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小李离职
起因是一个广告客户。
对方是一家本地房企的营销总监,跟小李吃过几次饭,喝过几次酒,关系不错。这次他们想投一档黄金时段的广告,按台里的标准报价是一百二十万。
小李谈下来的价格是一百万。
林怡看到合同的时候,眉头皱了一下,但没有说什么。一百二十万是报价,有一定的议价空间,一百万虽然偏低,但还在可接受范围内。
问题出在付款方式上。
客户要求分三期付款,首付只有三十万。这在台里的规定里是不允许的,广告费必须一次性付清,这是铁律。
“这个不行。”林怡把合同推回去,“付款方式要改。”
“林林,这是大客户,以后还有合作机会。”小李坐在她对面,声音带着一丝恳求,“他们公司资金周转有点问题,先付三十万,剩下的后面补上。”
“规矩就是规矩。”林怡的语气很硬,“你不是第一天来台里,你应该知道。”
小李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再说什么。
他拿回合同,说了句“我再跟他们谈谈”,就走了。
林怡以为这件事到此为止。
一周后,财务总监给她打了一个电话。
“林主任,你们部门上个月那个房产广告,一百万已经到账了。”
林怡愣了一下。
“一百万?不是分三期吗?”
“没有啊,合同上写的就是一次性付清,一百万。”
林怡挂了电话,调出那份合同的电子版。
付款方式那一栏,清清楚楚写着“一次性付清”。
她记得自己看过的纸质版合同上写的是“分三期”。她打电话给小李,问他怎么回事。
“哦,那个啊。”小李的声音很轻松,“我跟客户说了,他们同意改成一次性付清了。合同我重新拟了一份,你签的那份是改过的。”
林怡翻了一下桌上的纸质合同。
她确实签了字。
可是她分明记得自己看过的版本是分三期付款。
“你什么时候换的合同?”她的声音冷了下来。
“那天你签的时候,我跟你说过这是新合同,你说‘嗯’就签了。”
林怡闭上眼睛,深呼吸。
她想起来了。那天小李把合同拿过来,放在她桌上,说“合同改好了,你看看”。她当时在审另一个方案,没有仔细看,拿起来翻了翻,看到金额对了,就签了。
她以为那是同一份合同。
“小李,你这样做很不专业。”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火气,“你换了合同的内容,应该明确告诉我,而不是让我在不知情的情况下签字。”
“我没有故意瞒你,我以为你看了——”
“我没有看!我在忙!你应该提醒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林林,这件事是我不对。”小李的声音软了下来,“我以后不会了。”
林怡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龙湖发了好一会儿呆。
她想起上一次小李擅自给客户承诺加播软广的时候,他也是这样说的:“下次一定先跟你说。”
一次又一次。
道歉,保证,再犯。
周而复始。
她以为她可以忍。可是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点。
更让人心累的,是来自小李的纠缠。
他像个影子一样黏着她,无处不在。
上班时,他出现在她的办公室,说她需要有人帮忙分担工作。下班时,他出现在她办公楼下,说要送她回家。周末,他出现在她家门口,说要带她去看婚房、试婚纱、选戒指。
每一次她拒绝,他就用一种受伤的眼神看着她。
“你是不是还在想他?”
“我没有。”
“你有!我都没说你想的是刘婷还是张婉儿,你就直接说没有?”
“我很累,想休息。不想和你玩这种文字游戏。”林怡有些恍惚,她捏了捏眉心,满身疲惫。
“你以前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从不会累。”
林怡无话可说。
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跟大叔在一起的时候,她从来不觉得累。哪怕凌晨一点在外面吹冷风,哪怕在脏兮兮的大排档吃烤串,哪怕在他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吃方便面,她都不觉得累。
可是跟小李在一起,她做什么都觉得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心里的累。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她只知道,每天晚上跟大叔聊天的那一个小时,是她唯一的喘息。
“今天小李又来了。”她打字。
“嗯。”
“他说要带我去看婚房。”
“看中了吗?”
“没有。我不想看。”
“那就不看。”
“他说我不看是因为心里还有你。”
屏幕那头沉默了几秒。
“那你怎么想的?”
林怡盯着这行字,心脏跳得很快。她想说“有”,想说“一直有”,想说“从来没有放下过”。但她不能。
她删掉了打好的字,重新打:“我现在是他未婚妻。”
“嗯。”
“那你还问。”
“别给自己太大压力。”
林怡把手机扣在胸口,闭上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重新拿起手机。
“大叔。”
“嗯。”
“谢谢你。“
“嗯。”
“晚安。”
“晚安。”
她没有说“我心里有你”,他也没有追问。
可是两个人都知道答案。
这种日子持续了一个多月,四十多个夜晚,聊不完的话题。
“今天徐州下雨了。“
“嗯。上海也下雨了,收摊的时候淋了点雨。”
林怡看着这条回复,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你不会打伞吗?”
“打了。雨太大,没用。”
“那你不找个地方躲躲?”
“躲了。在奶茶店躲了半个小时,雨没小,想着明天还要出摊,就冲回去了。”
“傻不傻。”
“还行。”
林怡看着这个“还行”,忍不住笑了。
她翻了个身,把手机抱在胸口,想了一会儿,又打了一行字。
“小凳子今天有没有偷懒?”
“没有。他今天特别勤快,一个人搬了两箱肉,还不让我帮忙。”
“他是不是又瘦了?”
“瘦了一点。但精神挺好,说等你下次来,他要给你烤串。”
“他烤的能吃吗?”
“能。比你烤的好。”
“你再说一遍?”
“比你烤的好。”
林怡气得想隔着屏幕掐他,但又忍不住笑了。
她想起小凳子那天看到她时那个又惊又喜的表情,想起他咧着嘴喊“大娘”的样子,想起他在烤炉前忙前忙后、被油烟熏得眯起眼睛却还在笑。
那孩子真的瘦了。
但也真的长大了。
……
一天,林怡收到一封匿名邮件。
邮件里附了几张截图,是小李和那个房产公司营销总监的聊天记录。聊天记录里,小李要求对方给他回扣,十五万。对方答应了,转了账。
截图里还有小李说的话:“林主任那边我去搞定,合同没问题,你放心。”
林怡把截图放大,一帧一帧地看。
那不是合成的。
她认得小李的说话方式,认得他的语气,认得他每次在商务应酬上跟人称兄道弟时的那种谄媚。
她把邮件转发给了台里的纪检部门。
三天后,调查结果出来了。小李承认收取了十五万回扣,退回了钱,写了检讨。
林怡把他叫到办公室。
“你走吧。”她说。
小李愣住了,像是没听懂。
“你说什么?”
“我说你走吧。”林怡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被辞退了。”
“林怡,你听我解释——”
“没有什么好解释的。”林怡打断他,“你收了回扣,这是事实。台里的规定你比我清楚,广告业务人员不得以任何形式收取回扣。你违反了规定,我按制度处理,没有商量。”
小李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在发抖。
“你就这么对我?”他的声音很大,引来了走廊里的同事驻足,“我为你做了那么多,我为你辞了省台的工作,我为你照顾你爸、操办你爸的后事,我为你做了那么多,你现在就因为十五万块钱把我辞了?”
林怡看着他,没有说话。
她不是因为他收了回扣才辞他的。她是因为他已经不配站在这个位置上了。不是因为他的能力不行,而是因为他的心已经变了。那个曾经每天送她一杯奶茶、在她最无助的时候默默陪在她身边的男人,已经变成了一个为了十五万块钱出卖职业道德的人。
“小李,我给了你很多次机会。”林怡的声音很轻,“每一次你越界,我都原谅你了。我以为你会改,可是你没有。你不但没有改,你还变本加厉。”
“我变本加厉?我做这些不都是为了你吗?”小李的眼睛红了,“我收了钱,我拿去买戒指,我想给你一个更好的婚礼。我做错了吗?”
林怡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悔意,只有不甘。
“你走吧。”她说,“手续我会炔贺办好。”
林怡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她看了一眼窗外,云龙湖的水面被风吹起了波纹,一圈一圈地荡开,像她此刻的心情。不是愤怒,不是失望,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静。
小李没有走。他站在她面前,声音越来越大,从恳求变成了指责,从指责变成了咆哮。
“林怡,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辞我不是因为我收回扣,是因为你心里有别人!你想把我踢开,你好去找你相好的!”
林怡放下水杯,看着他的眼神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愧疚,是悲哀。
“你非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林怡的声音终于大了一些,“我承认你收了回扣?还是要承认你在我不知情的情况下换了合同?还是要承认你以我未婚夫的名义在外面接广告、吃回扣、败坏台里的名声?”
她站了起来,双手撑在桌上,身体微微前倾。
“小李,我对你有愧疚,我承认。你帮过我,我记着。所以我一次次原谅你,一次次给你机会。可是你呢?你用我对你的愧疚来绑架我,用道德来绑架我,用‘我爱你’来绑架我。”
她的声音有些抖,但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憋了太久。
“你知不知道,我每天跟你在一起有多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看到你的消息,第一反应不是开心,是头疼?你知不知道,我答应嫁给你,不是因为我想嫁给你,是因为我觉得欠你的,需要用一辈子来还?”
小李的脸白得像纸。
“我还给你。我把你帮我的那些事都还给你。你告诉我,你要什么?你要多少钱?你开个价。我把欠你的都还了,你能不能放过我?”
小李退后了一步。
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林怡,你说这些话,就不怕遭报应吗?”
林怡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笑到眼泪都快掉下来的笑。
“报应?”她看着他,“我已经在遭了。”
办公室安静了很久。
走廊里围观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散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之间,像一条无法跨越的河。
小李最终没有再说一句话。他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林怡坐回椅子上,把脸埋在掌心里,没有哭。
她只是觉得空。
像是一个被掏空了芯的布娃娃,表面完好无损,里面什么都没有。
那天晚上,她没有跟于鹏聊天。
她给他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很累,早点睡了。”
“好。”
她看着那个“好”字,忽然很想打电话给他。想听他的声音,想听他叫她“林怡”,想听他骂她“疯女人”,想听他说“你又怎么了”。
她忍住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闭上眼睛。
黑暗里,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像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