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林父离世
第二十三天,林怡拖着疲惫的身体从睢宁回来的路上,接到了小李的电话。
“林怡,你在哪儿?”
“有事吗?”她的声音冷淡,像结了一层霜。
“我想见你。我在你家楼下。”
林怡愣了一下,然后说了一个字:“好。”
她到的时候,小李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个袋子。
他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整个人看起来比之前沉稳了许多。
“你怎么来了?”林怡没有看他,径直往楼里走。
小李跟在后面:“我听说了林叔叔的事,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上忙。”
“谁告诉你的?”
“台里的老同事。”小李微微怔了一下,有些心虚:“他们说你最近状态不好,又不肯让别人帮忙。”
林怡没有接话。
她打开门,小李跟了进去。屋子里很干净,干净得不像有人住——没有外卖盒,没有乱丢的衣服,没有任何生活的痕迹。
小李把袋子放到桌上,从里面拿出保温盒。
“我妈煲的汤,对肝脏好。还有几个菜,都是清淡的,适合病人吃。”
林怡看着那些保温盒,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照顾了。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哑。
“别谢。”小李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但没有越界的举动,“林叔叔现在住哪个医院?我去看看他。”
“不用了,我爸不想见外人。”
小李没有坚持,他知道现在不是坚持的时候。
“那你呢?你吃饭了没有?”
林怡没有回答。
小李叹了口气,走进厨房,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个鸡蛋和半颗蔫了的白菜。他翻了翻橱柜,找到一包挂面。
“给你下碗面。”
林怡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他的背影很高大,和大叔不一样。大叔的背影宽厚,像一堵可以依靠的墙;小李的背影挺拔,更像一棵还没有经历过风雨的树。
她忽然想起大叔第一次在她家做饭的样子——她也是这样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的背影。
眼眶开始发酸,她深吸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了回去。
小李把面端到她面前,葱花鸡蛋面,热气腾腾。
“吃吧。”
林怡坐下来,拿起筷子,吃了一口。
味道还行,就是有点咸。
她一口一口地吃着,眼泪终于掉了下来,掉进碗里,和面汤混在一起。
小李没有问她为什么哭,也没有安慰她。他只是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她,等她吃完。
那天晚上,小李没有走。
他睡在沙发上,林怡睡在卧室。
凌晨的时候,林怡听到客厅传来翻身的声音,她知道小李也没有睡着。
她拿起手机,给大叔发了一条短信:
“今天有个人给我下了碗面。不是你下的,没有你下的好吃。”
发送。
然后她闭上眼睛。
梦中没有大叔,只有一片荒芜的空白。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
小李开始频繁地出现在林怡的生活里。
他没有越界,没有表白,没有做任何让林怡不适的事情。他只是默默地出现,做那些林怡没有精力做、或者不愿意做的事情。
林爸爸住院,他托关系找了省里最好的肝胆外科专家来会诊。林妈妈熬汤送饭忙不过来,他每天准时把三餐送到医院。林怡的工作落下了,他帮她对接广告客户,帮她协调节目排期。
他甚至帮林怡整理了大叔离开后那些乱七八糟的账单——房租、信用卡、水电费,一样一样理清楚,该交的交,该停的停。
“你不用这样。”林怡有一次对小李说。
“我知道。”小李回答,“但我愿意。”
林怡没有再说什么。她太累了,累到没有力气去拒绝一个愿意对她好的人。
她没有接受小李,但也不再推开他。
她知道自己对小李没有爱情——那种心脏狂跳、患得患失、愿意把命交给对方的感觉,她没有。
但她需要一个人在她撑不住的时候,替她撑一下。
小李成了那个人。
三个月后,林爸的病情急剧恶化。
介入手术的效果不理想,癌细胞扩散到了肺部。林爸开始频繁地咳嗽,咳出来的痰里带着血丝。他的体重从一百五十斤降到了不到一百斤,皮包骨头,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林怡申请了留职停薪,被生活严重摧残、践踏的她,已经没有充足的信心支持自己再消耗一分一毫的精力。
靶向药,一盒两万八,一个月一盒。免疫治疗,一次五万,三周一次。还有各种营养针、辅助药、护理费,每天都像在烧钱。
林怡不在乎钱。
她只在乎父亲能不能多活一天,能不能再多看她一眼。
可她真的快撑不住了。
有时候她会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一坐就是几个小时,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
有时候她会站在病房的窗前,眺望窗外远处的云龙湖发呆。湖水还是那个湖水,山还是那个山,只是陪她看山看水的人,一个走了,一个快要走了。
她依然每天给大叔发短信。
语气已经变了,不再是愤怒,不再是诅咒,而是一种疲惫到极点的平淡。
“爸今天又咳血了。他瘦了很多,我快抱不动他了。”
“医院楼下的粥铺倒闭了,爸说那家的皮蛋瘦肉粥是他喝过最好喝的。我找了好几家,没一家做得像。”
“我突然想把公寓卖了。你在那儿住过一周,你还记得吗?你在厨房给我做饭,我在旁边捣乱。那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一周。”
“今天路过苏宁广场,看到一对情侣在吵架。女的掐男的胳膊,男的疼得龇牙咧嘴。我看了很久,差点以为是我们。”
没有回复。
她也不再期待回复。
发短信成了一种习惯,像写日记,像自言自语,像对着空气说话——明知道没有人在听,但还是想说。
第五个月的时候,林爸忽然精神好了很多。
他开始主动要吃的,能自己下床走动了,甚至还和林妈开起了玩笑。
“这老太婆,一辈子不会做饭,我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
林妈红着眼睛骂:“你走什么走,你走了我找谁吵架去?”
林爸笑着摸了摸林妈的头发,动作很轻,像一个父亲摸女儿的头,又像一个丈夫对妻子的最后告别。
林怡看着这一幕,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样疼。
她知道这是回光返照。医生跟她说过,有些病人在临终前会突然好转一段时间,那是身体在做最后的挣扎。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走到医院的天台上。
夜风很大,吹得她的头发乱舞。她擡头看天,没有星星,只有一层厚厚的灰霾。
她拿出手机,给大叔发了一条短信:
“爸今天精神好多了,还跟我妈开玩笑。医生说可能是回光返照。我知道你不会回,但我还是想说,大叔,我真的好累。有时候我在想,你要是还在,我是不是就不用一个人扛这么多。可你不在。你不在我也不怪你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你选择了离开,我选择了留下。我们都没错,只是选择不一样。”
发送。
她站在天台上,看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面都有一个故事,有人在笑,有人在哭,有人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
她就是那个在等一个不会回来的人的人。
第六个月。
医生下了病危通知书。
林怡签了字,手没有抖。她已经不是半年前那个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手都在抖的林怡了。她学会了一个人在最崩溃的时候保持冷静,学会了在眼泪快要掉下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把它们憋回去。
林爸进入弥留状态。
他已经说不出话了,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但每次林怡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指会微微动一下,像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回应她。
林妈哭倒在她怀里。
她抱着母亲,没有哭。
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或者她不敢哭——她怕自己一哭就止不住,怕自己一哭就没力气撑下去了。
那天深夜,林爸忽然睁开了眼睛。
他看向林怡,嘴唇翕动着,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林怡把耳朵凑过去,听见父亲用气声说了几个字。
不是“别哭”,不是“照顾好你妈”,不是“爸爸爱你”。
而是——
“对...不起...”
林怡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她扑在父亲身上,哭得像个孩子,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整个病房都在颤抖。
“爸,你没有对不起我,你没有对不起任何人......”
林爸的手轻轻抚着女儿的头发,那力度轻得像风吹过。
然后,手停了。
监护仪发出长长的“滴——”声,那条绿色的线变成了一条直线。
林妈晕了过去。
护士冲进来,医生冲进来,走廊里一片兵荒马乱。
林怡跪在父亲的床边,握着那只已经没有了温度的手,哭到发不出声音。
凌晨三点十七分,林爸走了。
办完丧事的那天晚上,林怡一个人坐在老房子里。
客厅的灯还亮着,厨房的灶台上还摆着林爸生前用的那口铁锅。她把锅拿起来,沉甸甸的,锅底有一层厚厚的油垢,是多年积攒下来的。
她想起大叔做饭的样子,想起他傻呵呵笑着说“叔叔做的辣子鸡肯定比我做的好吃”。
她想起母亲说“味道好有什么用,哪天你把人带来,哪怕他端着一盆狗屎,我都给满分”。
她想起父亲最后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林怡拿起手机,给那个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爸走了。今天凌晨三点十七分。他很安详,没有痛苦。”
发送。
这一次,她没有等回复。
她把手机放下,把铁锅洗干净,放回灶台上,关灯,关门,离开了那栋住了三十年的老房子。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灭了,窗前的摇椅空着。
那个在摇椅上看报纸、等她回家、说“闺女说得对”的男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林怡走出去,门在身后关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她没有回头。
她知道,从此以后,她只能一个人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