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四章小凳子离世
那天是个普通的工作日。
林怡刚开完周例会,回到办公室,手机就响了,炸开了她原本就此浑浑噩噩、波澜不惊的生活。
刘婷。
“林宝……”电话那头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像是怕惊动什么,“鹏哥……鹏哥他……有没有联系你?”
林怡拿着手机的手微微一顿。
“没有。怎么了?”
刘婷沉默了几秒。那几秒钟里,林怡听到她的呼吸声,急促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慌乱。
“林宝,我跟你说个事,你……你先别激动。”
林怡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小凳子……没了。”
林怡没听懂。
“你说什么?”
“小凳子,你还记得吗?他……昨天晚上,骑车送外卖的时候,被一辆醉驾的货车撞了。人当场就……没了。”
林怡的手机滑落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她听见刘婷在电话那头喊她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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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怡认识小凳子的时候,他还是个瘦得脱了相的孩子。
十六七岁,皮肤黝黑,脸上带着和他年龄明显不符的成熟。他笑的时候会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看起来傻乎乎的,却让人心里发暖。
他叫于鹏“大爷”,叫她“大娘”。每次她出现在店里,他都会咧着嘴跑过来,喊得整条街都能听见。
“大娘!你来了!”
然后他会抢着干活,生怕她累着。她会故意说他烤的肉不好吃,他也不生气,笑嘻嘻地说“那我再练练”。
他说过,等他学会了大爷的手艺,他也要开一家店,店名就叫“小凳子烤肉”。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林怡一直觉得,那孩子会好好长大,会娶妻生子,会过上好日子。
她从来没想过,他会这样走了。
十九岁。
连二十岁都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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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请的假,怎么买的票,怎么上的高铁。
她只记得自己给林妈打了个电话,说单位临时有事要出差。给副主任打了个电话,说下周的节目让他盯着。给李铭发了一条消息:“我去上海,有事。”
李铭回得很快:“什么事?要不要我陪你去?”
“不用。”
她不想解释。她没时间解释。她满脑子都是小凳子,都是于鹏。
她能想象到大叔此刻的样子。
他一定很痛。那种痛她经历过——父亲走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被掏空了,像是有人把她的五脏六腑都挖了出来,只剩下一个空壳。
那时候,是大叔在背后替她撑着的。
他让明总以小李的名义请了最好的专家,他让小李回来照顾她,他安排好了一切,却不让她知道。
他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痛,所有的苦,所有的愧疚。
现在,轮到她了。
她不能让大叔一个人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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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铁上,林怡靠着车窗,看着外面飞速倒退的风景,脑子里全是小凳子。
她想起第一次在“手撕鸡砂锅”见到他,他端着盘子上菜,笑着说“大爷,这两个凉菜是八叔送的”。
她想起大叔跟她说小凳子的身世——父亲车祸去世,母亲跟人跑了,爷爷也走了,是霞姐一家收留了他。
她想起自己那时候多愁善感,红了眼眶,大叔说“每个人都有自己活着的痛楚,你就别瞎操心了”。
她想起小凳子抱着一袋子酒跑回来,放到桌上,冲她笑了笑,转身离开。
那笑容她到现在都记得——很亮,很真,像是没有被生活欺负过一样。
可他被生活欺负过。被欺负得很惨。
他只是选择用笑来面对。
林怡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车厢里有人看她,她没有理会。她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只是在想——小凳子走的时候,疼不疼?他有没有害怕?他有没有想见的人?
他走了,这个世界上又少了一个对她笑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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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上海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林怡打车直奔松江大学城。
她在车上给于鹏发了一条消息:“我到了。”
没有回复。
她又发了一条:“你在哪儿?”
依然没有回复。
她打他的电话,关机。
林怡的心沉了一下。她让司机直接开到了“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
店门紧闭。门口的烤炉冷冷清清的,案板上还摆着没来得及收拾的调料瓶。窗口贴着一张白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暂停营业”。
林怡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她转身,去了于鹏住的地方。
她知道地址。大叔跟她说过,大学城附近一个老小区,合租的,跟一对小夫妻合租。
她到的时候,门没锁。
她推门进去,屋子里很暗,只有客厅亮着一盏台灯。于鹏坐在沙发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胡子也没刮。
他面前放着一瓶开了盖的黄盖汾酒,已经见了底。
他看到她,没有动。
他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表面还立着,里面已经焦了。
“你来了。”他说。
声音是哑的,像是哭过很久。
林怡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大叔。”她叫他。
于鹏看着她,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小凳子走了。”他说。
“我知道。”
“我昨天还让他骑车慢点,他笑着说‘知道了大爷,你比大娘还啰嗦’。”
于鹏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他走了以后,我才想起来,我还没给他涨过工资。他上个月跟我说,想买个新手机,我说等月底发了工资再买。月底还没到,他就走了。”
林怡握紧了他的手。
“我连个新手机都没给他买。”
于鹏的声音终于裂开了一条缝。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无声地,一颗一颗地,砸在手背上。
“我对不起他。”
林怡站起来,把他抱进怀里。
他没有挣扎,没有抗拒。他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身体开始发抖。
他没有出声,但林怡能感觉到他在哭。
那种哭不是嚎啕大哭,而是一种压抑到极致的、从胸腔里挤出来的、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呕出来的哭。
她抱紧他,像抱一个孩子。
“不是你的错。”她说。
于鹏没有说话。
他只是哭。
小凳子的后事,是大家一起操办的。
雷哥从徐州赶来了,带着刘婷还有张婉儿。他说小凳子是他见过的最懂事的孩子,他得送他最后一程。
六哥六嫂也来了。六嫂哭得眼睛肿成了核桃,一直在说“这孩子命苦”。
八哥来了,老八发小也来了,霞姐哭得站不稳,是小凳子唯一的亲人——至少是他活着的时候,最亲的人。
明总也来了。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把所有费用都结了,然后站在殡仪馆门口,抽了一整包烟。
林怡一直陪在于鹏身边。
他没有哭。从那天晚上之后,他就没有再哭过。他像一台机器一样,处理着所有的事情——联系殡仪馆,挑选骨灰盒,确定火化时间,安排告别仪式。
他很冷静,冷静得不正常。
林怡知道,他不是不难过。他只是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了,压到心底最深处,用一层一层的“我应该”盖住——“我应该处理好这些事”“我应该像个大人一样”“我不应该让其他人担心”。
他总是不让别人担心。他总是把所有的事情都扛在自己身上。他总是说“我没事”“我挺好的”“不用担心”。
林怡看着他那张憔悴的脸,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那只一直微微发抖的手,心疼得像被人攥住了心脏。
她想起父亲去世的时候,她也是这样。
把所有情绪都压下去,处理所有的事情,在所有人面前假装坚强。只有到了深夜,一个人躺在床上,才会哭出来。
她不想让于鹏一个人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