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黄浦江边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他卷饼。也许是因为她不想站在那里什么都不做,也许是因为她想离他近一点,也许是因为这让她想起了一年前,在她家苏宁广场的厨房里,她也是这样站在他旁边,笨手笨脚地剥蒜、倒可乐、洒芝麻。
那时候她什么都不会,但他在旁边,她什么都不怕。
现在她什么都会了,他还在旁边。
排队的人越来越多。
“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在松江大学城一带小有名气,但今晚似乎格外火爆。有同学拍了林怡卷饼的视频发到了校园论坛上,标题是“烤肉店来了个超漂亮的姐姐,手法娴熟得不像话”,评论区瞬间炸了。
“爱了爱了,这妥妥的一个烤肉西施啊!”
“是小吃街那家烤肉卷饼店吗?等我,马上到!”
“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我在排队打卡中!”
“那个大叔是谁?她老公?”
“不像,那个大叔看着比她大好多,而且好油腻……”
“你们懂什么,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看店名还不懂,这智商怎么考上大学的!”
林怡不知道这些。她只是低着头,一张接一张地卷饼。
男人烤串的速度明显加快了。他不再像平时那样烤完一批歇一会儿,而是一串接一串地往炉子上放,翻面的频率也比平时快了不少。
小凳子在一旁打下手,递串、撒料、打包,三个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像是已经在一起干了很久。
“姐姐,你跟大叔是什么关系啊?”一个女生接过卷饼,终于忍不住问出了所有人都想问的问题。
林怡的手停了一下。
她看了一眼男人。
男人没有擡头,但他的手指明显顿了一下,铁签子在烤架上停了一秒。
“朋友。”林怡说。
“普通朋友。”她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我们校园都在猜你们的关系,有的已经嗑你们cp了呢。”
林怡沉默了两秒。
“他欠我钱。”
队伍里有人笑了。
男人依旧没有擡头。但林怡注意到,他翻肉串的动作变得有些僵硬。
八点半,肉卖完了。
比平时早了整整一个小时。
小凳子把“今日已售罄”的牌子挂在窗口,然后开始收拾炉子和案板。他一边擦桌子一边偷看林怡和男人,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小凳子,你先回去。”于鹏说。
“可是还没收拾完……”
“我来收拾。”
小凳子犹豫了一下,看了看于鹏,又看了看林怡,然后乖乖地摘下围裙,背上书包。
“大娘,我先走了。”他走到林怡面前,笑嘻嘻地说。
林怡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像一年前在“手撕鸡砂锅”里那样。
“好好吃饭,别饿着。”
“嗯!”小凳子用力点头,然后又转头对于鹏说,“大爷,我先回去了。”
“知道了,走吧。”
小凳子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飞快地跑远了,像一只撒欢的小狗。
林怡看着他消失在街角,嘴角微微扬起。
“这孩子,还是那么瘦。”
“他长高了。”男人说,“去年才到我肩膀,现在快到耳朵了。”
“你给他吃的什么?”
“猪饲料。”
林怡“噗嗤”一声忍不住笑了,伸手下意识地又想去掐男人的胳膊。
男人也笑了,轻松躲开了这次“袭击”,动作像练习了很久。
两个人站在已经熄了火的烤炉旁边,面对面,中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笑了好一会儿。
谁都没有说话,但空气忽然变得很轻,很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
“我们吃什么?”林怡先开了口。
“你不是说减肥吗?”男人问道。
“我饿了。”
“那边有家面馆,味道还行。”
“你请客?”
“你都说我还欠你钱了,我敢不请吗?”
林怡瞪了他一眼,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男人倒吸一口凉气,本能地想躲,但这次没躲开。
“疼。”
“活该。”
“唉,防不胜防。”
男人揉了揉胳膊,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瘦了。”他说。
“你胖了。”
“我那是壮。”
“壮什么壮,你那肚子都快赶上怀孕六个月了。”
“你见过怀孕六个月还天天搬箱子烤肉的?”
“那你是怀的哪吒。”
男人被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摇了摇头,转身去收拾炉子。
林怡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忍住了。
她走过去,拿起一块抹布,开始擦桌子。
“你坐着,我来。”男人说。
“我是来干活的,又不是来当菩萨的,还要你供着。”
男人看了她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两个人一起收拾,一个擦炉子,一个擦桌子,偶尔递个东西,偶尔肩膀碰在一起,谁都没有刻意避开,谁都没有刻意靠近。
就像以前一样。
不,比以前更默契。
就像是老夫老妻。
这个词从脑海里冒出来的时候,林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低下头,把抹布上的油渍拧干净,然后叠好,放在案板旁边。
收完摊,已经快十点了。
男人锁了店门,把钥匙揣进兜里,转过身看着林怡。
“想去哪儿?”
“黄浦江。”
“这么晚了——”
“你一年没见我了,陪我逛个外滩都不行?”
于鹏沉默了两秒。
“走吧。”
他们打车到了外滩。
黄浦江的夜风很大,吹得林怡的长发在脑后飞舞。她现在没有把头发扎起来,散着,任由风一吹就糊了一脸。
于鹏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们并肩站在江边,隔着半米的距离。
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塔变换着颜色,高楼大厦的灯光倒映在江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五光十色。
林怡看着那些光,男人看着她。
“你这一年,过得怎么样?”男人最终先开了口。
“挺好的。”林怡说,“升了主任,买了新车,我妈身体还行。”
“那就好。”
“你呢?”
“挺好的。”
“好什么好?”林怡转过头看着他,有些心疼:“瘦成这样,黑成这样,这叫好?”
“我说的是生意。”男人呵呵傻笑着:“生意还行。一天能卖两三百串,周末多一点。除去房租、水电和给小凳子的八千块钱,一个月能剩个万把块钱。”
“万把块钱在上海够干什么?”
“我一个人够了。”
“你不是一个人。”林怡的声音低了下去,“你还有甜甜,有笑笑,有于爸于妈。你一个人在这儿吃苦,他们在家里担心。”
男人沉默了。
江风呼呼地吹,吹得他的t恤紧贴在身上,勾勒出肩胛骨的形状。
他真的瘦了。
“甜甜很想你。”林怡说。
男人的手指微微蜷紧。
“我知道。”
“她每周都跟我提起你。她说她不要你赚钱,她只要你回来。”
男人没有接话。
林怡也没有再说。
两个人沉默了很久。
“那个店名,”林怡忽然说,“谁起的?”
男人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狗起的。嘶~疼疼疼疼疼……”
林怡掐着男人的胳膊,有些得意:
“你不是说这名字不好听吗?”
“我说过吗?”
“你说了。在你租的公寓里,你说了。”
“我不记得了。”
“你记得。”林怡说,“你什么都记得。你记得我说过的每一句话,做过的每一件事。你记得我爱吃什么,爱喝什么,爱听什么歌,爱读谁的诗。你记得我的习惯,记得我的喜好,记得我——”
她的声音哽住了。
她没有说下去。
男人转过头,看着她。
林怡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她看着江面上的灯光,嘴唇微微颤抖,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一句都说不出来。
“林怡。”男人叫她。
“嗯。”
“对不起。”
“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男人沉默了。
“你就不能跟我说点别的?”林怡的声音有些哑,“比如你这一年到底是怎么过的,比如你为什么要把店起这个名字,比如你为什么——”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从来不回我的短信。”
于鹏的手指在裤缝上攥紧了。
“我看得到。”他说。
林怡的心跳漏了一拍。
“每一条都看得到。”于鹏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江风吞没,“你发过来的每一条,我都看了。你升职那天发的‘我今天当主任了’,你妈过生日你发的‘我给妈买了一条丝巾,她说好看’,你路过云龙湖发的‘荷花又开了,比去年好看’……”
他的声音顿了一下。
“你喝醉那天发的‘大叔,我好想你’。”
林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撕心裂肺,只是安静地流着,一颗一颗,顺着脸颊滑下去,落在衣领上。
她没有擦,也没有躲。
“那你为什么不回?”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问自己。
“因为我不知道该说什么。”男人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你。我怕我一开口,就忍不住了。”
“忍不住什么?”
“忍不住告诉你,我每天都在想你。忍不住告诉你,我每次看到你的短信,都想立刻买票回去找你。忍不住告诉你,我——”
他没有说下去。
林怡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掐了一下。
这次掐得不重,甚至算不上掐,更像是轻轻捏了一下。
“你就不能把话说完吗?”她说。
于鹏被她捏得愣了一下,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你想听什么?”
“我想听你说实话。”
“我说了。”
“你没说完。”
“那你还想听什么?”
“什么都可以。”林怡说,“你这一年住在哪儿,每天早上几点起床,晚上几点睡觉,吃得惯上海的菜吗,有没有交到新朋友,有没有——”
她顿了一下。
“有没有人陪着你。”
于鹏沉默了很久。
久到林怡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我和小凳子。”他终于说,“住在大学城附近的一个老小区,合租的,跟一对小夫妻合租。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去菜市场进货。九点到店里腌肉、穿串。下午四点开门,一直忙到晚上九点多。回去洗个澡就睡了。”
他顿了顿。
“没有什么新朋友。大学城这边都是学生,我跟他们聊不到一块去。生意上的朋友倒是认识几个,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对面水果摊的大姐,都是点头之交。”
“你呢?”他问,“你呢,这一年……”
他想问“你过得好不好”,但话到嘴边又觉得多余。
他看过她每天的短信,他知道她过得不好。
“我过得不好。”林怡替他说了,“你走了以后,我一直过得不好。我爸生病,住院,去世。我把公寓卖了,搬回我妈那儿。我跟小李订婚了,但我不爱他。我每天都给你发短信,明知道你不会回,还是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过得不好。但我熬过来了。”
男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三个字。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林怡看着他,眼泪还在流,但嘴角是上扬的,“我要你好好活着。把债还了,把身体养好,把店开好。趁着甜甜和笑笑还没长大,趁着你爸妈还没变老,你回去陪着他们。这些都是你的责任,你不许逃。”
“我没有逃。”
“你有。你逃了一年。”
男人沉默了。
他知道她在说什么。
她知道他在逃什么。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江面上驶过一艘游轮,船上灯火辉煌,隐约传来歌声。是邓丽君的老歌,甜软的嗓音在夜风里飘散,唱着“甜蜜蜜,你笑得甜蜜蜜”。
林怡听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还记得吗?你第一次请我吃饭,在大排档,你点了手撕鸡和烤鱼,还带了一瓶黄盖汾酒和四瓶诱惑7号。”
“记得。”
“你说‘咱俩也算有缘,三杯以后再自我介绍’。结果三杯以后,你什么都没介绍,光听我说话了。”
“你喝多了,话多。”
“我哪有喝多?”
“你把酒喷我脸上了,还不承认?”
林怡忍不住笑了。
男人也笑了。
笑着笑着,林怡又红了眼眶。
“大叔。”
“嗯。”
“你不在的这一年,我学会了很多东西。”
“学会了什么?”
“学会了做饭,学会了换灯泡,学会了变坚强,学会了一个人去医院挂号、排队、取药,学会了在所有人面前假装自己很好。”
她看着他。
“但我没学会怎么不想你。”
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林怡——”
“你不用说什么。”林怡打断他,“我知道你为什么不回来。你怕耽误我,你怕给不了我幸福,你怕你配不上我。你怕这怕那,就是不怕我难过。”
男人没有反驳。
因为她说的都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