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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67章血髓让我们躲进
  傅祥从殿内走出来,神色凝重。
  再看对面同样沉默的古月虫,这架势不禁让姮青和迟光都提起一口气。
  傅祥在椅子上坐下,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如此反复几次,终于开口:“闺女,阿玛今天……有件事,不得不说。”
  看他这样,姮青的心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什么事?不会是跟予知有关吧?”
  她似是想到什么,猛地站起来:“难不成是宫里想把他要过去?”
  傅祥连忙摆手:“不不不,予知好着呢,要抱也抱不到咱家的孩子,你别瞎想。”
  姮青哼了一声,这才松了口气,慢慢坐回去。
  迟光在一旁小心翼翼道:“爹,既然跟予知没关系,那到底是什么事值得您这样啊。”
  傅祥看他一眼:“这儿没你说话的份儿。”
  迟光的脸涨红了,低下头去,不再吭声。
  姮青道:“阿玛,你既这么嫌弃他,当初又为什么选他当姑爷?”
  傅祥被女儿噎了一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几位也该进入正题了吧,”古月虫看不下去了,“王爷若是不好开口,不如让我来说?”
  傅祥摆摆手,示意不用,他也不看姮青,只道:“闺女,还记不记得阿玛跟你说过的......鬼哭菩萨?”
  姮青愣住了。
  她千想万想,也没想过居然会是这个展开。
  “这不是个鬼故事吗?”她有些懵,“我早就忘了。怎么了?”
  傅祥听女儿说忘了,叹了口气,张张嘴却说不出话,只能朝古月虫摆了摆手:“大师,还是您来吧。”
  古月虫道:“鬼哭菩萨生前是专门渡鬼杀人的和尚,被人杀死后,那些被他渡过的鬼魂反倒把他供成了神。世人怕他回来为祸人间,便用一根银钉刺入他头顶的百会xue,将他封印起来。”
  “但那和尚居然死而不僵,他用灵识与怨念侵染银钉,试图突破封印,幸而被发现,但那时,他的能力已基本转移至银钉中,那具身体己与普通尸体没什么两样。”
  姮青觉得荒唐:“所以呢?”
  “所以我便用玉锁重新加固封印了那根银钉。”
  “您来封印?”她的声音拔高了,“鬼哭菩萨真的存在?”
  古月虫点点头。
  “你们在骗我吧!怎么可能!”姮青看向阿玛,谁料对方居然也无奈地点了点头。
  古月虫继续道:“而封印银钉的玉锁,其本质,是以人之身躯而化的血髓。”
  姮青的脸色白了。
  “所以……”她的声音发抖,“就是要杀人?”
  “你这话说的,”傅祥赶紧阻拦她,“这怎么能说是杀人呢?”
  古月虫却毫不在意:“本质来说就是如此,我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她看着姮青:“而自古担此责任之人,便是各朝皇室。到了你们的朝代,皇帝将这个任务交给了宣威府。”
  姮青在她的目光中猜到了什么,可又不敢相信,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为什么是我们?”
  古月虫道:“皇室中人居住在风水龙脉之地,自然身上沾染灵气,不是你们还能是谁呢?”
  “我是说,”姮青的眼眶红了,眼泪已经在打转,“为什么是宣威府?!”
  傅祥看见女儿流泪,终于忍不住了,他走过去,一把抱住她,把她搂在怀里。
  “这是祖宗定下的规矩……这就是我们的命啊!”他的声音也在发抖,“我本来想让你两个哥哥中的一人来做的,可谁知……谁知……”
  他说不下去了。
  姮青擡起头,看着他。
  傅祥的眼睛里有泪光在闪:“他们都战死了啊!”
  他猛地拍着自己的胸口:“我宁愿用我这把老骨头去换他们的命!至少……至少还能给我留下一个孩子!让我有脸去见福晋!”
  他说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顺着脸上的皱纹淌下去,滴在姮青的头发上。
  姮青愣在那里,眼泪也止不住地流。
  “为什么,为什么啊,我才刚有了予知……”她喃喃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还没见他长大,还没能……”
  她说不下去了,只是捂住脸,无声地流泪。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擡起头,看着古月虫,眼睛红红的:
  “难道我们世世代代……都要接受这样的厄运吗?”
  古月虫沉默了一会儿,道:“待到怨念消解的那一天,厄运自然就会结束,或许千年之后,或许近在眼前。”
  “你这跟没说有什么区别?”姮青几乎是喊出来的,“我的予知不会也要有这样的命运吧!”
  古月虫道:“新的血髓足以维持百年,所以小王爷不会经历这些,还请放心。”
  听到这儿,姮青那颗揪着的心,才终于稍稍松了松。
  可就在这时——
  “但是。”古月虫话音一转。
  姮青的眼睛又瞪大了。
  古月虫从怀里拿出一块玉佩来,那玉佩温润细腻,泛着柔和的光。
  姮青看见那块玉佩,忍不住惊呼出声:“这不是父亲身上戴的那块吗?!”
  古月虫轻声道:“这应该算是你的姑姑。”
  姮青愣住了,她忽然觉得胃里一阵翻涌,一股恶心感涌上来。
  迟光的眉毛抽了抽,脸色也白了几分。
  古月虫继续道:“以血髓封印后,需有一皇室之人永生佩戴,这也是为了用龙脉之气,加固封印,上个执行这个任务的人……”
  她看了傅祥一眼:“便是你的父亲。”
  姮青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她喃喃道:“所以这次……只能是予知了……”
  她擡起头,直直盯着古月虫:“这会对他有什么影响吗?”
  古月虫沉默片刻,道:“太多的我也不知道,但是,以人的运势滋养煞气如此重的东西,肯定会运势低迷,精神有碍,而且极大可能会困囿于鬼神之术。”
  听到这儿,庄辰岚反倒一惊——迟予知那么热衷于狐妖鬼怪,难不成是因为这块玉锁的影响?
  如果他知道自己引以为人生教条的自我意志,或许是这玉锁催生出来的东西,又会是什么反应?
  姮青捂住脸,泪水从指缝里流出来。
  她转过身,看着一直沉默的迟光,声音沙哑:
  “迟光,这个孩子刚出生,就背负了一个我们强加给他的任务,你今后……一定要对他宽容一点,你要知道,我们是欠他的。”
  “这是哪里的话,”迟光急忙道,“我们让他出生,就已经是他欠我们的恩情了,哪里是我们欠他?”
  姮青苦笑起来,摇了摇头,一会儿,她又像想通了什么:
  “这样也好……”她喃喃道,“这样倒也能一直陪在他身边了。这样……也挺好。”
  迟光看着她,眉头皱得更紧了:“让你一个弱女子去做这种事......我连自己的妻子都保护不了……我,我永世愧疚!”
  姮青看着他,眼泪又流了下来:“事到如今说再多也没用,你要是真对我愧疚,就好好对予知和我阿玛吧。”
  她又转向傅祥,泪流满面:“阿玛,我只有一个嘱托——请你以后好好对予知,就算他犯了什么错,也不要怪他,您刚才也听到了,要是没有带这劳什子东西,兴许他根本就不会犯错。”
  傅祥连连点头,老泪纵横:“阿玛知道!阿玛答应你!”
  古月虫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
  “鬼哭菩萨的肉身塑像,现在就在宣威府地下石室内。”她缓缓道,“郡主,等你肉身化为血髓后,还需在那塑像前立一衣冠冢,里面放你的衣服,一把金簪,一把玉簪。”
  说完,她又朝门外唤了一声。
  一个女人走了进来。
  姮青擡头看去——眼泪朦胧中隐约可见那是个年轻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裳,眉眼锐利,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沉静。
  古月虫道:“此女名为俞心,是我的徒弟,宣威府接下来的事,就由她来负责了,她今后也会留在府里,照看佩戴玉锁的小王爷。”
  迟光站起来,傅祥则行了个礼:“俞姑娘。”
  俞心微微欠身,算是回礼。
  古月虫道:“那我就先告辞了。”
  等送她出门,俞心开门见山道:“郡主突然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半会儿定是接受不了,虽然旧的那块可能撑不了多久,但是我也不能硬逼您,所以您大概需要多长时间做好心理准备呢?”
  姮青道:“你倒是比你那个师父体贴通人性。”
  俞心没想到她会这样说,干笑两声:“过奖。”
  姮青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悲伤、不甘、恐惧都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
  她擡起头,目光穿过俞心,穿过这间屋子,望向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我们皇族世代接受百姓供养,理当护天下百姓安危,此乃万死不能辞之事。”
  她顿了顿,继续道:“我的兄长在战场杀敌,保家卫国,从无半点犹豫,现在到了我,磨磨蹭蹭,哭哭啼啼又成何体统。”
  俞心看着她,看着这个穿着旧制旗袍的女人。
  她见过太多贵族了,那些自以为高人一等的王公贝勒,那些骄奢淫逸的少爷小姐,他们嘴里说着责任,心里想着享乐,嘴上挂着祖宗,手上挥霍着祖产。
  她以为这个女人也一样。
  可此刻,她发现自己错了。
  这个女人,确实有着高洁不屈的风骨与责任担当。
  俞心道:“恐惧乃人之常情,郡主不必对自己太过苛责。”
  “俞姑娘,”姮青说,“予知的事,我已经嘱托完毕,我还有最后一个愿望,是关于我自己的。”
  俞心微微颔首:“郡主请讲。”
  姮青道:“我的哥哥们为民捐躯,他们的功绩,万人传颂,百年之后,人们说起宣威府这一代的儿郎,会说:啊,那两个在战场上战死的英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笑:“可我呢?”
  她转过头,看着俞心,那双眼睛里带着几分骄傲,几分不甘,还有几分说不清的渴望:
  “我也希望有人能记住我的名字,记住我的贡献,那我也不算枉来世间一趟了。”
  “刚才我这么一想,又不害怕了,反而觉得有这么个机会,对我而言,倒是个好事。”
  俞心沉默片刻,走上前,在姮青面前站定。
  “郡主。”她说,声音里没有了方才的客套和疏离,而是带着一种郑重的承诺,“我一定会帮你实现的。”
  她顿了顿,一字一顿:“我以我的性命起誓。”
  姮青看着她,眼眶又红了。
  可她这次没有哭,她只是笑了:“谢谢你,俞姑娘。”
  她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阳光正好。院子里那棵梨树抽了新芽,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晃,远处传来几声鸟叫,清脆悦耳。
  姮青站在窗前,看着这一切。
  “俞姑娘,”她轻声说,“看你是个好人,能不能再帮我一件事呢。”
  俞心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的背影,阳光从窗外照进来,给那纤细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郡主请讲。”
  姮青的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梨树上:“这棵梨花树,是我小时候亲自种下的。”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那年我四岁,哥哥们带我逛庙会,看见有人在卖树苗,大哥问我要不要,我说要,二哥问我要哪棵,我指着这棵最小的,说就要它,大哥笑我,说这么小一棵,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我说,我等得起。”
  “回来我就把它种在这儿了,浇水、松土、施肥,都是我自己做,那时候我还小,提不动水桶,大哥就帮我提,二哥帮我挖坑,我们三个围着这棵小树苗,忙活了一下午,弄得满身是泥。”
  她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怀念,几分怅然。
  俞心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姮青沉默了一会儿,继续道:“后来他们走了。两个都走了。”
  “阿玛那时候疯了一样。”姮青继续说,“他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谁叫也不应,后来有一天,他忽然冲出来,拿着斧头,要砍这棵梨树。”
  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手臂。
  手臂上,一道疤痕赫然在目——从手腕一直延伸到小臂中间,狰狞地趴在那里,像一条蜈蚣。
  “‘梨树’、‘离树’,”姮青学着傅祥的声音,粗声粗气道,“因为这‘梨树’,咱们家才会‘离’!砍了它,砍了它就不会再有人走了!”
  俞心看着那道疤痕,心里忽然一紧。
  姮青放下袖子,又去看那棵树。
  “我当时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扑上去就拦着他,阿玛的斧头落下来,砍在我胳膊上,血一下子就涌出来了,全都喷在树上。”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阿玛吓坏了,把斧头一扔,抱着我就哭,从那以后,他再也没提过砍树的事。”
  傅祥站在一旁,听着女儿说这些,刚止住的眼泪又留下来。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石头:
  “闺女……你还在怪阿玛吗?”
  姮青没回头,也没理他,她只是看着那棵树,轻声道:
  “我就觉得这梨花树跟我有缘,每次见到它,心里就欢喜。它是我亲手种下的,是我浇水松土养大的,也算是我的半个孩子。”
  她转过头,看着俞心:“俞姑娘,你帮我照料着点它,成吗?”
  她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没问题,郡主。”俞心一字一顿,声音郑重得像在起誓,“我一定替您照料好它。”
  “谢谢你。”姮青道。
  然后她又转过头去,看着那棵树。
  风吹过,梨树的枝丫轻轻摇晃,几片花瓣飘落下来,落在青砖地上,落在刚冒头的草芽上。
  姮青站在窗前,面无表情,不知道在想什么。
  或许她根本也什么都没想。
  仿佛她不是要去赴死,而是去一个很远的地方,出一趟远门。
  而院子里那棵梨树,会替她守着这个家,等着她。
  虽然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