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各自独行
她在湖边找到了他。
于鹏坐在湖边的长椅上，面朝湖水，一动不动。他已经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白衬衫，袖子卷到手肘。领带松了，衬衫的下摆从裤腰里扯了出来。他看起来疲惫，落寞，像是被什么东西抽空了。
林怡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她没有出声。她只是看着他的背影。那个背影她太熟悉了。在雨露酒业的深夜，在电动车的后座，在厨房的灶台前，在医院的病房里。她曾无数次看着这个背影，每一次都觉得安心。
现在，这个背影让她想哭。
“你来了。”于鹏没有回头，但他知道是她。
“嗯。”
“坐吧。”
林怡绕过椅子，在他旁边坐下来。两个人都看着湖面，谁都没有说话。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光线从白色变成了金色。
“你今天很漂亮。”于鹏先开了口。
“嗯。”
“我说真的。我从来没见过你这么漂亮。”
林怡的鼻子一酸。“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于鹏沉默了一下。“我说了。我说过你好看，说过你跟仙女似的。我说过见到你，一眼我便沉沦，两眼想定终生，三眼誓要携手共白头。”
“那是你以前说的。”
“现在也是。”
林怡转过头看着他。他瘦了，真的瘦了。下颌线比一年前分明了许多，颧骨微微凸出。但他的眼睛还是一样的，很小，眼角的皱纹多了几道，可里面的光还在。
“那你为什么——”林怡的声音哽住了，“你为什么不来带我走？”
于鹏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林怡。”他说，“下辈子，我会争取早点遇见你，让你看见最好的我，而不是现在的狼狈。”
“那我们这辈子算什么？”
于鹏一怔，再次陷入了沉默。
是啊，这辈子算什么？于鹏也这样苦恼地问自己，他不知道答案，有些无奈。
“我们走到今天，你后悔吗？”林怡湿红着眼眶，将头轻轻靠在他的肩膀。
她明知道问出的答案没有意义，可是依旧不死心。
“后悔。”于鹏的声音很轻，透着苦涩：“所以，你要一直幸福下去。”
“没了你，我该怎么幸福。”
“向前看，别回头。”于鹏擡手指了指波光粼粼的湖面，眼眶红了，“前面有光。”
“够了。”林怡打断他，眼泪已经流了下来，“你知道的，你就是我的光，你不在，光就没了。”
于鹏看着她，眼泪终于滑了下来，“林怡，我配不上你。我从来就配不上你。你是天上的云，我是地上的泥。你值得更好的人。”
“你就是最好的人。”林怡哭着说。
于鹏摇了摇头，笑了。
那个笑容很苦涩，像是把所有的遗憾和不舍都揉碎了，咽进了肚子里。
“林怡。”他说，“以后你要好好地活。”
“不好。”
“为什么不好？”
“因为你不在。”
于鹏沉默了很久。
“我会在的。”他说，“我会一直在。只是不会在你身边。”
林怡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这个混蛋。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在等你？你知不知道我每天都会看手机，看你有没有给我发消息？你知不知道我每次听到门口有动静，都会以为是你回来了？”
“我知道。”
“你知道个屁！”
“我知道。”于鹏重复了一遍，“你发的每一条短信，我都看了。你每一次想发又没发，我也知道。你不发了，我也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回？”
“因为我不能。”
“你能不能换个词？”
“我不能耽误你。”
“你已经耽误我了！”
于鹏沉默了。
太阳又沉了一些，湖面上的金色变成了橘红色。风从湖面吹过来，带着水汽和凉意。林怡打了个哆嗦，于鹏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
“我不冷。”林怡说。
“穿着吧，别感冒了。”
林怡没有拒绝。她把外套拢了拢，上面有他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熟悉的，让她想哭的味道。
“你还记得吗？”林怡说，“第一次你送我回家，你也把你的外套给我穿了。”
“记得。”
“那时候我就觉得，你是个好人。”
“我不是好人。”于鹏苦笑，“我只是觉得，你一个姑娘家，大半夜的，别冻着了。”
“你就是好人。”
“行，我是好人。”于鹏没有跟她争。
他们又沉默了很久。
“大叔。”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继续开店。”
“还叫那个名字？”
“嗯。”
林怡的鼻子一酸。“你还是不改。”
“不改了。”于鹏说。
“你就不怕别人问你店名是什么意思？”
“不怕。”于鹏顿了一下，“如果有人问，我就说，那是我这辈子最爱的女人的名字。”
林怡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你别说了。”
“好，不说了。”
他们又沉默了。
太阳快要落山了，湖面上的橘红色变成了暗红色，天空开始发灰。鸟儿归巢，游人散去，湖边只剩下他们两个。
“你该回去了。”于鹏轻轻说着。
林怡点了点头，没有说走，也没有说不走。她不想走。她知道，离开这张长椅，离开这个湖，离开他，她就再也不是林怡了。她是李太太。是别人的妻子。
“该回去了。”于鹏重复着，语气里有些不舍。
“我知道。”
“小李还在酒店等你。”
“我知道。”
“林怡。”
“嗯。”
“好好过日子。”
林怡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没有擦，任由它流。
“你也是。”她说。
“我会的。”
于鹏站起来，林怡也站起来。她把西装外套还给他，他接过去，搭在手臂上。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米的距离。谁都没有说话，谁都没有动。
“我走了。”于鹏先开了口。
“嗯。”
于鹏转身，走了两步，停了下来。他没有回头，只是微微侧了侧脸。
“林怡。”
“嗯。”
“这辈子，对不起。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找你。在你遇见任何人之前，就找到你。”
林怡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于鹏没有等她回答，迈开步子，走了。
他的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湖边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怡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在夜色里。
风又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理。她把那枚戒指从手指上取下来，攥在手心里。银色的戒指硌得她手心发疼。但她没有松开。
她就那样站在湖边，攥着戒指，看着于鹏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湖面上洒满了银白色的光。
然后她转身，朝着酒店的方向走去。
一南一北，两个人，在同一个夜晚，走着不同的路。
从此烟雨落云龙。
只是这次以后，各自撑伞，各自独行。
林怡回到酒店的时候，小李还在睡。她换下婚纱，穿上自己的衣服，坐在窗边，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犹豫了很久，打了一行字。
“今天谢谢你来了。”
发送。
等了一会儿，屏幕亮了。
“嗯。”
她看着那个“嗯”，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笑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她只知道，从今天起，一切都不同了。她不再是林怡，她是李太太。她不能再给他发短信，不能再想他，不能再等他。
她要把那个人从心里连根拔掉。
可是她不知道，有些人的根扎得太深，拔掉的同时，心也会被挖走一块。那块空了的地方，永远都填不满。
她关上手机，躺在小李身边。他的鼾声很大，震得床都在抖。林怡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夜没睡。
同一片月光下，于鹏站在窗前，望着窗外发呆。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哭。
他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吐出的烟雾在月光下散开，像一声没有声音的叹息。
窗外，月亮很圆。
只是再也不会有两个人，在同一把伞下，看同一片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