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矛盾的林怡
林怡从上海回来的那天晚上,没有开灯。
她躺在自己少女时代的房间里,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落在天花板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的脸,她在等。
不是等回复,是估摸着等他到家的时间。
“到家了。”她发过去。
三秒钟后,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
“嗯。”
只有一个字。
林怡看着那个字,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以前她会嫌他敷衍,会发一串消息去质问他为什么只说一个字,会掐着手机想象他胳膊上被掐出来的淤青。但现在她不会了。
她学会了等。
学会了从他简短的字眼里读懂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今天小凳子说想我了。”林怡换了个姿势,把手机竖在枕头上,侧躺着打字,“他让我问你,什么时候给他涨工资。”
“他想要多少?”
“他说不要钱,要一个女朋友。”
“他自己说的?”
“我编的。”
“......”
林怡捂着嘴笑了。她想象大叔看到那条消息时无奈的表情,一定是皱着眉、嘴角往下撇、眼镜片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今天生意怎么样?”她问。
“还行。有个女生说她是我老婆的粉丝。”
林怡的手指顿了一下。
“老婆?”她打了两个字,又删掉了。重新打:“什么粉丝?”
“电台的粉丝。她说她听过你的节目,认出你了。问我你是不是老板娘。”
“你怎么说?”
“我说你是债主。”
林怡这次没有忍住,笑出了声。她怕吵醒隔壁的林妈,把脸埋进枕头里,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那你有没有跟她说,你还欠我这个债主很多钱?”
“说了。她说让我好好干,早日还清债务,把老板娘娶回家。”
林怡的笑容慢慢收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她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好”?她已经是别人的未婚妻了。说“别瞎说”?那是骗自己。
“小凳子今天烤糊了三串肉。”于鹏又发了一条,像是察觉到她的沉默,不动声色地转移了话题。
林怡顺着他的话接了下去。
他们聊到很晚。聊小凳子翻肉串时被烫到手、聊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养了一只猫、聊大学城门口新开了一家水果店、聊今天的天气和明天的天气。
没有“我想你”,没有“我等你”,没有任何一句会让彼此陷入窘境的话。
但林怡知道,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在说“我想你”。而她回的每一个字,也都在说“我也是”。
这一晚,林怡睡得很踏实。
是近一年来最踏实的一晚。
踏实得就像曾经的大叔睡在她旁边。不是那种身体挨着身体的踏实,而是一种心里知道他在、他不会走、他一直在的踏实。
她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手机放在枕头边,屏幕朝下,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大叔发的:“晚安,债主。”
她没有回。
她睡着了。
梦里没有他,因为她不需要做梦才能见到他。
他就在手机那头。
这就够了。
——至少现在够了。
从那以后,林怡的生活有了新的节奏。
白天上班、开会、审稿、应酬、应付小李的殷勤和周而复始的越界行为。晚上,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上灯,打开手机,和大叔聊天。
不视频,不语音,只打字。
那些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却比任何情话都让她觉得踏实。
他们聊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今天有个客户投诉我们节目广告太多,我解释了半天,他说我声音好听不跟我计较了。”
“你声音本来就好听。”
“好听有什么用?又不能当饭吃。”
“能。我每次听你节目的录音,都能多吃两碗饭。”
“你少骗人,你以前说我声音太甜,腻得慌。”
“那是以前,现在我口味变了。”
“变成什么了?”
“变成你。”
林怡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删掉又打,反反复复,最后只发了一句:“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小凳子教的。”
“小凳子才十八岁。”
“现在的孩子早熟。”
林怡趴在枕头上,把脸埋进去,无声地笑了很久。
她不敢发出声音,怕隔壁的林妈听到,更怕自己听到。因为那笑声里有一种不该有的东西——幸福。
她不应该幸福的。
她是别人的未婚妻。
她答应过小李,会好好跟他过日子。
可是她控制不住。
控制不住在每天晚上打开那个对话框,控制不住看到“对方正在输入”时的心跳加速,控制不住在他说“晚安”之前不肯闭上眼睛。
她知道这不道德。
她知道这不对。
可她太累了。小李的爱让她窒息,让她疲惫,让她想逃。而大叔的“嗯”和“哦”和“知道了”,却让她觉得活着还有一点意思。
她不知道自己能撑多久。
她只知道,每天晚上那一个小时,是她一天里唯一不用演戏的时光。
晚上躺在床上,和大叔发短信。不是什么浓情蜜意的聊天,只是说些有的没的。
“今天食堂的红烧肉太咸了。”
“少放点盐。”
“不是我放的,是食堂大妈放的。”
“那你跟她说。”
“我不敢。”
“怂。”
“你才怂。”
有时候她会发一张自拍,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半睁半闭。
“困了,睡了。”
“嗯。”
“你不夸我好看?”
“好看。”
“敷衍。”
“真好看。”
“那你多看两眼。”
“看了。”
“保存了?”
“存了。”
林怡看着这两个字,脸颊羞得绯红,然后把手机扣在胸口,闭着眼睛笑了很久。
她不知道大叔是不是真的保存了。
但她知道,他说“存了”的时候,嘴角一定是弯的。
就像她一样。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林怡发现,自从上海回来后,她不再像以前那样度日如年了。
以前她每天都盼着周末,因为周末可以和甜甜在一起。
现在她每天都盼着晚上,因为晚上可以和大叔聊天。
哪怕只是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哪怕只是一个“嗯”,一个“哦”,一个“知道了”。
只要看到那个对话框里有新消息,她的心就会安定下来。
像一艘在海上漂了很久的船,终于抛下了锚。
不走了,也走不动了。
就停在这儿。
挺好。
工作日的中午,林怡约了小李吃饭。
就在单位附近的一家茶餐厅,环境安静,适合说话。
小李到的时候,林怡已经把菜点好了。都是他爱吃的——红烧排骨、清炒时蔬、番茄蛋花汤。
“今天怎么想起请我吃饭?”小李在她对面坐下,笑着问。
林怡给他盛了一碗汤,推过去。
“我想跟你聊聊。”
小李的笑收了一点,他接过汤碗,没有喝,放在面前。
“聊什么?”
“聊我和于鹏。”林怡的声音很平静,眼睛看着他,“我周末去上海见他了。”
小李的手指微微收紧,碗沿差点滑了一下。
“我知道。”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刘婷跟我说了。”
林怡没有问他怎么跟刘婷说的,也没有问他刘婷是怎么知道的。这些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是我过去的人。”林怡说,“我跟他之间有过一些事,但都过去了。我答应嫁给你,我就会守好做妻子的本分。我不会做任何出格的事情,你不用担心。”
小李低着头,看着碗里的汤,很久没有说话。
林怡也没有催他。
她坐在对面,安静地等,像一个等待宣判的犯人。
“林怡。”小李终于擡起头,眼睛红红的,“你爱他吗?”
林怡沉默了。
这个问题她问过自己无数次,每一次的答案都一样。
“爱过。”她说,“但那是以前的事。”
“现在呢?”
“现在我是你的未婚妻。”
“你没有回答我的问题。”
林怡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说:“小李,我不想骗你。我心里有他,但我在努力放下。我答应嫁给你,不是因为我忘不了他,而是因为我想跟你过日子。你对我好,我知道。你为我做的那些事,我都记着。”
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下去。
“我不想辜负你。”
小李的眼泪掉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爱哭的人。林怡认识他这么久,只见过他哭过两次。一次是订婚那天晚上,他喝多了,抱着她说“我终于娶到你了”;一次是现在。
“林怡,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有些抖,“我有时候很恨他。恨他出现在你生命里,恨他把你变成了一个我够不到的人。我做了那么多,我把自己能给的都给你了,可你还是会因为他失眠,还是会因为他的消息笑,还是会偷偷跑到上海去看他。”
他擦了擦眼泪,苦笑了一下。
“我不怪你。我只是觉得自己没用。”
林怡的鼻子一酸。
她伸手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小李,对不起。”
“你不用跟我说对不起。”小李反握住她的手,用力地,像是怕她跑掉,“你只要答应我,不离开我就行。”
林怡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祈求、有不甘、有卑微的爱。
她忽然觉得自己很残忍。
她不爱他,却答应嫁给他。她心里有别人,却要他用一辈子的时间来等一个可能永远不会来的“放下”。
“我答应你。”她说,“我会认真跟你相处。我会努力去爱你。我会做一个好妻子。你给我一点时间,好不好?”
小李点了点头,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好。”
那天中午,他们在那家茶餐厅坐了很久。菜凉了,汤也凉了,没有人动筷子。
小李一直在说话,说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说他第一次在台里见到她的时候,说他第一次送她玫瑰的时候,说他调到省台后每天想她想得睡不着的时候。
林怡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笑一下。
她没有打断他。
她觉得她欠他的,不只是这一顿饭的时间。
那天之后,林怡开始试着对小李好。
不是那种“因为愧疚所以对你好”的好,而是一种“我在努力成为你的妻子”的好。
她会主动给他发消息,问他吃饭了没有,提醒他天冷了加衣服。她会在他加班的时候给他送夜宵,在他出差的时候帮他收拾行李。
她甚至开始试着接受他的亲近。
他牵她的手,她不躲了。他搂她的肩,她不自在,但忍住了。他亲她的额头,她配合着。
只是,他每次想亲她的嘴,她还是会偏头。
不是刻意的,是身体的反应快过脑子。
小李没有强求。
他说:“没关系,慢慢来。”
林怡感激他的耐心,也愧疚自己的冷淡。
每一次,她都在心里告诉自己:这是我的未婚夫,我以后要嫁的人。我要习惯他,接受他,爱上他。
可是每一次,当他的嘴唇落在她的皮肤上,她都会想起另一个人。
那个人的手很粗糙,但握着她的感觉很踏实。那个人身上有烟味和油烟味,但她靠在他怀里却能安心地睡着。那个人从不说甜言蜜语,但每一句话都让她觉得被爱着。
她把这些念头压下去,压到心底最深处,用理智盖上盖子,再用“责任”两个字封死。
她以为自己能做到。
可是当小李在工作中再次越界的时候,盖子裂了一条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