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婚后生活
婚后第一个月,林怡把那块绣着“林怡&大叔”的手帕收进了衣柜最深处。
不是扔,是收。她舍不得扔,也不敢再看。那块手帕上有血渍,洗不掉的,像烙上去的。每次看到,她都会想起于鹏在抢救室里死死攥着它的样子,想起护士说“我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取下来”。她怕自己再看下去,会忍不住做傻事。
她把手机里于鹏的对话框删了。不是拉黑,是删。聊天记录没了,一条都没留。几百个日夜的思念、怨恨、牵挂、不舍,全部化成屏幕上那行灰色的字:“你已删除该聊天。”
她把他的备注名从“大叔”改回了“于鹏”。又删了。他的头像变成了一片空白。可他的电话号码,她背得出来。每一个数字都刻在脑子里,像刻在骨头上的字,抹不掉。
她以为自己只要足够努力,就能忘掉他。只要不再联系,只要不再见面,只要把关于他的一切都锁进记忆最深处,时间就能把那些痕迹一点一点磨平。
她错了。
早上买菜的时候,她站在菜市场的鸡摊前,老板娘问她要什么。她看着笼子里活蹦乱跳的鸡,忽然想起和那个男人第一次去买鸡,她当着老板的面叫他“老公”,把老板娘尬死当场的搞笑场景。她愣了几秒,说了句“不要了”,转身走了,留下老板娘一脸莫名其妙。
站在窗前看湖的时候,云龙湖还是那个云龙湖,波光粼粼,水天一色。她想起雨中靠在他怀里说“从此烟雨落云龙,一人撑伞两人行”。那天雨很大,她扔了伞,他们淋成了落汤鸡。他们在雨中疯狂地热吻,觉得全世界都安静了。
下雨的时候,她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空白的。她才想起来,她已经把聊天记录删了。他不在了。对话框里不会再有那个“嗯”了。
做饭的时候,她站在灶台前,手里握着锅铲,想起他第一次教她做辣子鸡。她站在旁边捣乱,他一手搂着她的腰一手炒菜,被她折腾得快要崩溃,求着她出去。那时候的她什么都不会,但他在旁边,她什么都不怕。现在她什么都会了,他却不在了。
甚至,在和小李□□,他压在她身上的时候,她闭上眼睛,看到的不是小李的脸。
那是一张秃顶、微胖、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的脸,圆圆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被他亲的时候胡茬扎得她痒。那是一个把她的名字挂在店招上、把她的短信看了一遍又一遍却不敢回复、为了她的幸福把自己活成一条狗的男人。
林怡猛地睁开眼睛,身上是她的丈夫小李,他正闭着眼,眉头微皱,呼吸急促。她盯着他的脸,那张脸很年轻,很英俊,皮肤光滑,下巴没有胡茬。不是他,不是那个人。
她闭上眼睛,又看到了那个人。
结束后,小李翻身躺到一边,很快就睡着了。鼾声响起来,震得床都在抖。林怡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一滴眼泪从眼角滑落。她没擦,让它顺着脸颊流进枕头里,湿了一小片。她不是难过,她是觉得自己脏。不是因为和丈夫□□觉得脏,是因为在□□的时候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她觉得对不起小李,更对不起自己。
“好好的活。”于鹏说。可他不知道,没有他,“好好的活”这四个字,每一个都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
婚后第二个月,矛盾开始像春笋一样冒出来,压都压不住。
第一次争吵是因为一个商务酒局。小李提前三天通知林怡:“下周五晚上有个饭局,明远集团的,你一起。”
明远集团。小明的公司。那个在天台上骂大叔“熊样”的男人,那个在她婚礼上用一种林怡读不懂的眼神看着她的男人,那个告诉她大叔在上海开了一家叫“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的男人。
“我不去。”林怡在厨房切菜,头都没擡。
“为什么?”小李靠在厨房门框上,语气已经开始不悦。
“我不喜欢那种场合,你知道的。”
“你知道这次饭局多重要吗?明远集团是我们最大的客户,明总点名要你参加。你不去,我这面子往哪搁?”
林怡放下菜刀,转过身看着他。“你的面子比我重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你作为我老婆,作为台里的主任,出席这种场合是应该的。”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大,“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这样?一提到应酬你就甩脸色,好像我逼你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
林怡深吸一口气。“我没有甩脸色。我只是说我累了,不想去。”
“你天天累,你什么时候不累?跟我在一起你累,上班你累,回家你累,你跟我说话都觉得累,是不是?”小李的脸涨得通红,“林怡,你到底想怎样?我到底哪里做得不好,让你这么不满意?”
林怡看着他,张了张嘴,想解释,又咽了回去。不是因为她不想说,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说。她总不能说:“我不想去,是因为我不想见到明总,因为每次见到他我都会想起那个男人,想起他在上海开的那家店,想起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在异乡。”
她说不出口。
“不去就不去。”小李转身走了,客厅的门被摔得震天响。
林怡站在原地,看着灶台上切了一半的西红柿,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此后,争吵成了家常便饭。
小李希望她辞职,在家做全职太太。“我养得起你。”他说这话时带着一种施舍的语气,“你那份工作又累又不挣钱,天天抛头露面,有什么意思?”
林怡没有生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我喜欢我的工作。我的工作不只是挣钱,它是我存在的价值。我不想做谁的附属品。”
“什么价值?”小李冷笑,“你一个电台主任,能有什么价值?不就是天天播节目、审稿子、陪客户吃饭吗?”
“我没有天天陪客户吃饭。那些饭局都是你去的。”
“那是因为我心疼你!我不让你去,你就以为你自己多清高?”小李的声音越来越尖锐,“你以为你是凭什么当上主任的?凭你的能力?凭你的资历?还不是因为我在背后帮你运作!”
林怡沉默了。
她看着小李,忽然觉得很陌生。这个男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小李吗?还是说,她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他?以前他只在她面前展示最好的一面——体贴、殷勤、无微不至。可现在,那些伪装一层一层剥下来,露出的是另一个面孔——控制欲强、大男子主义、骨子里瞧不起她的工作,把她当成他的附属品。
她忽然想起大叔。大叔从来没有让她放弃过什么,从来没有说过“你那份工作有什么意思”。他只会说:“你声音那么好听,不做主播可惜了。”
“我不会辞职的。”林怡说,“你要是接受不了,那就离婚。”
那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她看到小李的脸一下子白了。她心里没有快感,只有疲惫。离婚,她说得轻巧,可是真的离了,然后呢?
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被困住了。
小李不甘示弱,开始挑刺。林怡加班晚回家,他阴阳怪气:“又跟哪个男同事‘探讨工作’呢?”林怡和男客户通电话,他凑过来听,挂完电话质问她:“他说你声音好听?他想干什么?”林怡和台里的摄像师多说了几句话,他当场黑脸,开车回家的路上全程不说话,到家后摔门进卧室。
“你到底想怎样?”林怡站在卧室门口,声音沙哑,“我上班要跟人接触,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不能因为结了婚就不跟任何男人说话了。”
“我没说不让你跟男人说话。”小李背对着她,声音闷闷的,“但你得有分寸。”
“我怎么没分寸了?我跟你说的那些人,都是同事,都是工作关系,你以前在台里的时候也都认识的。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你没有?那你心里那个人呢?你没做对不起我的事,但你想过,对不对?”小李猛地转过身,眼睛红红的,“林怡,你看着我,你敢说你心里没有他吗?”
林怡张了张嘴,说不出一个字。她不能说有,那是撒谎。她不能说没有,那更是撒谎。她沉默着,小李看着她,眼泪掉了下来。
“我就知道。”他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我就知道你从来没有放下过他。”
他走进衣帽间,拿了一床被子,去了书房。
林怡站在原地,听着书房的门关上的声音,觉得整个房子都在往下沉。
又一个周末,林怡出差三天回来,打开家门,看到客厅里坐着两个人,正在看电视。茶几上摆着水果和瓜子,地上放着两个行李箱。
小李的父母。
“林林回来了!”婆婆站起来,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累不累?饿不饿?妈给你做饭去。”林怡愣了一下,看向坐在沙发另一头的小李。他正低头玩手机,没有看她。
“爸,妈,你们什么时候来的?”林怡的声音很平静,但握着行李箱拉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昨天。小李说你一个人在家没人照顾,让我们来陪你。”婆婆说着,已经往厨房走了,“我给你下碗面去。”
林怡看着小李。“你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小李终于擡起头,眼神躲闪了一下。“跟你说什么?这是我爸妈,他们来住几天怎么了?”
“我不是说不让他们来。”林怡压低了声音,怕厨房里的婆婆听到,“我是说你至少应该提前跟我说一声。这是我们的家,不是只有你一个人。”
“我们的家?”小李笑了一下,“你把这当作家了吗?”
林怡没有回答。她拖着行李箱走进卧室,关上门,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云龙湖还是那个云龙湖,只是今天的天气不好,灰蒙蒙的,湖面上笼着一层雾气,什么都看不清。
她觉得那雾气像她此刻的生活——浓得化不开,闷得喘不过气。
小李的父母住下来之后,林怡才知道,这不是“住几天”,而是长住。他们的行李整整齐齐地码在客房的衣柜里,卫生间里摆满了他们的洗漱用品,冰箱里塞满了他们从老家带来的土特产。
林怡没有说什么。她告诉自己:他们是长辈,是来帮忙的,不是来添乱的。
可日子一天一天过,她发现“帮忙”这两个字,含义很微妙。
婆婆每天早起做早饭,但只做小李爱吃的——小米粥、咸菜、煎饼。林怡吃不惯,自己热了牛奶烤了面包,婆婆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早饭要多吃杂粮,对胃好。你们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爱惜身体。”
林怡笑了笑,没有解释。
婆婆洗衣服,把林怡的白色衬衫和深色裤子一起扔进洗衣机。衬衫染成了灰蓝色,林怡看着那件穿了三年的衬衫,心疼得不行,嘴上却只能说:“没事,妈,颜色也挺好看的。”
婆婆拖地,把林怡放在茶几上的书摞起来塞进书架。“家里要收拾干净,东西不能乱放。”林怡下班回来找那本书,找了半个小时,最后在书架最底层翻到了,书角被折了一页。她看着那折角,愣了很久,然后把书放回书架,没有再拿出来。
婆婆做饭,放了大量的盐和酱油,林怡吃不惯,但不好意思说,硬着头皮吃。小李倒是吃得香,还夸他妈手艺好。林怡看着碗里的菜,忽然想起大叔说过:“你太瘦了,多吃点。”他不仅会做饭,他还会给她煮面,会给她煎蛋,会在她宿醉的时候给她冲一杯蜂蜜柠檬水。
她放下筷子,说吃饱了。
婆婆看着她的碗,皱着眉:“就吃这么点?太瘦了对身体不好,以后怎么生孩子?”
林怡攥紧了筷子,指节泛白。她没有接话,站起来,说了句“我先去洗澡”,转身走了。浴室的门关上,她靠在门上,听着外面小李和他母亲说话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那语气像是在议论她。
花洒打开,热水浇在脸上,分不清是水还是泪。
她不知道这种日子还要过多久。
小李经常出差。广告公司嘛,全国各地的客户都要跑。他不在的时候,家里就剩林怡和他父母。三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谁都不说话。婆婆偶尔问她一句“今天单位忙不忙”,她答一句“还好”,然后又陷入沉默。
她觉得那不是她的家,那是小李父母的家,她是客人,一个不受欢迎的客人。婆婆看她的眼神总带着审视,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值不值得他儿子买下。
她知道婆婆对她不满意,嫌她年纪大,嫌她家务做不好,嫌她不能立刻给小李生个儿子。这些话婆婆从来没当着她的面说过,但她在厨房外听到过,婆婆和小李在厨房里说话,声音不高,但门没关严,她听到了。
“她都三十多了,再不生孩子就高龄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
“妈,你别急。”
“我能不急吗?隔壁老王家的儿子比你小三岁,人家都俩娃了。她是不是身体有问题?要不要去医院检查检查?”
“妈,你别瞎说。”
“我怎么瞎说了?我这是为你们好。她要是不能生,趁早......”
林怡没有继续听下去。她走到阳台上,关上门,看着远处的云龙湖,站了很久。她不是不能生孩子,她只是不想生。不想给那个她不爱的人生孩子。不想让孩子在这样一个没有爱的家庭里长大。
可她没有说。她怕一说出来,小李会用那种受伤的眼神看着她,会问她“那你爱谁”,会逼她说出那个名字。而她,不想再骗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