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林怡的决心
第二天早上，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于鹏的脸上。
他皱着眉头，揉了揉昏昏沉沉的脑袋，缓缓睁开眼睛。
屋子里很安静。
他伸手摸了一下旁边，空的。
被子凉了。
他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
林怡的衣服不见了，她的包不见了，她的人也不见了。
于鹏怔怔地坐在床上，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几乎要以为昨晚的一切都是梦——她来了，她抱着他，她吻他，他们□□。
都是他喝多了之后，幻想出来的。
可是——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
玻璃杯，温的，加了蜂蜜和柠檬。
和两年前她喝醉的那天早上，他给她留的那杯水，一模一样。
于鹏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来，喝了一口。
甜的。
他放下杯子，发现杯子下面压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林怡的字迹，娟秀的，带着一点潦草——
“大叔，我回徐州了。蜂蜜柠檬水，趁热喝，解酒。你以前教我的，现在我还给你。——别忘了吃早餐。别老是吃烤肉，多吃蔬菜。少抽点烟。好好活着。为了小凳子，为了甜甜和笑笑，为了于爸于妈。也为了我。——林怡。”
于鹏拿着那张纸条，手在发抖。
他把纸条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落，无声地，一行一行。
他想起昨晚她说的那句话——“你只是对自己不好。”
他想起自己说过的那句话——“我承受不住你的垂爱，也耽误不起你的青春。”
他想起她说的——“你就是我的光，你不在，光就没了。”
于鹏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他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
打了一行字，删掉。
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他只发了两个字。
“谢谢。”
发送。
他把手机放下，端起那杯蜂蜜柠檬水，慢慢喝完。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上海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远处有一线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出来，照在对面的楼顶上。
于鹏看着那线光，看了很久。
他想，他该活下去了。
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那些爱他的人。
也是为了那个他这辈子最对不起、却也最放不下的人。
他拿起手机，又打了一行字。
他打完又删除，和往常一样，又和往常不同，最终还是没有发送任何字。
“林怡，等我。”
他盯着手机，嘴里呢喃着。
——
上海虹桥高铁站，林怡快速地向前走着，速度很快，不是赶路，而是感觉到步伐前所未有的轻松。
“向前走，别回头，前面有光。”
她想起大叔曾经对她说的话，脸上不再是伤感的，而是展现出轻盈自信的笑容。
到底意外和明天哪个先来？小凳子的离开让她这次想通了许多。
“是啊，向前走，别回头，前面有光。”
过去的这段时间，是沉重痛苦的，她下定了某种决心，继续向前走，不是因为她坚信大叔的话，而是她真的已经看到了光。
林怡回到徐州的时候，是个阴天。
出租车驶过黄河故道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看着灰蒙蒙的天，心里却没有去时的沉重。小凳子走了，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实。
可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明天和意外，你永远不知道哪个先来。她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有另一场意外，不知道那些她一直以为“以后再说”的事情，还有没有“以后”。
她不能等了。
回到家的第一件事，她没有找李铭，没有找律师，没有找任何人。她只是坐在卧室里，把那条绣着“林怡&大叔”的手帕从衣柜最深处翻出来。血迹还在，淡淡的，洗不掉的。她把手帕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她闻到的不是血腥味，而是那个男人身上的油烟味，烟草味，还有他站在烤炉前被汗水浸透的气息。
她拿出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空白的。她没有发消息，只是看着那片空白，看了很久。她知道他会看，她不需要发，他也知道她想他。他们之间早就不需要文字了，不需要那些“嗯”“哦”“知道了”来确认彼此的存在。
她把手机放下，开始收拾行李。
她没有跟于鹏发任何短信，也没有通任何电话。同样，于鹏也没有给林怡发任何短信或打电话。
他们知道彼此的心意，不再需要任何的文字或语言触碰彼此的爱意和思念。他们都心照不宣地要为彼此做一些事，做一些让彼此都不再犹豫和后悔的事。
“是啊，明天和意外到底哪个先来？”
他们都没有时间和精力浪费在一些当下无关紧要的事上面，包括短暂的问候。当然，他们此时也都还不知道，他们都在为彼此做一些重要的事。两个距离700公里的人，各自撑伞，各自独行，只是这一次，他们都找到了方向，相向而行。
从上海回来后，林怡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约李铭吃饭。
不是在家里，是在外面。一家安静的西餐厅，灯光昏暗，桌上摆着一支玫瑰。这种地方适合约会，不适合摊牌，可林怡不在乎了。她不想再拖了。
李铭到的时候，面带笑容，手里拎着一个橘色购物袋。
“给你买的，chanel新出的。”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在她对面坐下，“怎么突然想起来外面吃？你不是不爱出门吗？”
林怡看着他，没有接那个袋子。以前她会接，会说“谢谢”，会把东西收起来，然后假装一切正常。今天她不想装了。
“李铭，我们离婚吧。”
李铭的手停在半空中，笑容僵在脸上。
沉默了很久。周围有人说话，刀叉碰在盘子上发出清脆的声响。林怡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一下，很稳，很平静。她以为自己会紧张，会害怕，会愧疚。可她没有，她只是觉得——终于说出来了。
“你说什么？”李铭的声音很低，像是没听懂。
“我说，我们离婚。”林怡看着他，一字一句，“这不是我想要的婚姻，也不是我想要的生活。对不起，我努力过了。我试过接受你，试过爱上你，试过做一个好妻子。我做不到。”
李铭的手放下来，放在桌上，攥成了拳头。他的脸开始泛红，从脖子一直红到耳根。
“就因为他？”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就因为那个老男人？你去上海找他了，对不对？你跟他上床了，对不对？！”
林怡没有回答。不是因为她默认，而是因为她觉得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她的身体给了谁，她的心给了谁，这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不想再骗自己，也不想再骗他。
“李铭，我们之间的问题不是因为他。”她说，“是因为我不爱你。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李铭的脸白了，白得像纸。
“你再说一遍。”
“我从来没有爱过你。你对我好，我感激你。你在我最困难的时候帮了我，我记着。但那不是爱。”林怡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怕惊动什么，“我试过了。我试了很长时间，我以为只要我够努力，我就可以爱上你。可我做不到。”
李铭的眼睛红了。
“你说你感激我？你说你记着？”他的声音开始变调，“林怡，我和你认识三年！三年！你一句‘感激’就把我打发了？”
“对不起。”
“我不要你的对不起！”李铭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去，撞到后面的桌子，那桌客人吓了一跳，回头看着他们。
李铭不管不顾，声音越来越大，“我要你！我要你继续当我老婆！我要你爱我！你知不知道我为你做了多少？你知不知道我为了你放弃省台的工作，为了你跟我爸妈吵架，为了你——”
“我没有让你为我做那些。”林怡打断他，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你做那些的时候，我没有要求过你。你放弃省台的工作，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帮我照顾我爸，是你自己的选择。你把这些当成筹码，来交换我的感情——可感情不是交易。”
李铭愣住了。
“你说什么？你说我拿感情当交易？”
“你把对我的好，当成我欠你的债。你一遍一遍地提醒我，你为我做了什么，你牺牲了什么。”林怡看着他，眼眶没有红，声音没有抖，“可真正的爱，不是这样的。真正的爱，不会让人窒息。”
李铭张了张嘴，说不出话。他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你要离婚？”他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平静得有些吓人。
“是。”
“我不会同意的。”
李铭拿起桌上的购物袋，转身走了。那双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重的声响，一下一下，像是锤子砸在林怡心上。不是因为她疼，是因为她知道，这只是开始。
林怡坐在原位，看着面前那杯没有动过的水，看了很久。然后她拿起手机，给林妈发了一条消息：“妈，我今晚回家住。”她拎起包，走了出去。
林妈看到她的行李时，什么都没问。只是说了一句：“房间给你收拾好了。”
林怡把行李箱拖进自己少女时代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的海报，书桌上还摆着她和父母的合影。一切都没变，变的是她自己。她拿起合影，看着照片里笑得很开心的父亲，忽然很想哭。
“爸，我要离婚了。你不会怪我吧？”
照片里的父亲没有回答，只是笑着，温和地看着她。林怡把照片抱在怀里，躺下来，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还有裂缝，很小的时候就有了。父亲说那是因为房子老了。现在父亲不在了，裂缝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