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大叔的消失
林怡抱着那条绣着“林怡&大叔”的手帕,坐在客厅的沙发上。
时针已经指向凌晨两点。
她没有开灯,只有窗外城市的霓虹将她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她给大叔发了第七条消息:
“大叔,饭凉了,我热了三遍了。你是不是店里忙?忙完记得回我。”
没有回复。
她又拨了一次电话,依然是那个机械的女声:“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可能是手机没电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单薄。
她起身走到餐桌前,看着那盘已经热了三次的辣子鸡和照烧鸡肉饭,用筷子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已经柴了,嚼起来像棉花。
她强迫自己咽了下去。
然后她把菜倒进了垃圾桶,把碗筷洗干净,把厨房擦得干干净净,就像他每次做完饭之后做的那样。
做完这一切,她回到沙发上,抱着那条手帕,蜷缩着睡了过去。
梦里,她听见大叔在厨房哼歌,锅铲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她走过去想从身后抱住他,手却穿过了他的身体,像穿过一团雾气。
“大叔!”她喊。
他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哼着那首听不出调子的歌。
林怡在凌晨四点惊醒,脸上全是泪。
她拿起手机,依然没有回复。
她开始打电话,这次不是打给大叔,而是打给所有可能知道他下落的人。
六哥的电话在响了五声后接起,声音沙哑带着睡意:“林小姐?怎么了?”
“六哥,鹏哥在你那儿吗?”
“鹏哥?没有啊,他今天不是在你那儿吗?他说这几天要休几天假,我还以为你们......”
“休假?”林怡的声音尖锐起来,“他什么时候说的?”
“就今天下午啊,给我打了电话说下周的班上不了了,要出一趟远门。我还以为你们要出去玩呢......”
林怡的手机从手中滑落,摔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愣了好几秒,才弯腰捡起来,六哥还在电话那头喊着“林小姐?林小姐?”
“六哥,如果他联系你,告诉我。”林怡说完,挂断了电话。
她又打给雷子,打给八哥,打给所有和大叔有交集的人。
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天亮了,林怡站在阳台上,看着这座被晨光唤醒的城市。
车流开始涌动,楼下早餐店的蒸汽升腾,一切如常,只是少了一个人。
她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像个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六点,她拨通了企划的电话:“帮我请个假,我身体不舒服。”
然后她出门了。
她先是去了雨露酒业。六嫂看到她红肿的眼睛,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六嫂,他昨天走的时候,有没有说什么?”
六嫂摇头,眼眶也有些红:“他下午还在店里,后来来了一个人,两人聊了一会儿,那个人走了之后,他就打了电话给老六说要休假,然后就走了。对了,那个人来的时候,我在里屋理货,没听见说了什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挺高,看着挺有派头。”
林怡的心猛地一沉。
五十多岁的男人,个子挺高,有派头——她几乎立刻想到了一个人。
她从雨露酒业出来,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您昨天去哪里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林爸用一贯沉稳的声音说:“在单位,怎么了?”
“没怎么。”林怡挂了电话。
她站在路边,春风吹乱了她的长发。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父亲从不撒谎。如果他撒谎了,那一定是有原因的。
她去了大叔租住的公寓,敲门,没人应。房东说她结清了三个月房租,昨天已经搬走了,连押金都没要。
“那个男人啊,穷得叮当响,但是人挺好,每次见面都客客气气的。”房东阿姨絮絮叨叨,“只是每天早出晚归还兼职送外卖,看着怪可怜的。您是他什么人啊?”
林怡没有回答,转身走了。
她去了云龙湖,去了手撕鸡砂锅,去了他们一起去过的每一个地方。
没有他。
夜幕降临,林怡坐在云龙湖边的长椅上,手里攥着手机。
她终于忍不住,拨通了父亲的电话。
“爸,您昨天是不是去雨露酒业了?”
电话那头又是漫长的沉默。
“爸,您跟他说了什么?他走了,他不见了,我找不到他了。”
林怡的声音终于崩溃,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林林,回家来,爸爸跟你说。”
林爸的声音平静,但林怡听出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疲惫,那种深入骨髓的疲惫。
她打车回了父母家。
进门的时候,林妈正在厨房煲汤,看到林怡红肿的眼睛,心疼得不行:“怎么了这是?谁欺负你了?”
林怡没有回答,径直走到客厅,站在林爸面前。
“爸,您跟他到底说了什么?”
林爸放下手中的报纸,摘下老花镜,看着女儿。
那一刻,林怡忽然发现父亲老了——不是那种渐渐老去的老,而是像一盏灯,忽然就暗了下去。
“坐。”林爸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林怡坐下了,但没有靠在父亲肩上,而是直直地看着他,像个等着宣判的犯人。
“他走了,是吗?”林爸问。
“是,他走了。电话关机,房子退了,谁都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林怡的声音在发抖,“爸,您到底跟他说了什么?”
林爸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林怡听见厨房里汤锅咕嘟咕嘟的声音,听见客厅时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问他,能给你什么样的生活。”林爸终于开口,“他回答不上来。”
“就因为这个?”林怡不敢相信,“就因为他回答不上来,他就走了?他不会的,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还说,要我再给他两三年时间,他一定能够站起来。”林爸继续说,语气平静得像在念一份工作报告,“我说,林怡从小被我们宠坏了,脾气大,任性,但她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林怡的眼泪又开始流。
“然后我问他,如果你的女儿将来找到一个和你现状相似的男人,你会怎么想?”
林怡愣住了。
“他说,他会心疼。”林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他说他会舍不得。但他也会尊重女儿的选择,因为能让她不顾一切去爱的人,一定有值得她这样做的理由。”
林爸伸出手,轻轻擦去女儿脸上的泪。
“林林,爸爸不是要拆散你们。爸爸只是想看看,他能不能经得住这一问。”
“那他为什么走了?他为什么要走?”林怡哭喊着。
林爸没有回答。
他张了张嘴,想说“也许他有别的苦衷”,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想起于鹏最后看他的眼神——那个男人似乎猜到了什么。
不,不是猜到。
那个男人读懂了他没有说出口的话。
“林林,爸爸对不起你。”林爸忽然说。
这是林怡第一次听到父亲说对不起。
不是对工作,不是对上级,不是对任何人,而是对她——他的女儿。
林怡抱着父亲哭了一场,哭到最后只剩下抽噎。
她没有再追问。
她知道父亲没有说出全部的真相,她也知道追问下去只会让三个人都更加痛苦。
那一夜,她住在父母家,睡在自己少女时代的房间里。
凌晨三点,她拿起手机,给那个永远关机的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大叔,我爸说他没有要拆散我们。你回来好不好?”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不管发生了什么,我们一起面对。你答应过我的,不会再推开我。”
依然没有回复。
她抱着手机,睁着眼睛直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