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小李的酒话
“陈总监,我老婆不喝酒,我替她。”小李站起来,把林怡的酒杯拿过去,一饮而尽。
陈宇笑了笑,没有坚持,转向小李继续拼酒。
林怡松了一口气,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明总身上。
他还在剥那只虾。
虾壳被他完整地剥了下来,放在碟子的一角,虾肉晶莹剔透,蘸了一点醋,送进嘴里,慢慢咀嚼。
从头到尾,他没有看林怡一眼。
但林怡知道,他在看。
他那双眼睛,像是装了雷达,什么都不会错过。
她端起茶杯,又放下。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热闹。陈宇和王建轮流敬酒,小李来者不拒,一杯接一杯地喝,脸上泛起了红光,说话的声音也大了起来。
“明总,我跟您说,我们林主任那可是台里的顶梁柱,多少客户排队等着见她,她都推了,今天亲自来接待您,那是给您面子!”小李端着酒杯,声音大得像是开了扩音器。
明总终于擡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又出现了:“是吗?那我是不是该感到荣幸?”
“那可不!”小李一拍桌子,“明总,我再敬您一杯!”
明总没有端杯,手里转着打火机,脸上挂着依旧让人捉摸不透的笑。他的目光在小李和林怡之间来回游移,最终定格在林怡身上,像是在看马戏团里的小丑。
那目光充满了戏谑,让人很不舒服,好像是在说:你就嫁给了这么个东西?
林怡的脸颊烧得厉害,不知道是因为尴尬还是因为愤怒。她低下头,假装在看手机,屏幕上是黑的,什么也没有。
她不知道自己在躲什么。
也许是躲明总那双看穿一切的眼睛,也许是躲小李那张让她越来越陌生的脸,也许是躲自己心里的那个声音——那个声音一直在问:你为什么要来?你到底想找什么?
酒越喝越多,小李的舌头开始打结。
他搂着王建的肩膀,称兄道弟,说以后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他又拉着陈宇的手,说要给他介绍女朋友,台里新来了几个实习生,个个漂亮。他笑得很大声,整个包间都是他的声音。
林怡坐在旁边,如坐针毡。
她想起去年在明总家的天台上,于鹏也是这样喝酒的,一杯接一杯,不多话,不劝酒,喝到尽兴处,只是淡淡地笑一下。
那笑很浅,像湖面上的涟漪,荡一下就没了。
但那是真的。
不像小李现在的笑,像是在脸上画上去的,嘴角的弧度刚刚好,眼角却没有纹路。
“明总,我跟您说个事。”小李忽然凑到明总面前,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但那声音还是大得整个包间都听得见,“您知道吗,我跟我老婆,上周领证了。”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两个红本本,啪地拍在桌上。
结婚证。
林怡的眼睛猛地睁大,下意识想伸手去拿回来,但她的手僵在半空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钉住了。
她和小李确实领证了,就在上周。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只是小李说“反正都要结,早领晚领都一样”,她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去了。
没有求婚,没有鲜花,没有钻戒,没有单膝跪地。他们只是在民政局门口等了一个小时,拍了张合影,盖了个章,就成了合法夫妻。
整个过程,她的心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以为那是成熟,是释然,是终于放下了过去。
现在她才明白,那不是平静,是麻木。
“您看,这是我老婆,漂亮吧?”小李翻开结婚证,指着上面的照片,又瞅了瞅桌上的林怡,一脸得意地向明总展示,像是在展示一件战利品。
明总看了一眼结婚证,又看了一眼林怡。
那眼神里没有恭喜,没有祝福,只有一种林怡读不懂的复杂。
“恭喜。”他说了两个字,端起酒杯,碰了一下小李的杯子,然后一饮而尽。
他喝的不是酒,是茶。
小李没注意到,他已经喝得神志不清,亢奋得像一台失控的马达。
“我跟你们说,我能娶到我老婆,那得感谢两个人!”小李站起来,举着酒杯,嗓门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第一个人,是明总您!明总对我的恩情,那比天高比海深!您帮我从省台调回来,还给我介绍了这么多广告业务,没有明总,就没有我小李的今天!”
他转向明总,深深鞠了一躬,差点没站稳,扶了一下桌子才稳住。
明总没有动,甚至没有看他。他的目光越过小李,落在林怡身上,那双眼睛里藏着猜不懂的深邃。
林怡的手指在桌下攥紧了发白,实在无法忍受当前的尴尬,起身走向门外:“你们聊,我去趟洗手间。”
当她出来刚关上包厢的门,又听到里面小李舌头打结的声音:
“第二个人,”小李直起身,醉眼迷离,说话开始含糊,“第二个人是个傻缺。那傻缺,去年突然加我微信,告诉我说我老婆她爸得了癌症,说我老婆身边需要人照顾。那傻缺还告诉我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这不让我干那不让我干,就踏马会使唤人。”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
陈宇和王建对视一眼,低头夹菜,假装没听见。
明总放下了手中的筷子,动作很轻,但林怡在门外听见了那一声细微的响动,像是什么东西断裂的声音。
“不过那傻缺我不感谢他!”小李大手一挥,“他用嘴说,我跑腿干,他除了说话啥都没干!我现在虽然娶到了我老婆,但她的人我没得到,她的心我也没得到——我踏马一点都不感谢那个傻缺!”
他说着,竟然开始哽咽,眼眶泛红,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
“你们知道吗,我老婆心里有别人!她跟我在一起,只是因为我帮了她!她根本不爱我!她心里装着一个老男人,又老又丑又穷,还他妈有两个拖油瓶!”
林怡的脸色刷地白了,冲进包厢内紧紧去抓小李的手臂,大声呵斥:
“小李,你喝多了。”她的声音很冷,冷得像冬天的湖水。
“我没喝多!”小李甩开她伸过来的手,“我说的是实话!林怡,你敢说你心里没有那个人吗?你敢说你是真心想嫁给我的吗?你跟我领证,就是因为我对你好,你欠我的,对不对?你不爱我,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包间里死一般的寂静。
林怡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像无数根针,扎得她无处可躲。
她的脸烧得厉害,嘴唇在发抖,但她说不出一个字。
因为她知道,小李说的每一个字,都是事实。
“明总,”小李又转向明总,酒意上涌,说话开始语无伦次,“明总,我跟你说,那个傻缺,他还……他还以我的名义做这做那,请专家、联系殡仪馆、办追悼会,都是他干的!他说什么‘别告诉她’,说什么‘她知道了会难过’,说什么‘她值得更好的’——他以为他是谁?他以为他做了这些,她就会回心转意?做梦!”
他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那傻缺以为他是情圣?他就是一个逃兵!一个懦夫!一个连自己女人都不敢面对的废物!”
“够了!”
明总的声音不大,但像一把刀,干净利落地把小李的话切断了,他此刻的眼神充满了要杀人的戾气。
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烟和手机,看都没有看小李一眼,大步向门口走去。
林怡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忽然慌了。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慌。
她冲出包间,在走廊里追上明总。
“等等。”她的声音在发抖,眼眶已经红了,但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明总停下脚步,侧过身,看着她。
走廊的灯光昏暗,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影子里,那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求你告诉我,”林怡的声音几乎是哀求,“发生了什么?”
明总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没有嘲弄,没有不屑,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没什么。”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老公喝多了,正趴屋里吐呢。”
他特地加重了“老公”两个字,那两个字像两把冰冷的刀,狠狠扎进林怡的心脏。
然后他转身走了。
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倒计时。
林怡站在原地,浑身止不住地抖。
她靠在墙上,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脸埋在膝盖里。
她听见包间里传来小李呕吐的声音,听见陈宇和王建手忙脚乱地招呼服务员,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沉重得像擂鼓。
她不知道自己在走廊里蹲了多久。
等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已经麻了。她扶着墙,一步一步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眼眶红肿,口红蹭花了一半,看起来狼狈极了。
她用纸巾擦掉蹭花的口红,重新涂了一层。她的手在抖,口红涂出了边界,她又擦掉,重新涂。
涂了三次,才勉强能看。
她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
走廊尽头,陈宇正扶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小李等电梯。小李整个人挂在陈宇身上,嘴里还在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
“林主任,李总喝多了,我先送他回去。”陈宇客气地说。
林怡点了点头,没有跟上去。
她坐电梯到了地下停车场,找到自己的车,发动引擎,没有开回家。
她开着车,漫无目的地在这座城市里穿行。
云龙湖,云龙山,苏宁广场,雨露酒业,手撕鸡砂锅……
她经过每一个她和大叔一起去过的地方。
那些地方还在,灯还亮着,人还在进进出出。
只是那个人不在了。
她把车停在云龙湖边,熄了火,车窗摇下来一半,夜风灌进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初夏的潮湿。
远处的城市灯火通明,倒映在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看着一年来自己发出的几百条消息。
“大叔,饭凉了,我热了三遍了。”
“你把我折磨这么惨,你还笑!”
“于鹏,我恨你。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
“我给你卡里转了五万块钱,虽然我诅咒你各种不得好死,唯独不想你在外面饿死。”
“爸走了。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
她一条一条往上翻,翻到最上面,是第一行字:“大叔,谢谢你送我回家,晚安。”
那是他们认识的第一天晚上,她发给他的第一条消息。
那个时候,她还不确定自己会不会爱上他。她只是觉得这个男人很有趣,说话有意思,被他气急了会掐他,掐完又觉得解压。
那个时候,她不知道这一掐,就是一辈子。
她把手机扣在腿上,额头抵着方向盘,肩膀开始颤抖。
她没有哭出声,但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滴一滴,落在手背上,滚烫的。
她想了一整夜。
想起小李说的那些话,想起明总看她的眼神,想起大叔离开的那天晚上,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对不起”,想起甜甜说“我不要他赚钱,我只要他回来”。
她想起那条手帕,想起那件冲锋衣,想起那句“吾本檐下三寸雪,卿乃世间惊鸿客”。
她想起那个雨中的吻,想起那句“从此烟雨落云龙,一人撑伞两人行”,想起他说“可惜,我不能永远做你的撑伞人”。
当时她吻住了他的嘴,不让他说完。
她天真以为只要不让他说完,那句话就不会成真。
可是该来的,终究会来。
一整晚,林怡就这样在浑浑噩噩中度过。
脑袋中闪现出无限个碎片,每个碎片上都有着画面,有着字,全是关于那个男人的。
那个给她塞姜黄糖的人。
那个骑电动车送她回家、给她披冲锋衣的人。
那个被她掐得胳膊淤青、却从不闪躲的人。
那个在雨中亲完她却笑着说“费嘴”的人。
那个在厨房里一手搂着她一手炒菜、被她折磨得快要崩溃的人。
那个在病床上死死攥着绣有她名字的手帕却怎么都不肯放手的人。
那个说“见到你,一眼我便沉沦;两眼想定终生;三眼誓要携手共白头”的人。
那个崩溃着说“我承受不住你的垂爱,也耽误不起你的青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