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疤
  “何止要处决蓝色的大脑?「新序计划」就是要用‘上等人’的大脑代替我们所有人!我们要处决掉所有大脑!”
  “对!处决所有大脑!”
  “烧掉所有大脑!”
  义愤填膺的呼喊声快将小小放映室的屋顶给掀翻了。年黍香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唾沫星子是真的能淹死人。视野内,世界在震荡。分不清是愤怒群众掀起的波涛,还是恐惧在铁罐子间形成的共振。
  还好她们身后是冷静的总执事,她在铁罐子和讨伐的人群间形成一道屏障。
  等叫骂声稍稍平息一点,总执事起身面对人群,伸出双手示意,放映室渐渐安静下来。
  “同胞们!”总执事的声音厚重威严:“让我们不要忘记了真正的敌人!我们的敌人从来不是这些大脑。就像十年前,我们的敌人并不是人工智能一样。”
  台下的人左顾右盼,小声嘀嘀咕咕:“不是吗?ai是我的敌人啊,没ai我根本不会失业。”
  “对啊,公司把我蒸馏了,把我开了,留了ai分身。夺人钱财,如同杀人母父。”
  “就是啊,直到出台了知识产权蒸馏法我才拿到了赔偿。”
  “你不懂,不是因为蒸馏法。而是因为能源枯竭了,人比ai便宜了才让你又有工作。”
  “现在大脑更厉害,一点营养液能干一辈子。这才是真敌人。”
  这句话又点起了抗议的情绪。
  小李不得不站起来大喊:“肃静!大家听总执事讲完!”
  交头接耳才渐渐地以不服气收尾。
  “我们的敌人,永远都是掠夺封锁生产资料的资产阶级。这些大脑和ai一样,是被创造出来的工具。就像火药可以做成烟花,也可以夺人性命,完全取决于持有人的用法。”总执事讲话时目光扫过每个发牢骚的人,他们心虚地低下头,自知理亏,却又不太服气。
  “在座的各位有各部门的执事官,各类团体的代表。今天将大家汇集于此,一是向各位展示我们首次拍到的「新序计划」最直白有力的证据;二是希望大家看看自己的‘假想敌’,这些大脑被创造出来,泡在营养液里,泡在新生儿的汁液里,每天在电信号制造的虚拟中饱受折磨,只为了向资本市场展示无与伦比的稳定性。它们被迫完成着强加的任务,没有反抗的能力。”
  幕布上开始投放年黍香被穿小鞋疼得龇牙的场景,画面切走,汪明月跪着驮老板,再次切画面,吕牛牛被困在机房无法脱身……
  揪心的画面让台下众人纷纷瞪大眼睛,捂住嘴。
  “在「新序计划」的蓝图里,这些大脑和在座的各位,都是被物化、被利用的耗材。出最多的力,完成最苦的工作,却只能得到微薄的报酬。我们真正要推翻的,是将人划为三六九等的「新序计划」,是推动「新序计划」的那些幕后黑手,是自以为掌握一切、就给生命打上价签的自命不凡的天命人。”
  台下默不作声,有个声音小声提问:“推翻了他们,我们和ai、和这些大脑相比,还是没有竞争力。就算打完天命人,到时候不照样是敌人?”
  总执事没有恼,温和地说:“在物资不充裕时,人们通过竞争瓜分有限的财富。这世界上1%的人,掌握全球48%的财富。推翻了天命人,有了更充裕的资源,你又何须竞争呢?”
  台下又开始了窃窃私语,而这次每个人脸上神采奕奕,仿佛已经打到了天命人,每个人都分到了新的一份财富一样。眼睛里闪闪发光。
  “所以,朋友们。”总执事这次没有阻拦大家,但是一开口,众人都安静了,期待她接下来的话。
  “以后正义帮的基地中会有越来越多的新人类同伴。她们虽然与我们的外表不同,但是本质上,都和我们是一样的。希望大家能够和新同伴们好好相处,共同合作,搭建好基地,为了伟大目标携手。”
  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迸发出来,摆放铁罐子的小车都在颤抖。之前伸手戳铁罐子的不安分小青年们纷纷冲上来了,激动地摇着车道歉,被汪明月一嗓子吼了回去。
  行动汇报影片也迎来了收尾,柱子上绑着气急败坏的002号实验体年黍香。人群散场无人在意,只有铁罐子里的年黍香盯着幕布上那个熟悉的面孔。
  人来人往混乱中,一双大手抱走了年黍香,她想喊却发现依旧是闭麦状态。
  还好此时绑架她的人开了口,原来是小李:“总执事想和你单独聊聊。”
  年黍香脑子里万马奔腾:不能等我的思考和语言模块调节好再聊吗?老天爷,这和喝了吐真剂有什么区别?好好相处呢?人权呢?
  无声的抗议在她的脑子里如同七彩弹幕飘过。还没飘完,她已经来到一个老旧气派的办公室,对面的老板椅很气派。
  总执事走到一旁,泡了两杯茶,贴心地在年黍香面前摆了一杯后,咔哒一声打开了铁罐子的麦克风。总执事则坐到老板椅上。
  “我真谢谢你啊,这杯子遮我一半视线。我都闻不到味,你淋我头上算了,我还能看看颜色。”年黍香噼里啪啦地讲了一大串,一半是想法,一半是发现无法隐藏想法后放弃抵抗,直接开骂。
  总执事没生气反倒笑了:“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坦率可爱。”
  “这他爹的是我想坦率吗?”年黍香骂了一半,贱兮兮地道歉:“呵呵,总执事不好意思啊。我不是故意骂您的,只是您这事干的确实不地道。要是大家都把想法说出来,我绝对他爹的高低是个文明标兵。”突然发现重点:“不对,您说您见过我小时候?”
  总执事慈祥地笑了:“我虽然是个老古董,倒也不是个老顽固。无伤大雅的一些语气词而已。不过小朋友。”总执事突然起身,脸凑到铁罐子前:“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
  要说声音,年黍香倒觉得有印象,妥妥地就是德牧女的沉稳版。两人大约是姐妹吧。
  但是要说这张脸,年黍香在记忆里匹配半天,仍是失败。又开始想象这张脸年轻点的样子,她只能得出结论:总执事还挺漂亮的。
  “忘了说了,你记忆中的我应该更年长一些。”总执事说道。
  年黍香开始想象她头发再白点,皱纹多一些,脸颊更凹陷一些……
  医院,爷爷,神经内科,5年--哦不,应该是10年前!!!竟然对上了!!!
  这人是老妖怪吗?怎么越活越年轻?!
  抱着不可能的心态,年黍香问了出来:“叶……奶奶?”
  “没错。”总执事满意地点点头。
  记忆里,叶奶奶和爷爷一样,得了恶性脑瘤,同在当时北都市里最好的脑科医院就诊,和爷爷的病房是对门。当然,叶奶奶和爷爷一样,治疗基本无效,没有起色,甚至没有延缓的迹象。
  那时候,永源能源正蒸蒸日上。蔡立强救父心切,接连创立了博康医院、新纪基因和灵智科技三家公司,分别从治疗、改写基因缺陷、和脑机接口三个方向力挽狂澜,疯狂地想要留住父亲尽孝。
  叶奶奶这是……痊愈了?
  “难道是生命药剂的力量?”年黍香脱口而出。
  总执事微露怒色:“不是。我才不会用那种丧尽天良的东西。而且,当时生命药剂并没有研发出来。”
  年黍香叹不了气憋得难受:“那你别卖关子了直接说行不行?”
  “……好吧。”总执事叹了口气:“你爸爸邀请我搬进了当时新建的博康医院。因为我和你爷爷得了相同的病,新的医疗方案需要有人试试。我倒是不介意。”
  “但是对于癌细胞,清理和治疗总是赶不上增长速度。就像是年久失修的危房,修复起来费时费力,从实用性角度讲,远不如新建一个。”总执事摸了摸耳后,意味深长地看着小铁罐。
  年黍香感到那不存在的脊背,收紧,根根毛发立起,她颤抖地说:“这就是脑田的初衷?”
  “对,我就是大脑培育的第一个案例。克隆人明确违法,而器官养殖培育则处于灰色地带。我当时只想延续我的生命,护着我的两个女儿,不管用什么办法。”总执事突然紧闭双眼,打了个激灵:“但是等我的大脑成熟,癌细胞已经扩散到骨头。就在我以为没救时,我的女儿‘恰好’出了车祸。恰好到她全身几乎没有什么损伤,只有大脑因为强烈的离心力,成了一团浆糊。”
  “医院又‘恰好’操作失误,给我的注射了让我意识昏迷的药物。等我醒来时,我就在我女儿的身体里了。”
  她说着转头,露出耳后长长一条、贯穿后脑勺的疤痕。
  她意味深长地说:“这个疤,你看着眼熟吗?”
  …
  …
  蔡园,一层大书房门外。年黍香透过门缝悄悄窥视里面正在办公的妈妈和爸爸,皱了皱眉。
  爸爸坐在大书桌中央,指着电脑屏幕,给坐在一旁小椅子上的妈妈看。她们讨论得很专注。
  突然,如第六感一般,爸爸猛地擡头,对上了门缝里年黍香的视线。锐利的眼神瞬间化成水,爸爸温柔地招呼她:“宝贝!你什么时候来的?”
  妈妈闻言也擡头,面露喜色:“黍香!快进来!”
  年黍香调整好情绪,这是她换脑后第一次见到母父。在经历了实习游戏里的厮杀后,亲人的爱变得真实又虚假,珍贵又廉价。但是看到她们脸上情真意切的笑容,她再次动摇了。毕竟,谁能真的记恨生养自己的妈妈爸爸呢?
  “妈,爸。”她刚一进屋,爸爸就递上了一杯橙汁。
  妈妈也寒虚问暖:“让妈看看,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一边撸起她的袖子,看着她胳膊上的红印,满眼心疼。
  “老张办事不力,手段也不行。”蔡立强安抚地拍拍女儿的肩:“宝贝没事,听完事情原委后我已经将他撤职了。正义帮那边我安排老高增派人手去查了。至于你接管……我觉得完全没问题。前期可能会有些麻烦,先让老高带你两个月。”
  年黍香斩钉截铁地说:“不用。我可以独立接管博康医院。我已经草拟了生命药剂补货方案,晚点发你邮箱。”
  蔡立强看了看妻子年思齐,惊讶一闪而过,而后又欣慰地说:“也好,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建立了永源能源。”
  说着宠溺地摸了摸年黍香的头。
  他的手指碰到了厚厚的痂,年黍香和他同时皱了皱眉。蔡立强看到她耳后的伤疤,表情很不自然:“这么大的口子,怎么弄的?”
  年黍香没有回答他的问题:“不对哦爸爸。建立永源能源的时候,你比我现在大两岁。倒是妈妈,是在我这个年纪,和你共同成立了永源能源。”
  两口子脸上闪过一丝错愕,不自觉地退后了一步。年黍香笑着说:“这个疤啊,出去玩在浴缸里不小心摔了一下。”眯着眼睛说:“和妈妈爸爸几年前一样。咱们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