟予知心知肚明——面对这些人,尤其是学生,硬碰硬肯定不是上策,可要就这么硬生生挨着,被打死都有可能。
于是他连忙抱头,猫下腰,猛地往外冲。
有人拽他的衣裳,“刺啦”一声,袖子撕了一道口子。
他顾不上回头,撞开几个人,拼命往前跑。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叫骂声,还有砸过来的石子。
就在这时,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从街角传来——一队士兵正拿着枪跑来。
他们穿着灰蓝色的军装,看样子是隶属于中央政府的军队。
士兵们冲进入群,把那些学生拦住、推开、按倒在地。
有几个士兵认出迟予知来,走过来道:“迟先生,跟我们回府吧。”
迟予知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菜汁:“你们早干什么去了?怎么不等我被打死了再来?”
士兵没回话,只是站在那儿。
迟予知知道自己没资格再跟他们计较,于是转过身,朝茶馆的方向喊了一声:
“老板,明儿我再来啊!”
茶馆老板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他冲迟予知摆摆手,声音都带着哭腔:
“您别来了!”他重重叹了口气,“我们这儿池浅,装不下您这尊大佛!”
迟予知愣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转过身,跟着那几个士兵走了。
庄辰岚站在人群里,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当晚,她是在一阵炮火中惊醒的。
庄辰岚猛地坐起来,只见窗外火光冲天,映得满屋通红。
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一声接一声,震得窗棂嘎嘎响。
她冲出公馆,大街上已经乱成一团。
到处都是奔跑的人,尖叫的,哭喊的,找孩子的,搀老人的......
橘黄色的大火烧红了半边天,浓烟滚滚,呛得人睁不开眼,炮弹落在地上,炸开一朵朵火花,碎石乱飞。
庄辰岚捂着口鼻,拼命往军部跑。
一路上,她看见倒在地上的人,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
军部门口都是逃难的百姓,他们挤在门口,喊着叫着,想要冲进去躲避。
庄辰岚挤过人群,冲进总部。
金乌鸣正站在大厅中央,跟几个军官说话。
看见庄辰岚,她擡起下巴,朝地窖的方向扬了扬:
“你先去地窖躲一躲。”
庄辰岚还没搞清楚状况,喘着气问:“司令,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又打起来了?”
金乌鸣看了她一眼,没回答,只是转身往外走,迟君行跟在她身后,军装整齐,脸上没什么表情,也一起走了出去。
庄辰岚愣在那儿,被来来往往的人撞了好几下。
她看见松枝正在往箱子里装文件,连忙跑过去:
“松枝!这什么情况?怎么突然又打起来了?”
松枝头也不擡,手上动作不停:“有消息说,废帝确定明天要在东北重新登基,并获得了总统府某些人的支持。”
她把一摞文件塞进箱子,擡起头来,脸上带着几分嘲讽的笑:
“金乌鸣本来就看他们占着自己地盘不爽,加上今早他们镇压学生游行,现在她可算找到借口,要把政府的军队赶出燕城呢。”
庄辰岚急道:“那迟予知呢?”
“这还用问?肯定是被总统府那群人挟持到东北去了呗。”
庄辰岚松开手,转身就往外走。
“等等!”松枝在身后喊。
庄辰岚的脚步顿住了。
松枝走过来,把一个小盒子塞进她手里。
“玉锁。”她说,“我接到今天要打仗的消息,让工匠紧急赶制出来的。”
庄辰岚低头打开盒子。
里面躺着一块玉锁,泛着暖白的光泽,花纹精致诡谲,绝非凡品,拿在手里温润细腻,像一块上好的羊脂玉。
她揣进怀里,冲松枝点点头:“谢了。”
跑出军部,庄辰岚在火光和硝烟中穿行,离宣威府还有一条街,她就看见了遍地的尸体。
他们横七竖八地躺在街道上,有的穿着总统府的军装,有的穿着金乌鸣麾下的军装,更多的是穿着百姓的衣裳。
鲜血沿着坑坑洼洼的石板路流淌,在火光映照下泛着暗红色的光。
耳边是零星的枪声,还有远处传来的爆炸声。
宣威府的大门敞开着,门口倒着几个穿灰蓝色军装的人,庄辰岚跨过他们,冲进大门。
前院里同样尸横遍地,原先那些训练用的木桩、沙袋上溅满了血。
几个士兵正拖着尸体往外走,看见突然出现的庄辰岚,愣了一下,但看她穿着金乌鸣部队的军装,也就没有阻止。
正堂前的空地上跪着一排人。金乌鸣的士兵已经占领了宣威府,他们端着枪,围成一圈,枪口对着跪在地上的人。
庄辰岚躲在一根柱子后面,探头往里看。
两个夫人、一个侍女、一个小厮,跪在地上,浑身发抖。
闵夫人脸色煞白,涕泪横流。俞夫人跪在她旁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小杏缩成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像是在哭。六子跪在最后面,深深低着头,同样看不起表情。
迟光被押在最前面。
他跪在地上,一条腿已经站不起来了,鲜血从他小腿上渗出来,染红了裤腿,滴在地上,可他还在挣扎,还在喊:
“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金乌鸣站在他面前,手里握着枪。
她低头看着这个疯疯癫癫的男人,毫不掩饰自己的鄙视:
“你现在废人一个,跟路边的叫花子比也就多个狗窝,有什么不能死的?”
她歪了歪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真诚的困惑:“倒不如说,我把你毙了,反倒是给你一个解脱。”
迟光如同没听见,只是重复着那句话,声音嘶哑:
“我还不能死……我还不能死……”
他忽然往前一扑,一把抓住金乌鸣的脚腕,仰起头,眼睛里满是祈求:
“求求你!求求你!放我一马!”
金乌鸣擡起脚,一脚把他踢开。
迟光滚了两圈,趴在地上,发出濒死般的呻吟。
金乌鸣举起手枪,对准他的脑袋。
“行儿!”
一声尖叫撕裂了空气。
闵夫人不知哪来的力气,从地上爬起来,扑到迟光身边,张开双臂护住他。
她擡起头,对着站在金乌鸣身后的那个人,声嘶力竭地喊:
“行儿!你真要看我们死在你面前吗?!”
迟君行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火光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
闵夫人继续喊,但已然有些泣不成声:
“我那么辛苦把你拉扯大,你就这样对娘吗?!你知不知道你小时候想吃柿饼,我大冬天跑了几条街给你买回来的啊!”
金乌鸣忍不住笑了一声,这笑声在火光和硝烟里显得格外刺耳。
周围的士兵也笑了,他们低下头,互相交换眼神。
迟君行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闵夫人却像没听见似的,继续喊着:
“王府里那些新奇玩意儿,我都舍不得吃,都留给你了!你知道娘为了你吃了多少苦吗?你知道娘为了你……”
“夫人。”
金乌鸣打断她,声音懒洋洋的,带着几分不耐烦:
“夫人进府的时候,皇帝还没退位,这么大的王府,还供不起一对母子来了?”
闵夫人噎住了。
金乌鸣没再理她,转过身,对着跪在地上那几个人,声音冷下来:
“我没时间跟你们聊这些家长里短、鸡毛蒜皮。”
她举起枪,对准迟光的脑袋:
“迟予知和你们家老头儿呢?”
闵夫人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我们……我们这两天根本没看见他,指定是接到风声,提前逃走了。”
话音刚落,“砰”的一声枪响。
子弹打在迟光的小腿上。
血溅出来,溅在闵夫人脸上。
迟光惨叫一声,抱着腿在地上打滚。
闵夫人也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得宛如杀猪。身后的小杏更是被吓得浑身发抖,捂住耳朵,缩成一团。
金乌鸣举着还在冒烟的手枪:“别让我重复第二遍。”
迟君行走上前:“司令,我进来的时候,发现迟予知正往西南跑,穿过后花园那片竹林就不见了,所以至少在我们进来的时候,他肯定还在府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跪在地上的那些人,声音冷下来:
“你们老实回答,不要妄想欺瞒司令。”
小杏忽然擡起头,哭喊道:“我也看见了!殿下扶着老太爷跟总统府的兵一起往后花园那边跑了!我真的看见了!”
迟君行看了金乌鸣一眼,道:“我已经派兵追过去了。”
小杏喊:“我已经说了!你们能放过我们了吗!”
金乌鸣没理她。
有士兵从旁边搬来一张椅子,放在空地上。
金乌鸣坐下去,翘起腿,手肘撑着扶手,姿态悠闲得像在看戏。
她擡起眼,目光越过跪着的那群人,落在远处一根柱子上,然后勾了勾手指。
庄辰岚心里“咯噔”一下,她拿一块黑布捂住半张脸,硬着头皮,从柱子后面走出来,走到金乌鸣面前:
“司令。”
金乌鸣看着她,慢慢道:“我记得,这是我给你的期限的最后一天。”
她伸出手,掌心朝上:“你都找到什么了?”
庄辰岚的心跳得厉害。
当着宣威府这些人的面,拿出一个伪造的东西,不知道他们认不认得出来。
可转念一想,宣威府东西那么多,他们也不一定记得每一件。
她庆幸自己坚持要用上好的玉料,找最好的工匠,这玉锁的成色、花纹、工艺,都挑不出毛病,不至于被人一眼打假。
她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只盒子,打开,双手递上去:
“已经找到了。”
话音刚落,在场所有人齐刷刷把目光转向她。
金乌鸣的眼睛亮了。
那是一种抑制不住的激动,像猎人终于看见了猎物。
她的手伸出去,想接过来,可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很危险吗?”她问。
庄辰岚心里一松——她信了。
她稳了稳声音,道:“玉锁被下了封印,暂时……用不了。”
“什么?”金乌鸣喊道。
她猛地站起身,一把抓过那玉锁,翻来覆去地看,然后又擡起头,目光扫过跪在地上那群人:
“这封印是你们下的?”
那些人脸上露出恐惧的神色。
庄辰岚愣住了。
她感到奇怪——按照正常反应,他们应该疑惑才对,为什么反而会这么恐惧?
果然金乌鸣也察觉到了不对,她几步走到迟光面前,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把他从地上拎起来。
迟光腿上还在流血,疼得脸色惨白,整个人像一条死狗一样被她拎着。
“是不是你干的?”金乌鸣凑近他的脸,“嗯?”
迟光嘴唇哆嗦着,嗫嚅道:“我……我不知道……”
“这是从你们府里找出来的东西!”金乌鸣的声音猛地拔高,“你说不知道?!”
迟光还没回话,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这不是我们府里的东西!”
俞夫人猛地擡起头,指着庄辰岚手里的玉锁,声音又尖又利:
“司令大人!我能保证!这不是我们府里的东西啊!”
她指着庄辰岚:“她在撒谎!她用伪造的东西欺瞒司令,诬陷我们啊!”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