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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四十五章订婚
  订婚仪式在林怡家的别墅举行。
  很简单,很安静。
  没有铺张的排场,没有喧闹的宾客,只有几个最亲近的人。
  林妈从云南赶回来,精神状态好了很多。她穿了一件暗红色的旗袍,头发盘了起来,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但她在努力让自己看起来高兴。
  “小李是个好孩子。”她对林怡说,“你爸在的时候也夸过他。”
  林怡嗯了一声,没有反驳。
  张婉儿来的时候带了一束百合花,她穿了一条碎花裙,化了一个淡妆,看起来精神了一些。但林怡注意到她的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勒过。
  “婉宝,你手上怎么了?”
  张婉儿把手缩进袖子里:“没事,不小心碰到的。”
  林怡没有追问。
  刘婷和雷哥一起来的。雷哥穿了一身新衣服,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刘婷挽着他的胳膊,脸上的笑容很灿烂,但林怡注意到她的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恭喜恭喜!”雷哥笑着说,“鹏哥要是知道了,肯定——”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了。
  空气凝固了一瞬。
  林怡的表情没有变化,只是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雷哥尴尬地摸了摸后脑勺,刘婷掐了他一下。
  只有小李好像不知道“鹏哥”是谁,他笑着招呼大家入座,给每个人倒酒。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热络起来。
  林妈端着酒杯站起来,声音有些哽咽:“林林,妈就你一个女儿,看到你找到归宿,妈心里高兴。小李,阿姨把林林交给你了,你……你要好好对她。”
  小李站起来,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阿姨,您放心,我会的。”
  张婉儿举杯:“林宝,恭喜你。”
  刘婷举杯:“林宝,你一定要幸福。”
  雷哥也跟着举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说了一句“恭喜”。
  林怡看着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不一样。
  林妈的眼眶是红的,张婉儿的笑容是勉强的,刘婷的眼神是复杂的,雷哥的态度是小心翼翼的。
  所有人的内心都五味杂陈。
  只有小李,笑得最真诚,最开心。
  他喝了很多酒,脸红红的,一直握着林怡的手不肯放开。
  林怡让他握着,没有挣开。
  她的目光越过众人的头顶,落在窗外那棵桂花树上。
  月光很好。
  她想,如果父亲还在,会说什么呢?
  大概会说:“林林,你开心就好。”
  可她不开心。
  她只是不再难过了。
  订婚宴结束后,林怡一个人出了门。
  没有人问她去哪儿。
  也许是去超市买东西,也许只是出去透透气。
  她走出小区便是云龙湖。
  午夜十二点,湖边一个人都没有。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湖水黑沉沉的,看不到底。
  她站在岸边,双手插在风衣口袋里,看着湖面发呆。
  月光洒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像是谁的心事碎了一地。
  她想起第一次和大叔来这里的情景。
  那天是阴雨天,她心情不好,他骑车带她来散心。
  她靠在他怀里,他搂着她的肩膀。
  她说:“从此烟雨落云龙,一人撑伞两人行。”
  他说:“可惜,我不能永远做你的撑伞人。”
  她吻住了他的嘴,不让他继续说下去。
  她以为只要不让他说,那些话就不会成真。
  可该来的,终究会来。
  她拿出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她疲惫的脸。
  她打开那个对话框,打了几个字:
  “我要结婚了。”
  她的手指悬在发送键上方,停了很久。
  月光冷冷地照着她俊俏美艳的侧脸,她看见自己的倒影在湖面上晃动,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落叶。
  她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三个字——“对不起”。
  她想起大叔消失前说的那句话——“我承受不住你的垂爱,也耽误不起你的青春。”
  她想起小李跪在她面前时颤抖的声音和炽热的眼神。
  她想起自己说“我们结婚吧”时,心里那片死寂的荒原。
  风吹过来,带着湖水的腥气和初夏的潮湿。
  她的长发被吹乱,几缕发丝贴在脸颊上,她没有去理。
  她闭上眼睛,深呼吸。
  然后她睁开眼睛,按下了发送键。
  短信发出去了,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海,没有回响,没有涟漪。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转身离开。
  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像倒计时。
  她不知道的是,七百公里外的城市,一个中年男人正坐在出租屋的窗前,看着同一轮月亮。
  他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到那个他永远不会删除的号码发来的消息:
  “我要结婚了。”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悬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放到一边。
  他没有哭,也没有笑。
  他只是又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窗外的月亮很圆。
  只是再也不会有两个人,在同一把伞下,看同一片湖了。
  订婚后的日子,比林怡预想的要平静,也比她预想的要嘈杂。
  平静的是她自己的内心。她依然每天上班、下班、照顾林妈、给那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发短信。生活像一条被规划好的轨道,列车在上面行驶,不偏不倚,不快不慢。
  嘈杂的是小李。
  订婚后的小李,像是换了一个人。
  准确地说,是换回了原来的那个人。
  那个在单位里高调张扬、意气风发、恨不得全世界都知道他是“林主任未婚夫”的那个人。
  订婚的消息,是小李自己传出去的。林怡没有发朋友圈,没有在单位提过,甚至连结婚的日期都没想好。但订婚后的第二天,小李就在单位群里发了一条消息:“谢谢大家的祝福,我和林主任会好好珍惜彼此的。”
  林怡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正在办公室审稿。她愣了三秒钟,然后放下手机,拿起桌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又放下。
  她没有回复,也没有说什么。
  她不想在小事上计较。何况,订婚确实是事实,迟早大家都会知道。她只是不喜欢这种方式——那种被昭告天下的、没有经过她同意的、带着某种宣示主权意味的方式。
  但小李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开始频繁地出入她的办公室,有时候是送奶茶,有时候是送文件,有时候只是进来坐坐,跟她的下属聊天,以“林主任的未婚夫”的身份。
  “李哥,您又来了?”助理每次看到他都会打趣。
  “什么话?我来看我未婚妻,不行吗?”小李笑得很大声,故意让办公室里所有人都听见。
  林怡低着头看文件,假装没有听见。
  她注意到,自从订婚后,小李对她的称呼从“林主任”变成了“未婚妻”,从“您”变成了“你”。这个变化看似微不足道,却让她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不适。
  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感觉。
  就像一件衣服,穿在身上,尺寸刚好,但面料不对,贴肤的时候总觉得扎。
  更让林怡困扰的,是小李在工作上的越界。
  他开始以“林主任未婚夫”的身份接触广告客户。有些客户会直接打电话给他,而不是通过正规渠道联系台里。小李来者不拒,甚至有些乐在其中。
  “林林,今天那个地产商想投咱们的节目,我跟他谈了个初步方案,你看看。”他把一份手写的方案放在林怡桌上。
  林怡翻开看了一眼,眉头就皱了起来。
  “你怎么能答应给他加播五分钟的软广?我们的节目时长是固定的,你这样做会打乱整个编排。”
  “我跟监制沟通过了,他说可以协调。”
  “你跟他沟通?”林怡擡起头,语气有些冷,“你以什么身份跟他沟通?”
  小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以你未婚夫的身份啊,怎么了?咱们是一家人,我帮你分担工作,不是应该的吗?”
  林怡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她想说“这不是分担,这是越界”,想说“你不在这个部门工作,没有权力替我做任何决定”,想说“请你以后不要这样了”。
  但话到嘴边,她又咽了回去。
  她想起那段最难熬的日子。父亲病重,大叔失踪,她一个人在医院的走廊里坐着,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是小李回来了,帮她找了最好的专家,每天送饭到医院,替她处理那些她顾不上的人际往来。
  父亲去世后,也是小李帮忙操办的丧事。联系殡仪馆,安排追悼会,接待前来吊唁的亲友。那些她不愿面对的事情,他都替她做了。
  她欠他的。
  “下次先跟我说一声。”林怡把方案推回去,“这个方案需要修改,软广时间压缩到两分钟,报价按标准来,不打折。”
  “行,听你的。”小李笑嘻嘻地收起方案,凑过来想亲她的额头。
  林怡偏了一下头。
  她的动作很轻,轻到像是无意识的。但小李感觉到了,他的嘴唇落在她的发梢上,而不是额头上。
  空气凝固了一瞬。
  “我先去忙了。”小李笑了笑,转身离开,没有表现出任何不快。
  林怡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然后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偏头。
  小李是她的未婚夫,亲她是正常的,被亲也是正常的。可是那一刻,她的身体比她的意识更诚实——她在躲。
  她拿起手机,习惯性地打开那个对话框。
  “今天又跟小李吵了一架,也不算吵架,就是心里不舒服。他说他帮我分担工作是应该的,可我不需要他替我分担,我需要的是一个可以并肩站着的人,不是一个替我走路的人。”
  发送。
  她看着屏幕上那一行字,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她跟一个永远不会回复的号码说这些,有什么用呢?
  但她还是发了。
  因为除了这个号码,她找不到第二个可以毫无顾忌说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