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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五十二章他一直都在
  “我有个傻缺兄弟。”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低,低到像是自言自语,“从小一起长大的,光着屁股在黄河沿摸鱼的交情。”
  他顿了顿,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下去。
  “那傻缺,人如其名,傻。做生意傻,谈感情更傻。四十好几的人了,活得跟个愣头青似的,为了一个女人,硬生生把自己搞得死去活来。”
  林怡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指甲嵌进掌心,她没有感觉到疼。
  “去年他来找我,说要出一趟远门。我问他去哪,他说不知道。我说你发什么神经,好好的工作不干了,跑去流浪?他没回答我,就蹲在我家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了一整包。”
  明总擡起头,看着林怡,那双一向冷厉的眼睛里,此刻竟然有了一丝温度。
  “后来我才知道,是因为你爸。”
  林怡的呼吸一滞。
  “你爸来找过他。问了他很多问题,他说他答不上来,临走时,你爸说自己得了癌症,晚期,让他保守秘密,那傻缺从那天起就像丢了魂一样。他跟老六辞了职,退了房,把手机号也换了。走之前,他来找我,让我帮他一个忙。”
  “什么忙?”林怡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要小李的微信。”
  林怡的脑子里嗡的一声,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他说你爸病了,你需要人照顾。他说他走了,你身边不能没有人。他说小李对你很痴情,人也不错,让你跟他在一起,总比一个人扛着强。”明总的声音越来越低,“他还说,别告诉你,也别告诉任何人。”
  林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一颗一颗地掉,而是像决了堤的水,止不住地往下流。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颤抖。
  “你爸走后的事,也是他安排的。”明总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棵梧桐树上,“请专家、联系殡仪馆、办追悼会,都是他让我以小李的名义做的。他说你那时候太崩溃了,不能让你再操心这些事。我让他这些事情自己做,他只是苦涩地笑着摇摇头,低声说着他没资格。”
  明总转过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满是无奈。
  她的身体依旧不停地抖着,眼泪汹涌着呛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想起父亲去世前跟她说的话,想起父亲说“对不起”时那双浑浊的眼睛,想起父亲临终前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已经没有力气了,但还是握着,不肯松开。
  她一直以为父亲是在为没有早点告诉她自己生病而道歉。
  现在她才知道,父亲是在为拆散她和于鹏而道歉。
  “他去了哪?”林怡擡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明总。
  明总沉默了几秒。
  “上海。”
  “具体哪里?”
  “松江大学城。他在那边开了个烤肉店,堂食也外卖。”
  林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店名叫什么?”
  明总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说。
  “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
  林怡捂住了嘴。
  她想起来了。
  一年前,她和大叔在出租的公寓里煮方便面的时候,她说过,如果他开烤肉店,她就开玩笑起了个名字,叫“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
  他当时还嫌弃这个名字长还难听,说她“是不是有病”。
  他嫌弃,但他记住了。
  他不但记住了,他还当真了。
  “我说那名字俗,生意肯定黄。他却笑骂我说懂个屁!”明总苦笑了一下,“结果还真让他撑下来了。虽然挣的不多,但够他活着。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好养活,一碗面加个蛋就能高兴半天。”
  林怡趴在桌上,身体止不住地抖。
  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
  是哭这一年的委屈,还是哭他的傻,还是哭自己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发现?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她只是觉得胸口堵得慌,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横冲直撞,想出来,又出不来。
  明总没有再说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她,看着窗外那条安静的巷子。
  阳光洒进来,照在他的侧脸上,那棱角分明的轮廓柔和了许多。
  过了很久,林怡终于停止了哭泣。
  她擡起头,眼睛肿得像桃子,鼻子红红的,嘴唇上全是盐的味道。
  她用纸巾擦了擦脸,深呼吸了好几次,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他这一年,过得好吗?”
  明总转过身,看着她,没有直接回答。
  “你觉得呢?”
  林怡沉默了。
  她知道了答案。
  一个男人,背井离乡,到了一个陌生的城市,开了一家小小的烤肉店,起的名字是那个他不敢联系的女人的名字。
  他怎么可能过得好?
  “他每周都会给两个孩子视频,每次视频都笑呵呵的,说他过得很好,让他爸妈别担心。”明总的声音有些涩,“有次我去看他,他挂了视频,就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半个小时。”
  林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想起甜甜说过的话:“每次视频,他都瘦一点,老一点。”
  她还记得甜甜说那句话时的表情——那不是一个孩子应该有的表情,太懂事了,太让人心疼了。
  “他为什么不联系我?”她的声音很小,像是在问明总,又像是在问自己。
  明总默默看着她,没有出声。那双眼睛里有叹息,有不忍,还有一丝恨铁不成钢的恼怒。
  林怡闭上眼睛。
  泪珠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在白色的衬衫上,和之前酒渍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酒,哪个是泪。
  她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大叔说“吾本檐下三寸雪,卿乃世间惊鸿客。两袖清风怎敢误佳人”。
  想起他把她推开时眼里那层薄薄的泪光。
  想起他说“最好的爱你便是放手,不要伤害你”。
  想起他在雨里笑着说“从此烟雨落云龙,两个二货雨中行”。
  想起他给她煮面,煎蛋,倒酱油,嘴里嘟囔着说“啥条件啊还要吃煎蛋,家里有矿啊”。
  想起他每次被她掐得龇牙咧嘴,却从来不还手。
  想起他在车祸昏迷中死死攥着那条绣着她名字的手帕。
  她以为他走了,就什么都放下了。
  她以为他走了,就不爱她了。
  她以为他走了,就是真的走了。
  可是他没有。
  他一直在。
  他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看着她,守护着她,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固执地、不求回报地爱着她。
  而她,差点就嫁给了别人。
  “他在上海的地址,”林怡擡起头,声音沙哑,“给我。”
  明总看着她,没有动。
  “你想好了?”他问。
  “想好了。”
  “你不是已经领证了吗?”
  林怡的手指蜷了一下,但她没有犹豫。
  “领了,也可以离。”
  明总盯着她看了很久,那目光里有审视,有警告,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释然,又像是羡慕。
  “在你彻底冷静下来想清楚之前,我不会告诉你的。”
  林怡没再追问,她起身拿起桌上那瓶没喝完的红花郎,倒了满满一杯。
  明总看着她,不明所以。
  她端起酒杯,看着那透明的、琥珀色的液体,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一饮而尽。
  这一次,她没有皱眉。
  酒还是烈的,烧喉咙,烧心,烧得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但她没有停。
  她需要这股火,烧掉她这一年的犹豫、彷徨、软弱和自欺欺人。
  “这杯酒,我敬你。”她的声音在发抖,但眼神是坚定的,“谢谢你这一年的成全。也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明总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终于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心的笑容。
  不是嘲弄,不是不屑,而是看到一个人终于想通后发自内心的欣慰。
  “我可没空天天操心你们这点破事。”明总说得云淡风轻,语气依旧带着那种让人讨厌的不屑。
  林怡点了点头,拿起包,转身向门口走去。
  她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下来,没有回头。
  “明哥,”她的声音很轻,“他是我这辈子最不后悔遇见的人。”
  明总没有说话。
  林怡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轻快而坚定。
  她走出餐厅,阳光扑面而来,刺得她眯了眯眼。
  五月的风带着花香,吹起她的长发。
  她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有梧桐叶的味道,有阳光的味道,有这座城市她生活了三十年的味道。
  还有希望的味道。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大叔,你给我等着。”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把手机放下。
  她握着手机,站在阳光下,等着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也许会回复,也许不会。
  但她不急了。
  她等了一年,不差这一时半刻。
  她只要知道,他在那里,就够了。
  春风拂过,就像此刻林怡的心情,不冷不热、不急不徐,平淡得刚刚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