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五章夜的疯狂
告别仪式很简单。
小凳子没有家人,来的人都是他的“家人”——于鹏、林怡、雷哥、刘婷、张婉儿、六哥六嫂、八哥、霞姐、老八发小、明总,还有几个大学城附近的商户,隔壁奶茶店的老板,对面水果摊的大姐。
他们都不认识小凳子,但他们认识于鹏。他们说“于老板是个好人,他店里的小孩也是个好孩子”。
仪式上,于鹏没有讲话。
他只是站在棺木前,看着小凳子的遗像,看了很久。
遗像是从小凳子的身份证上扩印的。照片里的他,皮肤黝黑,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是林怡最熟悉的笑容。
她站在于鹏身边,握着他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微微发抖。
她用力握了握,像是在说:我在。
仪式结束后,小凳子的骨灰被安放在了上海的一家公墓。
于鹏说,小凳子喜欢上海。他说过,上海很大,很亮,晚上到处都是灯,像电视里一样。
“他以前没看过这么亮的夜。”于鹏说,“他想留在上海。”
所以于鹏把他留在了上海。
林怡站在公墓的山坡上,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风吹乱了她的头发。
她想起小凳子说“大娘,你来了”时的样子,想起他说“大爷,肉要糊了”时的样子,想起他咧着嘴笑的样子。
她蹲下来,把一束白色的雏菊放在墓碑前。
“小凳子,”她说,“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别那么苦了。”
风从山坡上吹过来,把那束雏菊吹得微微晃动。
像是有人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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葬礼结束后,众人陆续离开。
雷哥和刘婷、张婉儿要赶回徐州,六哥六嫂要回去看店,明总要去杭州谈项目。大家在火车站道别,说了很多“保重”“节哀”“有事打电话”之类的话。
于鹏一一应着,脸上挂着得体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微笑。
林怡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那副样子,心里像是有根针在扎。
“你不走?”刘婷问她。
林怡摇了摇头。
刘婷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于鹏一眼,没有再说什么。
她抱了抱林怡,在她耳边轻声说:“照顾好自己。”
“你也是。”
刘婷走了。
火车站的人潮渐渐散去,只剩下林怡和于鹏站在出站口。
秋天的风吹过来,带着凉意。
“你也回去吧。”于鹏说,声音沙哑,“小李还在家等你。”
“我跟他说了,明天回。”
于鹏沉默了一下。
“那你去哪儿?”
“你去哪儿,我去哪儿。”
于鹏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我请你吃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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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没有去什么大饭店,只是在小凳子出事那天,他们去过的大学城里的一个小面馆。
于鹏点了一碗阳春面,林怡点了一碗雪菜肉丝面。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
于鹏没有动筷子。他看着那碗面,看了很久。
“小凳子也爱吃面。”他说,“每次收摊了,他都让我给他下碗面,加个荷包蛋。我说‘你天天吃不腻啊’,他说‘不腻,大爷下的面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面’。”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以后没人跟我说这句话了。”
林怡放下筷子,看着他。
于鹏低下头,把脸埋进掌心里。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
这一次,他没有忍住。
他哭了。
不是那种无声的、压抑的哭,而是那种嚎啕大哭,像是一个孩子,把所有憋在心里的委屈、痛苦、愧疚、不甘,一股脑地倾泻出来。
面馆里的其他客人看过来,老板端着一碗面站在厨房门口,不知道该不该过来。
林怡没有管他们。
她坐到于鹏旁边,把他抱进怀里。
“哭吧。”她说,“哭出来就好了。”
于鹏抱着她,哭得浑身发抖。
“我对不起小凳子……我对不起他……我连个孩子都保护不了……”
“我没有照顾好他……他跟着我,吃了那么多苦……连个新手机都没买给他……”
“我对不起他……”
林怡的眼泪也流了下来。
她抱着他,轻抚着他的背,像哄一个孩子。
“不是你的错。”
“是我……是我没看好他……我不该让他去送外卖的……他还那么小……”
“大叔,这是意外。不是你的错。”
于鹏没有说话,只是哭。
他哭了很久。
久到面都凉了,久到面馆里的其他客人都走了,久到老板把店里的灯都关了,只留了一盏。
林怡一直抱着他,没有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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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去了于鹏租住的地方。
合租的那对小夫妻已经搬走了——于鹏说,自从出了事,他们觉得住在这里不吉利,就搬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客厅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张折叠桌。
于鹏从柜子里拿出一瓶黄盖汾酒,拧开盖子,倒了两杯。
一杯推给林怡,一杯自己端着。
“你还要喝?”林怡看着他。
“我想喝。”于鹏说,“我想醉。”
林怡看着他,没有再劝。
她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
“我陪你。”
于鹏仰头,一饮而尽。
林怡也喝了。
酒很烈,烧喉咙,烧心。
于鹏又倒了一杯,又喝了。
第三杯,第四杯,第五杯。
他喝得很快,像是在惩罚自己。
林怡没有拦他。她只是坐在他旁边,陪着他喝。
喝到第七杯的时候,于鹏的手开始抖。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含糊起来,“我有时候想,我活着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林怡的心一紧。
“我爸妈老了,我照顾不了他们。我的孩子,我养不起他们。我爱的人,我给不了她幸福。我连小凳子都保护不了。”
“我到底有什么用?”
“我就是个废物。”
林怡的眼眶红了。
“你不是废物。”
“我是。”于鹏看着她,眼睛红红的,“我就是。我什么都做不好。开公司,公司破产。结婚,老婆跑了。谈恋爱,我把你推给别人。我连一个孩子都照顾不好。”
他的声音开始哽咽。
“我到底活着干什么?”
“于鹏!”林怡喊他的名字,声音很大,像是要把他从深渊里拉回来。
于鹏怔住了。
这是林怡第一次叫他的全名。
“你不是废物。”林怡看着他,眼泪掉了下来,“你是我见过的最好的人。你对小凳子好,对他不是亲人胜似亲人。你对朋友好,雷哥到现在都念着你的恩情。你对父母好,对孩子好,对——对我也好。”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你只是对自己不好。”
于鹏看着她,眼泪无声地流。
“你总是把所有的错都揽在自己身上,把所有的事都自己扛。你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这个,配不上那个。可是你知不知道,在我眼里,你是全世界最好的人?”
林怡握住他的手。
“大叔,你听我说。小凳子的死不是你的错。你爸妈以你为傲,你的孩子爱你,你的朋友敬你。而我——”
她深吸了一口气。
“我从来没有后悔爱过你。”
于鹏的眼泪终于决堤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眼泪不停地流。
林怡也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着他的手,陪着他。
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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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他们都喝了很多。
酒意上头的时候,理智退场,情绪占据了所有。
林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靠进他怀里的,也不知道他的嘴唇是怎么贴上来的。
她只记得他的唇很烫,带着酒气,带着咸咸的泪的味道。
她没有躲。
这一次,她没有偏头。
她回应了他。
她搂着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已经稀疏的头发里,用力地、疯狂地吻他。
像是在把这些年的思念、委屈、不甘、遗憾,全部倾注在这个吻里。
于鹏也吻着她。
他的吻很用力,像是在确认她是真的,不是梦。
他说:“林怡……”
她说:“别说话。”
他们从沙发上滚到地上,从地上到卧室。
衣服散落一地,像他们散落一地的理智。
那晚,他们疯狂地□□。他们疯狂地、激烈地、近乎自毁地□□。
不是温柔的那种,是带着恨、带着痛、带着绝望、带着一种“明天就是世界末日”的疯狂。
他们互相撕咬,互相拥抱,互相揉进骨血里。
没有温柔,没有呢喃,没有那些电影里浪漫的、唯美的、精心设计的桥段。只有发泄,只有释放,只有把所有的痛苦、不甘、愤怒和绝望砸进对方身体里的暴烈。
她在他的肩头留下齿痕,他在她的腰际留下指印。
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们纠缠在一起的身体上。房间里有喘息声,有哭泣声,有不知道是痛苦还是欢愉的呻吟声。他们像两只受伤的兽,在黑暗中互相撕咬、互相舔舐、互相把对方拆碎了又拼起来。
他们把自己的一切都交给了对方。
没有任何保留。
林怡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她只记得最后,大叔抱着她,把脸埋在她的颈窝里,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她没有听清。
但她知道,那是他这辈子最想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