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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三章林怡卖房
  半年后的某一天,林怡坐在苏宁广场的公寓里,窗外的阳光很好。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翻开那个对话框。
  一年来,她每天都会发一条短信,有时候是一句话,有时候是一段话,有时候只是一个标点符号。她已经不指望回复了,这个对话框更像是她自己的树洞,一个存放心事的地方。
  她打了一行字:
  “爸去世了。半年了。”
  发送。
  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倒了一杯水。
  杯子里的水是温的。
  她忽然想起,曾经有一个人,也总是在她宿醉的时候,给她留一杯温热的蜂蜜柠檬水。
  那个人走了,父亲也走了。
  但这杯水是热的,她可以自己倒了。
  林怡喝了一口水,嘴角微微上扬,不算笑,但也不是哭。
  窗外,春天的风又吹起来了。
  云龙湖的荷花应该又要开了。
  公寓挂上中介的那天,是个晴天。
  林怡站在六十八楼的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她生活了五年的城市。云龙湖像一块碧玉镶嵌在城区中央,云龙山绵延起伏,一切如旧,只是她要离开了。
  中介小哥在身后絮絮叨叨地说着行情:“姐,这套房子地段好,视野佳,现在挂出去肯定不愁卖。您想好价位了吗?”
  林怡没有回头。
  “挂吧,市场价。”
  她说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中介走后,林怡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屋子里站了很久。
  厨房的灶台上,还有她和大叔一起做饭时留下的痕迹——瓷砖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那是她第一次炒菜时慌乱中锅铲磕上去的。她当时心疼得不行,非要大叔赔,大叔笑着说“行行行,从我工资里扣”。
  那道划痕还在。
  她擡手摸了摸,指尖触碰到粗糙的纹路,像是触碰一段已经模糊的记忆。
  客厅的沙发,是他躺过的地方。他光着膀子睡在地垫上,她穿着内衣钻进他怀里,被他摸到腰际,她轻声哼了一句“别乱摸”。
  那是她这辈子最放肆的一夜。
  也是她最接近幸福的一夜。
  卧室的床头柜上,还放着他读了一半的《李清照诗词集》。她一直没有还给他,就像她一直没有还给他那条手帕一样。
  她不是不想还。
  是还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林怡在公寓里住了最后一晚。
  她没有开灯,只是坐在飘窗上,抱着膝盖,看窗外的万家灯火。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她习惯性地打开短信对话框,打了一行字:
  “明天要搬走了。这套房子卖了。你在哪儿?过得好不好?”
  发送。
  没有回复。
  她已经不期待回复了,甚至不确认那个号码是否还在使用。
  但她还是发。
  就像有人在问:“你为什么还发?”
  她答不上来。
  也许是因为,那是她和这个世界之间,最后一根线。
  ---
  搬家那天,刘婷和张婉儿都来了。
  雷哥也来了,开着一辆皮卡,后斗里铺了毯子,说是怕磕坏了她的东西。
  “大嫂,你这房子真舍得卖啊?”雷哥一边搬箱子一边说,“这地段,这视野,徐州找不出第二套了。”
  林怡笑了笑,没有回答。
  刘婷在旁边捅了雷哥一下:“就你话多。”
  是的,一句“大嫂”成了雷哥的习惯,却也生生揭开了林怡的痛。
  雷哥嘿嘿一笑,不再多说。
  张婉儿最沉默。她帮着林怡打包衣物,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动作慢得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大耐心的事情。
  “婉宝,你最近怎么了?”林怡看着她的侧脸,问。
  张婉儿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叠衣服:“没怎么啊,就是有点累。”
  “是带孩子累的?”
  “嗯。”张婉儿低着头,“带孩子累,家里也累。”
  林怡没有再问。
  她知道张婉儿的婚姻不像朋友圈里晒出来的那样光鲜。那些精心挑选角度、配上鸡汤文字的照片背后,是一个女人在厨房忙到深夜、在婆婆面前低声下气、在老公面前小心翼翼的真实生活。
  但她不能说破。
  有些苦,说出来就是二次伤害。
  “累了就来找我,我搬回爸妈那边了,房间多。”林怡说。
  张婉儿擡起头,眼眶有些红,但没让眼泪掉下来。
  “好。”
  ---
  别墅还是老样子。
  林爸生前种的桂花树又高了一截,院子里林妈打理的花草开得正盛。
  林怡把行李搬进自己少女时代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的海报,书桌上还摆着她和父母的合影。照片里的她笑得没心没肺,林爸搂着林妈的肩膀,一家三口,整整齐齐。
  她把合影拿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在床头。
  “妈,我搬回来了。”她走到客厅,对坐在沙发上的林妈说。
  林妈嗯了一声,没有擡头,手里拿着遥控器不停地换台。
  电视里的画面一闪一闪的,光影打在林妈脸上,林怡发现母亲又瘦了。
  自从林爸走后,林妈就像一盏被抽走灯芯的灯,人还在,光却灭了。
  她办了内退,单位的人说她“状态不好,需要休息”,林怡知道那不是原因。真正的原因是,那个每天早上和她一起出门、每天晚上等她回家做饭的人,不在了。
  “妈,我学会了做饭,晚上给你做。”林怡坐到林妈身边,挽住她的胳膊。
  林妈终于放下遥控器,看了女儿一眼。
  “你会做什么饭?”
  “辣子鸡。”林怡说,“大叔教我的。”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林妈的眼神暗了一下,但没有追问,只是说:“少放点辣,你爸胃不好……你爸他……”
  她没说完,声音就断了。
  林怡抱住母亲,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没有说话。
  余下的时光,餐桌上大多数时候就只有她们母女俩了。
  林妈不再催婚,只是偶尔会问问那个失踪已久男人的下落。
  林怡总是默不作声地摇摇头,手指微微用力握住手里的碗筷,压得指节发白。
  窗外,桂花树的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像是叹息。
  ---
  林怡真的学会了做饭。
  不是那种“能入口”的水平,而是真的学会了。
  辣子鸡做得有模有样,虽然比不上大叔做的,但林妈说“好吃”。
  清蒸鲈鱼火候刚好,是张婉儿教她的。
  番茄炒蛋成了她的保留节目,每次闺蜜来家里聚餐,她都非要露一手,然后被刘婷嫌弃“太酸了”“太甜了”“火大了”,她也不生气,笑嘻嘻地听着,下次继续做。
  她学着父亲的样子,撑起了这个家。
  水电煤气的账单她来交,家里的日用品她来买,林妈的药她来配。以前这些事情都是林爸做的,林怡甚至不知道家里的电费卡放在哪里。
  现在她知道了。
  她还知道林妈降压药要饭前吃,胃药要饭后吃,每周三要去医院做理疗,每半个月要去复查一次。
  林妈的记忆越来越差,有时候会忘记关煤气,有时候会忘记自己吃没吃过药。林怡不放心,买了一个七天的药盒,把每天的药分好,早上放在餐桌上,晚上再检查一遍。
  “妈,你今天吃药了吗?”
  “吃了。”
  “什么时候吃的?”
  “早上……还是中午?我不记得了。”
  林怡没有责怪,只是重新把药拿给她,看着她就着温水咽下去。
  然后她会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一笔:x月x日,妈吃药,已确认。
  她不是没想过请个保姆。
  但林妈不愿意:“我又不是不能动,请什么保姆?”
  林怡没有坚持。
  她知道母亲不是怕花钱,是怕家里多一个外人,说话不方便。
  家里只剩她们两个人了,有些话,只能在母女之间说。
  复工那天,林怡穿了一件新买的白色衬衫,化了淡妆。
  她站在镜子前看了很久。
  镜子里的女人还是那张脸,肤白貌美,眉眼精致,但眼神变了。
  那种曾经在大叔面前撒娇时才会流露出的娇俏和灵动,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水。
  主任在退休前把位置留给了她。
  没有任何悬念,没有任何竞争。小李老师调去了省台,其他候选人资历和业绩都不如她。
  宣布任命的那天,同事们鼓掌祝贺,小企划和副播高兴得差点开香槟。
  林怡微笑着说了声“谢谢”,然后回到办公室,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发呆。
  她的办公桌正对着窗户,窗外就是云龙湖。
  湖还是那个湖,山还是那个山,只是陪她看山看水的人,已经不在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今天正式升主任了。办公室的窗户对着云龙湖,能看到你骑车带我去过的那些路。有时候我会发呆,想着你是不是正在哪条路上。”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开始工作。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林怡的生活变成了一条固定的轨道:
  早上六点半起床,给林妈准备好早餐和药。
  七点半出门,骑电动车去单位。
  八点半到办公室,处理文件,开会,审稿。
  下午六点下班,去菜市场买菜,回家做饭。
  晚上陪林妈看电视,或者两个人各占沙发一头,各自刷手机。
  十点半,林妈睡了,林怡回到自己的房间。
  她会在睡前给那个号码发一条短信。
  有时候很长,有时候很短,有时候只是一个句号。
  “今天菜市场的阿姨多找了我五块钱,我回头还给她了。她愣了半天,说‘姑娘你人真好’。我想,如果换作你,你也会还的。”
  “路边看到一个骑电动车的大叔,后背的汗把衣服湿透了,我看了很久。他一定也和你一样,是为了家人在拼命吧。”
  “妈今天又说梦话了,喊的是爸的名字。我假装没听见。”
  “冰箱里的鸡蛋还有最后一颗,我舍不得吃。那是你上次来我家时买的,已经过期了,但我就是舍不得扔。”
  没有回复。
  她已经不觉得那是发给大叔的了。
  那是发给自己听的。
  是自言自语,是日记,是她在人世间唯一不需要伪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