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跨距离的思念
于鹏的工作室设在小凳子的房间。
那间只有几平方的小屋子，以前是小凳子住的，现在变成了他的办公室。
墙上还贴着小凳子留下的世界地图和球星海报，他没有撕。桌上的菜谱还在，翻得卷了边，被小凳子翻过无数遍。
于鹏把菜谱拿起来，翻开扉页，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我要当大厨！”于鹏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把菜谱放回原处。
“凳子，大爷替你当大厨。”他轻声说，“你就瞧好吧。”
加盟业务开展得比他想象的要顺利。小明研发的孜然料口感确实好，团队也很给力。于鹏的烤肉店在大学城一带已经小有名气，来问加盟的人不少。
他筛选了第一批加盟商，五个人，都是踏实肯干的小本经营者。他给他们做培训，从腌肉到穿串、从火候到撒料、从服务到营销，手把手地教。
“于老板，你这店名有意思啊，‘林怡和大叔的烤肉店’，是你老婆的名字吗？”一个加盟商问。
于鹏笑了一下，没有回答。
另一个加盟商说：“肯定是啊，不然谁会把一个女人的名字挂店招上？”
“于老板，你老婆一定很漂亮吧？”
“很漂亮。”于鹏说，“很漂亮，很好，是我辜负了她。”
几个加盟商对视了一眼，没有再问。他们不懂，为什么一个能把店开得这么好、能把生意做得这么火的男人，会说自己辜负了一个女人。于鹏也不解释，只是低下头，继续翻烤手里的肉串。
炉火映红了他的脸，他的眼睛里有火，有光。那不是炉火的光，是另一种，在心底深处烧了很久、终于烧到表面的光。
远在徐州的林怡，并不知道这一切。
她不知道于鹏每天只睡四五个小时，不知道他的加盟店已经开了三家，不知道他正在没日没夜地拼命工作。她只知道，他在努力，在往前走。而她也在努力，也在往前走。
她觉得，只要他们都在走，总有一天会走到同一个地方。
李铭的纠缠没有停止。
他开始在林怡的单位门口拉横幅，红底白字，写着“林怡，我爱你，不要离婚”。横幅很长，从大门口一直拖到马路边。
围观的人很多，拍照的、录视频的、发朋友圈的，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林怡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那条横幅，没有生气，没有难过，只是觉得可笑。
这就是李铭爱她的方式——把她架在火上烤，让所有人都看到，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林怡是个负心人，他李铭是个痴情郎。
林怡下楼，走到大门口，当着所有人的面，把横幅扯了下来。
“李铭，你这样做，只会让我更厌恶你。”
李铭的脸白了。他站在人群中间，手里还捧着一束玫瑰，穿着那身定制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看起来像个笑话，所有看客眼里的笑话。林怡替他感到悲哀，不是因为他爱她，而是因为他把爱变成了武器，用来伤害她，也用来伤害自己。
“林怡，我只是不想失去你——”
“你已经失去我了。”林怡把横幅扔进垃圾桶，“从你第一次越界的时候，从你第一次不经过我同意就替我做决定的时候，从你第一次把你的意志强加给我的时候——你就已经失去我了。”
李铭的眼眶红了，嘴唇在发抖。
“我只是想对你好——”
“可你的‘好’，让我窒息。”林怡看着他，“你让我觉得，我不配拥有自己的意志，不配拥有自己的空间，不配拥有自己的想法。你让我觉得，我活着是为了满足你的期待，成为你的附属品。”
李铭退后了一步，像是被她的话击中了。
“李铭，你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林怡转身走了。这一次，她没有回头。李铭站在原地，捧着那束玫瑰，站了很久。
人群散了，天色暗了，他还站在那里。最后他把玫瑰扔进垃圾桶，上了那辆黑色的保时捷，发动引擎，驶离。后视镜里，他的眼睛是红的。
可林怡不知道的是，李铭并没有打算放过她。
他开始动用关系，给林怡施压。他找台里的领导，说林怡“作风不正”，说她“婚内出轨”。他找广告客户，说林怡“利用职务之便谋取私利”。他甚至找林妈，说林怡“被人骗了”，“那个老男人就是图她的钱”。
林妈打电话来问，林怡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妈，你信我吗？”
林妈没有犹豫。“我信你。”
“那就够了。不管别人说什么，你信我就够了。”
林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没有再问。她只是说了一句：“林林，不管多难，妈都站在你这边。”
林怡挂了电话，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不是因为委屈，是因为感动。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一个人无条件地相信她，那就够了。
台里的领导找林怡谈话，委婉地暗示她“注意影响”。林怡没有解释，只是说了一句：“这是我的私事，不会影响工作。”领导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她知道有人在背后议论她。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有人说她“水性杨花”，有人说她“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作”。
她不在乎了，她以前很在乎别人的看法，怕被人说“下嫁”，怕被人说“高攀”，怕被人说“不知好歹”。可现在她不在乎了，别人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了。她只能管好自己的心，管好自己的脚步，往前走，不回头。
又是一个深夜。
林怡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今天的月亮很圆，很亮，照在云龙湖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
她想起那天在湖边，大叔说“下辈子，我一定早点来找你”。她不想等什么下辈子，太远了，太虚了。
她要这辈子，要现在。可她不知道这辈子还有没有可能，不知道他还在不在等她，不知道他们之间的那根线，断了没有。
她拿起手机，打开那个对话框——空白的。她打了一行字：“大叔，我今天又看到月亮了。”没有发出去。她又打了一行：“大叔，我好想你。”还是没有发出去。
她把手机放下，把手帕从枕头下面拿出来贴在脸上。他的味道已经很淡了，几乎闻不到了，可她还是舍不得洗。她把手帕折好，放回枕头下面。
“大叔。”她轻声说，“你一定要好好的。”
700公里外的上海，于鹏还在工作。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眼睛布满血丝，脖子僵硬得像块石头。
可他不敢停，一停下来，小凳子的脸就会出现在他脑海里，还有林怡的脸，甜甜的笑脸，笑笑喊“爸爸”的声音。他怕，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想起这些人，怕想起他们的时候会发现自己做得还不够。他不能停。
于鹏把新烤好的肉串装进打包盒，贴上订单条，递给外卖员。“慢点骑，注意安全。”
“知道了于老板！”外卖员接过袋子，跑出去。
于鹏站在店门口，看着外卖员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夜色里。他想起了小凳子，那个孩子也是这样，每天晚上骑着他的小电动车，穿梭在大学城的街头巷尾，笑着，咧着嘴，露出一口大白牙。
“大爷，我走啦！”
“慢点骑，注意安全。”
“知道啦！”
那是于鹏最后一次跟小凳子说话。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逼回去，转身走进店里，继续干活。炉火很旺，烤串在上面滋滋地冒油。他翻着烤串，动作机械，像是重复了无数次。确实重复了无数次，可每一次，他都会想起小凳子。小凳子站在他旁边，递串、撒料、打包，被烫到了“嘶”一声，然后继续笑。
“凳子，大爷不会让你白走的。”他低声说，“你看好了。”
收完摊已经凌晨两点。于鹏骑着电动车回到出租屋，冲了个澡，坐在床上，拿起手机。空白的，那个对话框里什么都没有，他已经很久没有收到她的消息了。他把她的照片翻出来——在云龙湖边，她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笑得像傻子。
他想起曾经对她说：“以后别来了。你现在是有未婚夫的人。”
他又想起她说：“你就是我的光，你不在，光就没了。”
他还想起那杯蜂蜜柠檬水，温热的，甜的。
于鹏把手机放下，躺下来，闭上眼睛。他的脑子里很乱，小凳子的脸、林怡的脸、甜甜的笑脸、笑笑喊“爸爸”的声音，搅在一起，像一锅沸腾的粥。他睡不着。
他坐起来，打开笔记本电脑，继续做方案。加盟店第三家要开了，选址、装修、培训、供应链，每一件事都不能出错。他不能出错，没有试错的资本了，他已经四十多岁了，没有时间再从头来过了。
窗外的天开始发白，于鹏看了一眼时间，凌晨四点半。他关了电脑，躺下来，闭上眼睛。这一次，他睡着了。梦里，小凳子站在烤炉前，笑着喊他“大爷”。
“大爷，肉要糊了！”
于鹏猛地惊醒，天已经亮了。他看了一眼手机，六点。起床，洗漱，出门。新的一天开始了。
生活还在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