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三章再见大叔
上海松江大学城的傍晚，是被烟火气和青春一起点燃的。
林怡站在马路对面，看着那家名叫“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的小门面，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龙。队伍里大多是二十岁出头的大学生，男男女女，说说笑笑，举着手机拍照，空气中弥漫着孜然和辣椒的香气。
她站在那儿很久了。
久到夕阳从她身后斜斜地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对面的店门上。
店不大，目测也就二十来个平方。门口支着一个烤炉，炉火正旺，一个中年男人背对着她，正在翻烤着串在铁签上的肉串。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色t恤，肩膀上搭着一条毛巾，腰上系着一条深蓝色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油渍和酱料。
他瘦了一些，也黑了一些。
头发可能是比以前更少了，所以他把头发剪得很短，看起来比过去精神些。
但他的背影，林怡闭着眼睛都能认出来。
那个在深夜的雨露酒业里给她塞姜黄糖的背影。
那个在电动车上给她披着冲锋衣、说“别嫌弃”的背影。
那个在厨房里一手搂着她一手炒菜、被她折腾到崩溃的背影。
那个在病床上死死攥着绣有她名字的手帕、怎么都不肯放手的背影。
那个说“见到你，一眼我便沉沦”的背影。
那个崩溃着说“我承受不住你的垂爱，也耽误不起你的青春”的背影。
那个消失了一年、杳无音信、却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守护着她的背影。
林怡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翻涌的情绪压了下去。
然后她穿过马路，走向那条长龙的队尾。
队伍里有人注意到她。
一个穿着白t恤、扎着马尾的女生推了推身边的同伴：“快看，那个姐姐好漂亮。”
“哇，是明星吗？”
“不知道，但她看起来真的很漂亮……”
林怡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她走到队伍的最前面，在所有人都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直接走到了烤炉旁边。
“你好，请问——”
店员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男孩，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和他年龄明显不符的成熟。他看到林怡的那一刻，整个人僵住了，手里正在翻烤的肉串差点掉在地上。
“小凳子，不认识我了？”林怡看着他，声音很轻。
男孩的嘴巴张了张，眼睛瞪得老大，然后——
“大，大娘？！”
这一声“大娘”喊得又大又亮，整条队伍都听见了。
排队的同学们面面相觑，有人憋不住笑出了声。
林怡被这个称呼叫得又好气又好笑，嘴角抽了一下，但没有纠正。
小凳子激动得差点蹦起来，手里的肉串终于没拿住，掉在了烤炉上，滋滋地冒烟。他手忙脚乱地去捡，被烫得“嘶”了一声，但眼睛始终没离开林怡。
“大娘，你怎么来了？你、你怎么找到这里的？大爷他——”
“凳子，肉要糊了。”
一个低沉的声音从烤炉后面传过来，不紧不慢，带着一丝沙哑。
小凳子“哦”了一声，手忙脚乱地去翻肉串。
而那个说话的人，甚至没有回头。
林怡看着他的背影，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明明听到小凳子喊“大娘”了。
他明明知道她来了。
他不回头。
林怡站在原地，看了他几秒，然后——
她伸手从包里拿出一张塑封好的收款码，走到炉子旁边，踮起脚尖，一把揭掉了贴在窗口上的那张旧码，把自己的贴了上去。
动作干净利落，一气呵成，像个训练有素的惯犯。
于鹏终于回过头来。
他瘦了。
不，不是瘦了，是结实了。脸上的肉少了一些，下颌线比一年前分明了许多。胡茬还是那样浓密，眼镜片后面的眼神显得有些沧桑，眼角的皱纹似乎多了几道。
秃顶还是那样秃。
他看着林怡，愣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她贴上去的那张收款码。
收款码上印着一行小字：“林怡&大叔烤肉店·唯一官方收款码”。
他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看什么看？”林怡瞪着他，声音不大，但语气凶巴巴的，“你还欠我钱呢！”
男人的嘴唇颤了颤，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挤出一个字：“……哦。”
“哦什么哦？我大老远跑过来，你就给我说个‘哦’？”
“那……你吃饭了吗？”
林怡被他这句没头没脑的话噎了一下，差点没忍住笑出来。但她忍住了，板着脸说：“没有。”
“那……我给你烤两串？”
“我不吃，我减肥。”
“你又不胖。”
“要你管。”
排队的同学们已经彻底看傻了。
一个穿着时尚、面容俊美、气质出众的女人，跟一个秃顶微胖、满身油烟的中年男人，站在一个破烤肉店门口，用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对话“吵架”。
这画面实在太过诡异，又太过……说不上来的和谐。
“大叔，这是谁啊？”排在第一排的一个男生忍不住问。
男人张了张嘴，还没来得及回答，林怡已经开口了。
“债主。”
“……？”
“他还欠我钱。”林怡面不改色地说，“欠了好几年了，利滚利，现在应该还不起。”
于鹏的嘴角终于忍不住抽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哭。
小凳子在一旁憋笑憋得满脸通红，手里的肉串翻得飞快，差点又掉了一串。
“那……您还让他开店？”那个男生更困惑了。
“不开店怎么还钱？”林怡理直气壮，“我就是来监督他的，怕他跑路。”
于鹏终于忍不住了，低声说了一句：“我往哪儿跑？”
林怡瞥了他一眼，没接话。
她转头看向排队的队伍，声音提高了半度：“大家别急，慢慢来，今天的肉管够。”
说完，她伸手从旁边拿起一条围裙，系在腰上，然后把披肩的长发利索地扎成一个马尾。
动作干脆，没有一丝拖泥带水。
小凳子看呆了。
于鹏也看呆了。
他看着她把头发扎起来，露出白皙纤细的脖颈，看着她从围裙口袋里抽出一双一次性手套戴上，看着她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手里的烤串。
“杵着干嘛？烤啊。”她说。
男人回过神，低下头，继续翻烤手里的肉串。
林怡就站在他旁边，接过他烤好的肉串，放在案板上，用刷子刷上一层酱料，然后拿起一张卷饼，把肉串上的肉捋下来，撒上孜然粉和辣椒面，卷紧，装袋，递给顾客。
动作娴熟得像在这个摊位上干了好几年。
“哇，姐姐你动作好快！”一个女生接过卷饼，惊叹道。
“姐姐你长得真好看，声音也好听。”
“姐姐你是这家店的老板娘吗？”
林怡的手顿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男人。
于鹏低着头翻烤肉串，炉火映红了他的脸，看不出表情。
“不是。”林怡说，“我是债主。”
“骗人！”那个女生笑了，“哪有债主帮欠债的干活的？”
“我怕他累死了没人还钱。”林怡面不改色。
于鹏的手指微微收紧，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委屈地像极了被冤枉犯错的孩子，铁签子在烤架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小凳子在一旁看着他们，嘴角咧得快要咧到耳根了。他那一口大白牙在路灯下闪闪发亮，眼睛眯成了两条缝，笑得像个傻子。
“小凳子，你笑什么？”林怡瞥了他一眼。
“大娘，你来了，大爷都不敢偷懒了。”小凳子笑嘻嘻地说，“你不知道，平时他一个人忙的时候，老是发呆，肉都烤糊了好几回。”
“凳子，你他娘的……哦，疼疼疼……”于鹏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熟悉的疼痛感瞬间从胳膊上传来。
“不准说脏话！”林怡掐着男人的胳膊，动作娴熟。
“我说的都是实话！”小凳子做个鬼脸，因为有了林怡撑腰，胆子也大了起来。
林怡没有接话，只是低着头继续卷饼。
她的动作很轻，酱料刷得均匀，肉捋得干净，卷饼包得紧实，每一个步骤都透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认真。
她想见他。
想了一年。
来的路上她想过很多种见面的方式。想过大哭，想过大骂，想过扑上去掐他抱他，想过转身就走。
但她什么都没做。
她只是站在这个油腻腻的烤肉店门口，系上围裙，扎起马尾，像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女人，站在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旁边，做着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可她知道，这不普通。
这每一秒都不普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