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两个男人的对话
当天下午,雨露酒业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大叔正蹲在货架前整理新到的红酒,听见门口的风铃响动,习惯性地起身招呼:“您好,欢迎光临——”
话说到一半,卡住了。
门口站着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腰背挺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鬓角有些花白,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林怡的影子。
男人认出了他。
那一瞬间,他的手不自觉地在裤缝上蹭了蹭,像是想把什么蹭掉。
“林,林叔叔。”他喊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林爸点了点头,目光扫过这间不足五十平米的小店——货架挤得满满当当,角落里堆着待配送的纸箱,空气中混杂着红酒的木塞味和胶带的刺鼻气息。
他最后把目光落在男人身上。
“有时间吗?聊两句。”
不是疑问,是陈述。
男人感觉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三点,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有,叔叔您坐。”他拉过一把椅子,又用袖子快速擦了一下桌面,动作有些慌乱。
林爸没有坐,而是在店里踱步,目光落在那排白酒货架上。
“五粮春,这酒不错。”他说。
“叔叔喝过?”
“喝过几次,口感绵柔,不上头。”林爸转身看着男人,“你这里生意怎么样?”
“还过得去,勉强糊口。”男人没有掩饰,也掩饰不了。
林爸终于在那把椅子上坐下了。
男人给他倒了杯水,林爸没喝,只是把杯子握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
两人沉默了片刻。
“林怡知道我来吗?”林爸先开了口。
“不知道。”男人摇头,“她没有跟我说。”
“是我让她妈问出来的,这个店的地址。”林爸放下杯子,“这丫头,以为不说我就查不到。”
男人没有说话。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
“你不用紧张。”林爸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今天来,不是兴师问罪。”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男人:“我就是想看看,把我女儿迷成那样的男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男人擡起头,对上那双深邃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敌意,只有审视——一个父亲对女儿未来的审视。
“叔叔,我……”
“你先别说。”林爸擡手打断他,“我问,你答。”
“好。”
“今年多大?”
“四十四。”
“哪里人?”
“徐州本地。”
“父母做什么的?”
“徐工集团,退休了,以前是工人。”
“两个孩子?”
“是,女儿九岁,儿子四岁。”
“离婚多久了?”
“两年。”
“外债多少?”
于鹏沉默了一下:“还剩下四十多万。”
林爸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语气平淡得像在审阅一份工作报告。男人一一作答,没有隐瞒,也没有修饰。
他知道,在这个男人面前,任何粉饰都是徒劳。
问完了,林爸沉默了很久。
久到男人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
“林怡说你做饭好吃。”林爸忽然说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男人愣了一下:“还……还行。”
“辣子鸡,是吗?她妈说你做的辣子鸡她念念不忘。”
“叔叔要是想尝,我现在可以做。”
林爸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不算笑,但也不是严肃。
“下次吧。”
这简简单单的三个字,让男人心里翻涌了一下。
下次——这意味着,这个男人没有把门关死。
“林怡从小被我们宠坏了。”林爸的声音低下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脾气大,任性,想一出是一出。小时候要学钢琴,买了钢琴学了两个月就不学了。后来要学跳舞,报了班又不去。她妈气得不行,我舍不得骂她。”
他擡起头,看着货架上琳琅满目的酒瓶,目光有些空。
“但这丫头有一个好处,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男人静静地听着。
“她说你对她好,她说和你在一起很开心,很踏实。”林爸转向他,“她说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是有光的。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在她眼睛里看到那种光了。”
男人的手指微微蜷紧。
“叔叔,我对林怡是真心的。”他的声音有些哑,“我知道我的条件配不上她,我知道您和阿姨很难接受我。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会用我的命去对她好。”
“命?”林爸轻轻重复了这个字,眼神变得复杂。
“是,命。”男人没有退缩,“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但我不怕吃苦,也不怕从头再来。我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林怡跟我受委屈。”
林爸看着他,目光里的审视慢慢变成了另一种东西。
“你前妻为什么跟你离婚?”
男人深吸一口气:“我公司破产之后,欠了很多钱。她受不了那种日子,就走了。”
“你恨她吗?”
“不恨。”男人摇头,“她把最好的年华给了我,给我生了两个孩子。是我没本事,没守住那个家。要恨,也该是她恨我。”
林爸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他见过太多人在失败之后把责任推给别人,把过错归咎于命运。眼前这个男人,却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
这不是软弱,是担当。
“你觉得,你能给林怡什么样的生活?”林爸问。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剖开了男人所有伪装起来的坚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豪言壮语,想说“我会努力”“我会成功”“我会让她过上好日子”——但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知道,这些都是空话。
他拿什么保证?用什么证明?
“叔叔,说实话,我不知道。”男人的声音很低,“我现在能给的,只有一顿热饭,一个干净的住处,和一颗真心。这些……可能远远不够。”
林爸没有说话。
“但我不会一直这样。”男人擡起头,眼眶有些泛红,“我现在有一个新的项目,是和我发小一起做的,产品的品质很好。给我两三年时间,我一定能站起来。”
“两三年。”林爸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像是在掂量它的重量。
然后他问了一个让男人始料未及的问题:
“如果你的女儿将来找到一个和你现状相似的男人,作为父亲,你会是怎样的想法?”
男人愣住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女儿甜甜才九岁,他对她的未来有无数的设想——希望她读好书,希望她嫁个好人家,希望她一生顺遂平安。但唯独没有想过,她会爱上一个像自己现在的男人。
沉默了很久。
“我会心疼。”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涩得像是含着砂砾,“我会担心她吃苦,会担心她受委屈,会担心她将来后悔。我会……舍不得。”
他顿了顿,像是在对自己说:“但我也会尊重她的选择。因为我知道,能让她不顾一切去爱的人,一定有值得她这样做的理由。”
林爸听完,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站起身,将杯子里已经凉透的水一饮而尽。
“我走了。”
男人跟着站起来:“叔叔,我送您。”
“不用。”林爸摆摆手,走到门口时忽然停住了脚步。
他没有回头,只是侧了侧身,用一种很轻的声音说:
“有件事,我告诉你,但你要替我保密。”
男人心头一紧。
“我查出了肝癌,晚期。”
男人感觉自己像是被人从胸口踹了一脚,整个人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
“医生说,还有三到六个月。”林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也可能更快。”
“叔叔……”男人的声音在发抖。
“别告诉林怡,也别告诉她妈。”林爸转过身,看着男人,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我不想让她们最后的日子活在恐惧和悲伤里。”
“可是……”
“没有可是。”林爸打断他,声音不高,却不容置疑,“这是我的家事,请你尊重我的决定。”
男人的嘴唇在颤抖,他想说“您应该接受治疗”,想说“林怡有权知道”,想说很多很多话,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因为他从林爸的眼神里看到了那种决绝——一个男人在生命尽头,为自己家人做的最后安排。
“我走了。”林爸拍了拍男人的肩膀,那只手沉稳有力,“好好对她。”
他转身推门,风铃再次响起。
男人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挺直的背影消失在街角,忽然觉得那背影如此孤单,又如此伟岸。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捂住脸,肩膀在颤抖。
不是因为林爸没有给他答复,不是因为那句“好好对她”里藏着的不确定。
而是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林爸问他那个问题,不是要他回答。
那是林爸在问自己。
如果你的女儿爱上一个一无所有的人,你舍得吗?你甘心吗?你能放心地走吗?
他舍不得,他不甘心,他放不下。
所以他才来了。
他要在走之前,亲眼看看那个让女儿奋不顾身的男人,到底值不值得托付。
男人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起身的时候,腿已经麻了。
他走到柜台后面,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的送货单上写了一行字:
“林怡,对不起。”
写完,他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然后将纸条揉成一团,扔进了垃圾桶。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老六的电话。
“六子,下周的班我上不了了。”
“怎么了?”电话那头传来老六惊讶的声音。
“我要出一趟远门。”男人的声音很平静,“可能需要很长时间。”
挂了电话,他站在店门口,点了一根烟。
暮春的风吹过来,带着一丝燥热,烟灰散落在风中,转瞬即逝。
他想起林怡抢走他香烟的样子,想起她掐他胳膊时的小得意,想起她在雨中扔掉雨伞说“不能永远做我的撑伞人,我要这伞有何用”。
想起她说:“大叔,要不我养你啊。”
想起她哭着说:“你个混蛋真的要把我逼疯了。”
想起她在病床边,把自己的头埋进他怀里,轻声说:“你是那个让我愿意把命交给你的人。”
于鹏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将烟头掐灭。
他拿出手机,翻开和林怡的聊天记录。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怡发来的:“晚上等你回来吃饭。”
他没有回复。
他打开通讯录,找到林怡的名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很久很久。
然后他关掉了手机。
夜色渐浓,街灯次第亮起。
男人锁上店门,骑上那辆破旧的电动车,汇入车流。
他没有回林怡的家,而是骑向了自己租住的那间公寓。
他要收拾东西。
他要买一张车票。
他要去一个没有人认识他的地方。
他要从林怡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因为他无法回答那个问题。
但如果他的离开,能让一个身患绝症的父亲,走得更安心一些——
那就让他做那个坏人吧。
反正,他从来也不配拥有这么好的爱情。
反正,他本来就是一只癞蛤蟆。
反正,她值得更好的人。
电动车穿过灯火通明的市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穿过他和林怡一起走过的每一条街道。
他没有回头。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苏宁广场六十八楼的窗前,林怡正抱着那条绣着“林怡&大叔”的手帕,等着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