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婚礼
婚礼那天，是个晴天。
云龙湖畔的豪华酒店张灯结彩，鲜花铺满了整个宴会厅。三百多位宾客，觥筹交错，欢声笑语。
小李穿着一身黑色的定制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洋溢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和喜悦。他向每一位来宾炫耀着他的新娘，炫耀着他的婚房，炫耀着他的保时捷，炫耀着他的一切。
林怡穿着婚纱坐在化妆间里，看着镜中的自己，像是看一个陌生人。
那张脸还是她的脸，肤白貌美，眉眼精致。但眼神不是她的眼神。那双眼睛里没有光，没有期待，没有新娘该有的幸福和忐忑。
只有一种平静的、认命的、像是赴死一般的决然。
化妆师在给她补妆，絮絮叨叨地说着“新娘真漂亮”“新郎真有福气”之类的话。林怡听着，嘴角挂着得体的微笑，心里却在想——那个人来了没有？
她问过他。他没说来，也没说不来。
他说：“看情况。”
林怡不知道“看情况”是什么意思。也许是不想来的托词，也许是给自己找的借口，也许他真的会来。她不确定。
她只知道，她在等他。
化妆间外面，张婉儿和刘婷在招呼宾客，林妈在和亲戚们寒暄，小李的父母在跟生意伙伴聊天。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像一场排练了无数次的演出。每个人都知道自己的角色，每个人都在演。
只有林怡，不知道自己在演谁。
“林宝，时间差不多了。”张婉儿推门进来，眼眶微红，“准备好了吗？”
林怡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深吸了一口气。“好了。”
她站起来，婚纱的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白莲花。张婉儿帮她整理头纱，刘婷帮她捧着手捧花。三个女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
她们都知道，林怡不爱小李。
她们也都知道，林怡爱的那个人，今天不会来了。
——也许他会来。林怡在心里说。
她跟着张婉儿和刘婷走出化妆间，穿过走廊，来到宴会厅的入口。大门紧闭，里面传来司仪的声音和宾客的笑声。林怡站在门口，手心全是汗。
她从门缝中悄悄向门内看去，在人群中寻找那个人。
她扫过每一桌，每一张脸，每一个角落。没有。没有那个秃顶微胖、穿着廉价西装的中年男人。她的心沉了下去。
“林宝，该你了。”刘婷小声提醒。
大门缓缓打开。
宴会厅里灯光璀璨，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门口。林怡站在光束里，婚纱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美得像一个梦，一个不属于任何人的梦。
小李站在舞台的另一端，看着她，笑得像个孩子。他的眼里有光，有期待，有对未来所有美好的想象。他不知道，此刻他美丽的新娘，心里想的是另一个男人。
林怡一步一步地走过去。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
她没有看小李，没有看宾客，没有看任何一个人。她在找。她的目光越过所有人的头顶，扫过宴会厅的每一个角落。
然后她看到了他。
宴会厅最后面的角落里，靠近出口的位置，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装，头发理得整整齐齐，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他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精神了一些，但眼神还是一样的——有神，却温柔。
于鹏站在那里，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靠着墙，像一个不起眼的影子，不打扰任何人，也不被任何人打扰。他看着林怡，嘴角微微上扬，那弧度不大，却足以让林怡的整颗心都颤了一下。
他终于来了。
他说“看情况”，却还是来了。
他说“恭喜”，他还是来了。
林怡的脚步顿了一下，差点停下来。她想走过去，想穿过所有的宾客，走到那个角落里，走到他面前。她想问他，你来干什么？
你来看着我嫁给别人吗？你是来送我的吗？还是来带走我的？
她想问他很多问题。但她的目光与他的撞在一起时，她什么都问不出来了。
他只是远远看着她，微微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林怡看懂了。他在说：别过来。继续走。别看我。看前面。
林怡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她深吸一口气，把眼泪逼了回去。她转过头，看着舞台上的小李，一步一步地走过去。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不灼热，不炽烈，只是一种安静的、温柔的、像是在说“我在这里”的目光。
她终于走到了小李面前。小李伸出手，她把手放上去。他的手很热，微微发抖。她不知道他是紧张还是激动，也许都有。
“林林，你今天真美。”小李的声音有些发颤。
林怡笑了笑，没有说话。
司仪在台上说着什么，林怡没有听。她一直在感受着那道目光，那道从角落里投来的、安静的、温柔的目光。她知道他在看着她，她也想看着他，但她不敢。她怕自己一看就忍不住，怕自己会冲下舞台，怕自己会当着所有人的面跑到他面前。
“林怡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李铭先生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境还是逆境，你都愿意爱他、尊重他、照顾他、珍惜他，直到永远？”
司仪的声音很响亮，整个宴会厅都听得见。
林怡看着小李。
小李看着她，眼里有光，有期待，有不安，有恐惧。他怕她说“不愿意”，他怕她反悔，他怕她跑掉。
林怡的余光看向角落里。
于鹏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林怡注意到，他的手指微微蜷着，指节泛白。他用全身的力气在维持着那份平静。
林怡的嘴唇微微颤抖着。
她想说“不愿意”。她想说“对不起，我爱的是别人”。她想说“我不能嫁给你”。她想跑下舞台，跑到那个角落里，扑进那个人的怀里，再也不松开。
可是她看到于鹏轻轻摇头。那个动作比之前大了一些，像是在说：别做傻事。
别做傻事。
林怡闭上了眼睛。
“我愿意。”
她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整个宴会厅。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有人在叫好，有人在吹口哨，有人在抹眼泪。
小李抱住了她，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肩膀微微颤抖。他在哭。
“谢谢你，林林。谢谢你愿意嫁给我。”
林怡被他抱着，一动不动。她的手垂在身体两侧，没有回抱他。她睁着眼睛，看着角落里的于鹏。
于鹏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像是在说：好。挺好的。你做得对。
他转身，推开了宴会厅的门。门关上的那一刻，他消失在了林怡的视线里。
林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新娘感动得哭了！”司仪的声音很适时地响起，“让我们再次用掌声祝福这对新人！”
掌声更响了。
没有人知道，她不是在感动。她是在告别。
告别那个她爱了两年、等了一年、恨了半年的男人。告别那个她这辈子最想嫁的人。告别她最后的、最深的、最真的爱情。
宴会持续到下午三点。
小李被灌了很多酒，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他被几个朋友擡到酒店楼上的客房里，倒头就睡。林怡换了平底鞋，穿着红色的敬酒服，一个人走出酒店。
秋天的云龙湖很美，湖面波光粼粼，岸边的梧桐叶开始泛黄。她穿着红色的敬酒服，踩着平底鞋，沿着湖边走。风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有理。
她不知道自己要去哪儿。她只知道，她想见他。最后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