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没有回复的短信
接下来的日子,林怡像一台上了发条的机器。
白天上班,节目里她的声音依然甜美,粉丝们听不出任何异样。只有在节目结束的瞬间,她会沉默几秒,然后摘下耳机,走出直播间,脸上的笑容像卸妆一样迅速褪去。
下班后,她开始寻找。
她去了火车站、汽车站,调取监控需要警方介入,她没有那个权限。她只是站在售票大厅里,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象着那个秃顶微胖的中年男人,拖着行李箱,买了去哪里的票。
她托了五哥——火车站站长——帮忙查。五哥说最近一周的售票记录里没有于鹏的名字。
“也许他坐的是大巴,也许他根本没有离开徐州,只是换了一个角落躲起来。”五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满是无奈,“大嫂,鹏哥这个人我了解,他要是铁了心想躲,谁都找不到。”
林怡不信。
她开始找那些不需要实名认证的小旅馆,那些藏在老旧小区里的日租房。
她拿着大叔的照片——那是她和大叔在云龙湖的合照——一家一家地问。
“见过这个人吗?”
“没见过。”
“不好意思,没印象。”
“姑娘,这地方不是你该来的,回去吧。”
她走了三天,走坏了脚上的平底鞋,脚后跟磨出了水泡,水泡破了又磨出血。
她没有哭。
回到家,她给大叔发短信:“我今天走了二十多家旅馆,两只脚都磨破了。你这个混蛋,你最好是死了,要不然等我找到你,我一定掐死你。”
发送。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又补了一条:“算了,不掐你了。你回来就好。”
没有回复。
第五天,她接到了林妈打来的电话。
“林林,你爸晕倒了,在市二院。”
林怡赶到医院的时候,林爸已经醒了,正坐在病床上和林妈说话。看到女儿冲进来,他笑了笑:“没事,低血糖,年纪大了就这样。”
林妈在旁边擦眼泪,没有说话。
林怡看着父亲——才几天没见,他又瘦了一圈,颧骨凸出,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得像秋天的落叶。
“爸,您说实话。”林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怕惊动什么,“到底怎么了?”
林爸看着女儿,笑容慢慢凝固。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林妈。
林妈终于忍不住了,捂着脸哭了出来:“你爸不让说,他谁都不让说,都到这个地步了还不让说......”
“妈,到底怎么了?”林怡的声音开始发抖。
林爸叹了口气,像是一个撑了太久的人终于决定放下。
“林林,爸爸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病房里安静得可怕。
林怡觉得自己像是被人从高楼推了下去,耳边是呼啸的风声,什么都抓不住,什么都没有。
“什么病?”她听见自己在问,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肝癌,晚期。”林爸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平静得不像是在说自己。
“多长时间了?”
“查出来有一个多月了。医生说,大概还有......”
“我问你多长时间了!”林怡忽然吼了出来,眼泪夺眶而出,“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
林妈抱着女儿哭,林爸伸出手想摸女儿的头,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还是放下了。
“告诉你了,你能做什么?”林爸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哽咽,“告诉你了,你就天天哭,天天守在医院,工作不要了?生活不过了?林林,爸爸不想成为你的负担。”
“你不是负担!”林怡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你是我爸!你怎么能...你怎么能不告诉我...”
林爸没有再说话。
他靠在床头,闭上眼睛,两行浊泪从眼角滑落。
这一夜,林怡没有离开医院。
她守在父亲的床边,看着输液瓶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坠,像沙漏,像倒计时。
凌晨时分,父亲睡着了,她拿起手机,看到对话框里依然没有回复。
她打了一行字:
“大叔,我爸查出了肝癌,晚期。医生说还有三到六个月。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回来看看他。他那天跟你说了什么我不想知道,但我爸是个好人,他这辈子没做过对不起任何人的事。”
发送。
没有回复。
她继续打字:“你知不知道我现在有多需要你?我快撑不住了。”
发送。
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额头抵着床沿,无声地哭。
接下来的日子,林怡的生活分成了两条线。
白天的前半段,她在医院。她学会了看化验单,学会了和医生沟通治疗方案,学会了在父亲面前装出坚强的样子。
“爸,医生说下周可以做一个介入手术,效果好的话能控制住。”
“爸,今天的粥是我熬的,您尝尝,味道行不行?”
“爸,您今天气色好多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笑容是真的。只有在转身的瞬间,眼眶会红,但不会让眼泪掉下来。她答应过自己,不在父亲面前哭。
白天的后半段,她去电台上班。
节目不能停,她是台里的顶梁柱,是粉丝们期待的声音。她坐在直播间里,对着话筒说话,声音甜美,情绪饱满,仿佛那个家里有绝症病人、爱情破碎、满世界寻找一个失踪爱人的女人,是另一个人。
“各位听众朋友大家好,欢迎收听今天的节目,我是你们的老朋友林林......”
节目结束,她摘下耳机,有时会坐在直播间里发呆几分钟,有时会直接冲到洗手间吐——不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是因为太累了,累到胃痉挛。
下班后,她继续寻找。
她的范围扩大到了周边的县区,贾汪、铜山、睢宁、邳州、新沂、丰县、沛县——她一个县一个县地跑,一家旅馆一家旅馆地问。
没有。
她甚至去了南京、去了合肥、去了济南。
没有,哪里都没有。
每一天,无论多晚,她都会给那个号码发短信。
起初是关切的:
“大叔,我今天去了南京,找了八家旅馆,没有你。你在哪儿?冷不冷?有没有好好吃饭?”
“我今天给爸炖了汤,按照你教我的方子,味道还行。你要是能在旁边帮我把把关就好了。”
“大叔,我想你了。”
后来是疲惫的,带着一丝怨气:
“于鹏,你是不是觉得这样走了就是对我好?你有没有想过我是什么感受?”
“你就这么走了,连句解释都没有。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我今天在医院签了爸的手术同意书,我的手一直在抖。那个破护士还问我‘家属呢’,我说我就是家属。你知道吗,那一刻我特别恨你。你凭什么让我一个人面对这些?”
再后来,怨气变成了愤怒,愤怒变成了诅咒:
“于鹏,我恨你。我这辈子最恨的人就是你。你让我爱上你,然后你就这么消失了,你是个混蛋,你是个懦夫,你根本不配被人爱。”
“我今天在路上看到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男人,背影跟你很像,我追了三站路,差点被车撞。结果不是你。我蹲在路边哭了半个小时。于鹏,你怎么不去死?”
“你去死吧。你死了我就不用找了,我就死心了。”
诅咒发出去,没有回音。
就像往深渊里扔石头,永远听不到落地的声音。
那天晚上,林怡坐在自己的床上,却再也睡不着,因为那张床上还有大叔的味道。她试过把床单被罩全换了,没用,那股淡淡的烟草味像是渗进了墙里。
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两点爬起来,给大叔转了五万块钱。
然后她打字:
“我给你卡里转了五万块钱。虽然我诅咒你各种不得好死,唯独不想你在外面饿死。”
发送。
她盯着这句话看了很久,忽然觉得好笑。
诅咒一个人去死,又怕他在外面饿死。
这不就是爱吗?
恨到极致,还是放不下。
她蜷缩在被子里,抱着那条已经洗得发白的手帕,哭不出来。
眼泪好像已经流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