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甜甜
周末。
这是林怡每周最期待的日子。
不是因为可以休息，而是因为甜甜。
自从上个月在小记者团活动上遇到甜甜和于妈妈，林怡主动提出每周末给甜甜辅导功课和朗诵，这个约定已经持续了四周。
每周六上午，她会开车去于妈妈家接甜甜，带她回自己的别墅，辅导作业、练习朗诵、做饭、看电影、逛街、打电玩。
有时候张婉儿或刘婷过来，也会加入她们，三个女人加一个小女孩，叽叽喳喳地闹一整天。
林怡发现自己跟甜甜在一起的时候，是最放松的时候。
她不用端着“林主任”的架子，不用在小李面前扮演“未婚妻”的角色，不用在母亲面前装作“我很好”的样子。
她只需要做自己。
一个会给小女孩扎头发的女人，一个会耐心讲解古诗词的老师，一个会陪孩子打电玩打到手酸的大朋友。
“林阿姨，你今天做的辣子鸡比上次好吃！”甜甜吃得满嘴油光，不忘夸她。
“是吗？我按你爸——”林怡说到一半，停住了。
甜甜也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空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我按网上的菜谱改良了一下。”林怡笑了笑，把话圆了回去。
甜甜低下头继续吃饭，没有追问。
但林怡注意到，她夹菜的动作慢了一些。
她知道甜甜想爸爸了。
上次在小记者团活动上，她问甜甜：“你爸爸最近有没有带你去玩？”
甜甜低着头，沉默了很久，才用很小的声音说：“我已经一年多没有见到爸爸了。他每个周末会跟我们视频，但是每次视频，他都瘦一点，老一点。”
甜甜说这话的时候，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她擡起头看着林怡，挤出一个笑容：“林阿姨，我爸爸说他在外面赚钱，赚够了就回来。我不要他赚钱，我只要他回来。”
那一刻，林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这是她自从父亲去世后，第一次落泪。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愧疚。
她知道于鹏为什么离开。
是因为她。
是因为她的父亲。
是因为那个她永远无法弥补的、关于爱与责任的抉择。
甜甜看到林怡哭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伸出小手，轻轻擦拭她脸上的泪水。
“林阿姨，你哭了。”甜甜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温柔，“爸爸说过，难过的时候不要憋着，哭出来就好了。但是哭完就要开心起来，因为难过的事情总会过去的。”
林怡怔住了。
那语气，那措辞，那哄人的方式——
跟当年的大叔一模一样。
“你爸爸还说过什么？”林怡问。
“爸爸还说过，林阿姨是很好很好的人，要我以后向你学习。”甜甜歪着头想了想，“他说林阿姨的声音是全世界最好听的声音，他说林阿姨笑起来的时候像春天的花，他还说——”
甜甜忽然停住了，眨了眨眼睛，像是不确定该不该说下去。
“他还说什么？”林怡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他还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林阿姨。”
林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感觉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了。
不是疼，是酸。
是一种从胸腔涌到眼眶的、无法抑制的酸涩。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蹲下来，平视甜甜的眼睛。
“甜甜，你爸爸没有对不起任何人。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
甜甜看着林怡，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那天送甜甜回于妈妈家的时候，林怡在门口见到了于妈妈。
于妈妈比一年前老了一些。头发白了不少，脸上的皱纹也深了，但精神还好，说话的声音还是那样温和。
“林小姐，谢谢你每周带甜甜。”于妈妈拉着林怡的手，语气里带着感激，“这孩子自从跟你在一起，开心多了。以前周末就抱着她爸爸的照片发呆，现在天天盼着周六。”
“阿姨，您别叫我林小姐，还是叫我林林就好。”林怡握着于妈妈的手，心里五味杂陈。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对于妈妈有愧疚。如果不是她，大叔不会离开，于妈妈不会一年见不到儿子，甜甜和笑笑不会没有爸爸陪在身边。
“林林，你不要自责。”于妈妈似乎看出了她的心思，轻声说，“鹏儿他……我们做父母的了解他。他离开徐州是他自己的决定，跟你没有关系。”
“可是……”
“没有可是。”于妈妈打断她，语气坚定，“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要向前看，好好过日子。你订婚了是吧？未婚夫怎么样？”
林怡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还行。”
于妈妈看着她，眼神里有心疼，也有无奈。
她拍了拍林怡的手背，没有再多问。
临别的时候，林怡犹豫了一下，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阿姨，我想每周末接甜甜来我家，给她辅导功课和朗诵。她在朗诵方面很有天赋，我想好好培养她。”
说完这句话，林怡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没有想过为什么会提出这个要求。
她已经订婚了，成了别人的未婚妻。她应该跟过去划清界限，跟那个让她死去活来的男人划清界限，跟所有可能引起误会的人和事划清界限。
可是她控制不住。
当甜甜在她面前哭泣的时候，当她听到甜甜说“我不要他赚钱，我只要他回来”的时候，当她看到甜甜那双跟大叔一模一样的眼睛的时候——她的心就软了。
她没有办法对这个孩子说不。
于妈妈也愣了一下，她看着林怡，目光复杂。
“林林，这会不会不太方便？你现在有了自己的生活……”
“方便的。”林怡几乎是在恳求，“甜甜很乖，不麻烦的。我只是想帮她，没有别的意思。”
于妈妈沉默了片刻，看着一脸诚挚带着乞求的林怡，终于点了点头。
“好，那就麻烦你了。”
林怡松了一口气，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轻松感。
像是飘了很久的船，终于靠了岸。
虽然她不知道这岸是哪里，也不知道能停多久，但此刻，她是安稳的。
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林怡过得最充实的日子。
周一到周五，她在单位跟小李的越界行为周旋，回家照顾林妈，处理各种琐事。
周六和周日，甜甜在她家，她把自己的时间全部给了这个女孩。
她们一起做作业。
甜甜的数学不好，林怡就一道题一道题地讲，讲到甜甜听懂为止。
“林阿姨，你比我数学老师讲得好。”甜甜认真地说。
“那是你数学老师没我漂亮。”林怡开玩笑。
甜甜被逗得哈哈大笑。
她们一起练习朗诵。
林怡教甜甜如何用气息控制声音，如何在朗诵时带入情感，如何在不换气的情况下把长句子念得流畅自然。
甜甜学得很快，进步神速。
“林阿姨，你说我能不能拿全市一等奖？”甜甜问。
“能。”林怡看着她，眼神笃定，“你一定能。”
她们一起做饭。
林怡学做了很多新菜，都是甜甜爱吃的。糖醋排骨、可乐鸡翅、蒜蓉西兰花、番茄蛋花汤。她一边做，一边想起大叔在厨房教她做菜的样子。
“林阿姨，你做的菜越来越好吃了。”甜甜每次都会夸她。
“那是你的嘴越来越甜了。”林怡笑着捏她的脸。
她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甜甜喜欢看动画片，林怡就陪她看，看到好笑的地方一起笑，看到感人的地方一起哭。
“林阿姨，你哭起来好丑。”甜甜递纸巾给她。
“你才丑，你全家都——”林怡说到一半，又停住了。
甜甜没有在意，已经转头继续看电影了。
林怡看着她的侧脸，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她想起一年多前的自己，也是这样窝在沙发上，跟大叔一起看电视。她会靠在他怀里，他会搂着她的肩膀。她会给他读李清照的诗词，读到“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的时候，眼眶会红。
那时候的她，以为自己抓住了幸福。
现在的她，有了未婚夫，有了看似稳定的生活。
可是她总觉得少了什么。
少了什么呢？
她说不上来。
就像一道菜，调料都对，火候都对，但就是少了盐。
小李开始抱怨了。
“林林，你这个周末又不跟我出去？”周五晚上，小李打电话来，语气有些不悦。
“我跟你说过了，周末我要带甜甜。”
“又是那个女孩？她是别人的孩子，你带她干嘛？”小李的声音提高了，“你一周五天都在忙工作，周末还要带别人的孩子，我们什么时候才有时间单独相处？”
“我们每天中午都在单位见面。”林怡语气平淡。
“那是工作时间！我说的是约会，是两个人单独待在一起的时间。”
“小李，甜甜每周只有周末有时间。她马上要参加朗诵比赛，我需要帮她辅导。”
“那你就不能推一次？就一次，陪我去看个电影吃个饭，很难吗？”
林怡沉默了几秒。
“下周末吧。这周不行。”
小李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带着明显的不满：“林林，你是不是不想跟我在一起？”
“你说什么呢？”林怡皱眉。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找理由推开我？订婚后，你连让我亲一下都不肯。我是你未婚夫，不是你同事。”
林怡握着手机，没有说话。
她想说“我没有推开你”，但她说不出。
因为她知道，小李说的是事实。
她在躲他。
不是刻意的，是本能的。
每当小李靠近她，她的身体会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后退、偏头、避开。
她控制不了。
“对不起，最近太累了。”她最终说了一句不疼不痒的话。
小李又叹了口气，语气软了下来：“好了好了，不逼你。你早点休息，下周咱们再约。”
“嗯。”
挂了电话，林怡坐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她想起大叔曾经说过的话：“你跟我喝酒只有两种可能，第一，我喝多了保证你安全。第二种，你喝多了，我可能很危险。”
那时候的她，笑得花枝乱颤。
现在的她，连笑都懒得笑了。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小李说我推开他。我不知道算不算推开，我只是不想让他靠近。不是讨厌他，是身体自己会躲。你说，我是不是有病？”
发送。
她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没有回复。
她知道不会有回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