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三杯白酒
天亮了。
东方泛起鱼肚白,湖面上笼着一层薄薄的雾气,像是盖了一层轻纱。
林怡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了。
她的脖子有些酸,眼睛有些肿,衣服上还残留着昨晚饭局上烟酒的气息,脑袋昏沉沉的。
她拿起手机,翻到明总的号码,拨了过去。
“嘟——嘟——嘟——”
无人接听。
她挂了,又拨。
“嘟——嘟——嘟——”
还是无人接听。
她深吸一口气,又拨了第三遍。
这一次,电话接通了。
“你烦不烦!”明总的声音带着不耐烦,像是一大早就被吵醒的狮子。
林怡没有在意他的语气。她靠在座椅上,看着湖面上那层薄雾,声音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天气预报。
“中午我定了餐厅,就你和我两个人。”
“没空。”
“如果你不来,我死给你看。”
电话那头沉默了。
林怡说完,没有给他任何反应的机会,直接挂断了电话。
她把手机放到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驶离了云龙湖。
后视镜里,那片湖水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不见。
但她知道,它一直在那里。
就像某些人,某些事,你以为你已经走远了,回头一看,才发现你从来没有离开过。
中午,淮海路,苏杭私房菜。
林怡比约定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到。
她选了一个靠窗的包间,窗外是一条安静的巷子,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
不是她点的,是提前跟老板打好招呼定好的菜单。她不知道小明爱吃什么,但她记得去年在天台上,他烤了很多羊肉串,自己却没吃几口,一直在给大叔和她夹。
她还记得那瓶红花郎10。
所以她今天带了两瓶。
菜是六道冷盘,六道热菜,一道汤,一份点心。
两个人吃,太多了。
但她没有减。
她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也许只是想让这顿饭看起来更正式一些,更像一个仪式。
她今天换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开衫,头发没有像往常一样披着,而是扎了一个低马尾。
她化了妆,很淡,但遮不住眼下的乌青。
昨晚她一夜没睡。
先是失眠,然后是天亮了也不想睡。她躺在车里的靠背上,看着窗外的云龙湖,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着同一件事。
那些碎片,一片一片地拼在一起,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完整。
小李当初为什么突然从省台调回来?他为什么知道父亲生病了?他为什么能找到最好的专家?他为什么能那么快地联系上殡仪馆?他为什么对父亲的身后事安排得那么妥帖?
她以为那是因为小李能力出众,人脉广泛。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一切的背后,还有另一个人。
一个她以为早就离开了的人。
一个她以为早就把她忘了的人。
一个她每天都在发短信咒骂、却每天都在等回复的人。
包间的门被推开了。
明总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色的polo衫,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着的烟。
他的目光扫过满桌子的菜,扫过那两瓶红花郎,扫过四个空酒杯,最后落在林怡身上。
“还有谁?”他皱着眉问。
“没有别人。”林怡站起来,“就我们两个。”
明总点点头,走进来,在对面坐下,把那根没点着的烟放到桌上。
“说吧,什么事。我赶时间。”
林怡没有回答。
她拿起一瓶红花郎,拧开盖子,倒了满满三杯。
明总看着那三杯酒,眉头皱得更紧了:“你这是什么意思?”
林怡把酒瓶放到一边,擡起头,直直地看着他。
“我不赶时间。”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跟一个让自己难堪过的人说话,“我想听你说。”
“说什么?”明总靠在椅背上,双臂交叉在胸前,一副不配合的样子。
林怡端起面前的一杯酒,看着他,目光冷冽。
那目光里有质问,有哀求,有决绝,还有一些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明总看着那杯酒,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咕咚——”
林怡仰起头,把一整杯红花郎灌进了喉咙。
酒是烈的,五十二度,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像是有人在她体内点了一把火。
她的眉头紧紧皱在一起,眼睛闭了一瞬,再睁开时,眼眶已经泛红。
那不是泪,是酒劲。
明总的双手在桌下攥成了拳头,但脸上没有表情,深邃的眼眸死死盯着林怡,似要把她看穿。
“咕咚——”
第二杯。
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一些,每一口都像是在吞咽一块烧红的炭。她的脸开始泛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嘴唇抿成一条线,浑身微微颤抖。
但她没有停。
她把杯子放下,手背擦了一下嘴角,目光依旧锁在明总脸上。
明总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犹豫后又咽了回去。
“咕咚——”
第三杯。
她的动作已经有些迟缓了,酒液顺着嘴角溢出一线,顺着下巴滴在白色的衬衫上,晕开一小片浅红。
她把空杯放下,手撑在桌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拿起酒瓶,准备往面前的空杯里倒第四杯。
“够了!”
明总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绕过桌子,一把夺下林怡手中的酒瓶,重重地放在桌上。
那手在发抖。
堂堂明远集团华东区总经理,见过无数大风大浪的男人,此刻的手在发抖。
“疯子!”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林怡擡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上扬。
不是笑,是苦笑。
“我说了,你不来,我死给你看。”她的声音有些哑,酒劲上来了,说话开始不利索,但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三杯酒,换你一个答案。明总,这个买卖,你不亏。”
明总瞪着她,胸膛剧烈起伏。
他想起去年在饭局上,这个女人也是这样决绝地端起三壶白酒一饮而尽。
那时候他觉得她疯了。
现在他觉得她不是疯了,她是不要命了。
“好。”他松开她的手,退后两步,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声音冷得像冬天的风,“你想听什么?”
林怡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
“你那个傻缺兄弟。”
她说了这七个字。
明总的瞳孔微微一缩。
他知道她在说谁。
包间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怡没有催他。
她端起桌上的茶杯,慢慢喝着,茶已经凉了,带着一丝苦涩。她想让那股苦味压一压喉咙里的酒气和心里的翻涌,但不管用。五十二度的红花郎已经烧进了血液里,她的脸越来越红,心跳越来越快,视线也开始有些模糊。
但她撑着。
她必须撑着。
因为她等这个答案,已经等了一年了。
明总拿起桌上的烟,在指间转了转,没有点。
他低着头,看着那根烟,像在看着一段不愿意回忆的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