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殖场
年思齐关上门拉上帘子,露出慈祥关爱的微笑,像哄孩子一般,笑盈盈温柔地说:“黍香啊,你也许不知道。这些罪犯,对社会来说,有很大的负面价值;但是却有极高的医用价值。”
“是的。”叶柳表示认同:“自从两年前剥夺重刑犯的人权后,我的佣兵部队里,60%的人使用过罪犯的身体部位,包括但不限于眼角膜、皮肤、肾脏等。”
年思齐微笑着说:“所以,这部分人群的人权,还是保留现状就好。你不觉得吗?”
叶柳连忙点头:“而且恶人生恶种。目前看来,生命药剂也大有用处。没它我绝对活不了。况且重刑犯的孩子一没人养,二没人教,长大了对于社会也是负担,水缸厂是他们最好的归宿了。”
“况且,本来就是罪犯,这就是他们的惩罚呀!”年思齐灵光乍现:“难道要让他们还咱们这些良民,平起平坐吗?”
年黍香立即摆手打断:“劳改、死刑,都是惩罚。蹲监狱或者下地狱,肯定不会和正常居民混在一起。但是不能榨取他们的人权以获利。”
叶柳摇头:“劳改太轻,死刑太浪费。他们凭什么拥有人权?”
年黍香在房间里面踱步:“来算个账吧。假如咱们仨拥有一个肉牛的养殖场,个个都膘肥体壮的。每周都会有一只小牛诞生,每周咱仨吃一头。正好能维持养殖场的平衡。”
“每周卖几头?”年思齐打断她。
“不卖,纯吃。”年黍香回答道:“突然有一天,思齐生了个孩子。”
年思齐又打断她:“叫年黍香?”
年黍香愣了一下,不耐烦地皱皱眉:“叫阿香--不要再打断我--养殖场的平衡被打破了。现在每五天就会吃掉一头牛,然后诞生小牛的周期还是一周。”
“就这么吃啊吃啊。忽然有一天,咱仨发现养殖场里,竟然一只小牛都没有了。只剩下阿香的两头牛。但是阿香死活都不让吃。可是咱仨知道,这世界上已经没有其他的农产品能吃了,只有阿香这两头宠物牛。你们会怎么办?”
年思齐沉思了一会:“跟阿香好好说说,劝劝她--”
“阿香说要敢动她的牛,她就死给我们看。”年黍香斩钉截铁地说。
叶柳不满地啧了一下:“这小孩真事儿。”接着摊开手,无可奈何地说:“趁夜里把她的宠物牛偷走一只,咱四个一起饿两天,然后把那只牛牵回来,就说是新买的肉牛。这周吃了,下周再如法炮制。”
年思齐不满:“你这不是骗吗?阿香一看,发现新买的肉牛和丢的宠物牛一样,怎么办?”
“所以要先四个人一起饿两天啊!”叶柳用手指了指太阳xue,无耻地笑了:“半夜咱仨偷偷吃点东西,只饿她一个。一天不够,就饿两天,两天不够就饿三天。早晚有她扛不住的一天。到时候,肯定阿香第一个站出来说新肉牛和宠物牛不一样。”
年思齐:“这是威逼利诱。”
叶柳:“这是兵法。”
年思齐“切”了一声,叶柳倒是无所谓的样子:“不过阿香就只有两只牛,就算都吃了,也只能延长10天的苟活。”
“对。”年黍香鼓起掌来:“你说的没错,不论怎样,吃完肉牛吃宠物牛,总有吃完的一天。”
叶柳不服气:“那你说怎么办?”
年黍香耸耸肩,学着她的样子,用手指指太阳xue:“从一开始,咱们三个也当牛就好了。”
年思齐和叶柳面面相觑,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能行,但是有牛肉,谁愿意吃干草、吃饲料呢?
叶柳不甘心:“牛要是病死、老死,也不吃吗?”
“一旦开了这个口子,这世上恐怕会有很多健健康康就死掉的病牛了。”
叶柳和年思齐呆滞了一下,黯然神伤地沉默了一会,最终说道:“那还是尘归尘、土归土,比较好。”
总算把新队友拉到了统一战线。年黍香身心俱疲,也不知道叶总执事是不是每次和人谈心都会这么累。
她看看表,折腾了一宿,已经四点了。天空已经从墨黑变为了深蓝色。
熬夜让中年人的小腿酸溜溜的,她看到叶柳的桌边还放了一小支便携的生命药剂。只要她开口,叶柳肯定会“为了大计”、“不用也是浪费”等说辞高兴地给她用。
她也知道,只要来一针,就会像布光者050一样,扫除疲惫,瞬间回春,皮都展开。
那美妙的滋味,她当机械体时浅尝过。机油中生命药剂的含量并不高,已经足以唤醒她大脑全部的神经元。那是一种与天地连接的美妙的感觉。仿佛天地间的力量唯她所用。那一瞬间,她成了天地的主宰。
想着想着,她的手不自觉地擡起,向生命药剂靠近,再靠近……她太专注了,以至于没发现年思齐担忧的目光黏在了自己身上。
然后,她捋了捋头发:“眯一觉吧,明天又是一场恶战。”
年黍香冲向洗手间,打开冷水冲了冲自己的头。毛细血管的收缩让她冷静下来。或者说,头疼让她冷静下来。
她看向镜子里那张毛孔粗大,布满细纹的阴鸷的中年男人的脸。她不是什么天地主宰。她和蝼蚁,没有区别。
她疯了吗?看向自己红血丝交织成网的眼睛。
不不,她只是太累了。一瞬间产生了幻觉,意识偶然放松了罢了。
“太累了吗?”年思齐的声音突然出现在她身后。
年黍香抹了把脸上的水,昏昏沉沉地说:“嗯,有点。”
年思齐紧锁的眉头稍微舒展了:“在车上睡会吧,一会直接开去圣坛。毕竟……教会那边到现在都没说会议取消。”她苦笑了一下。
年黍香刚点头,手机就震动了一下。正义帮已经将年黍香的记忆视频“修正”好了。
她也苦笑:“得,睡不了了。”
天空已经大亮,虽说总执事已经担保过视频没有破绽,年黍香还是0.5倍速检查了一遍。毕竟这是自己的命。
记忆提取转换已经被用于提审罪犯三年多了,相关的造假、防伪叠代出了很多版本。即使知道这是造假大师的手笔,年黍香看完仍觉得很震惊。自己作为亲历人,看完视频后竟然开始怀疑自己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难怪经历过记忆提取的实验者全部都疯了。真真假假,庄周梦蝶。只是看完短短一小时经过剪辑的记忆视频,她都有点分不清真实和虚幻了。
七点,三人抵达圣坛。叶柳打了生命药剂,伤口已经完全愈合,只是留下了圆圆的疤。她精神饱满,看起来又年轻了两岁,活脱脱像个二十来岁的小姑娘。
与她相比,年黍香和年思齐挂着乌青的眼袋。坐下没两秒就能打上瞌睡。看起来叶柳像是吸了两人的精气一般。
八点,王怀政踩点进屋。八点零五,六道白光从天而降。四人起身,对着虚无的圣光连连行礼。
最亮的白光先发话:“昨天晚上因为一点小误会,让你们三人受委屈了。布光者的职责是庇佑信徒,将福祉传播给信徒。050和058二人任由你们三位处置。”
其余白光中的人影窃窃私语,似乎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
“哪怕你们想撤销她们布光者的身份,我也绝对不会阻拦。”大祭司补充道。
人影骚动得更厉害了,看起来有些坐立难安。
要真是想惩罚她们二人,又怎么会按兵不动一晚上,还装腔作势地让她们做主?年黍香笑笑,从容应对:“大祭司言重了。布光者大人只是在用一些非常规手段,为我们传道解惑。一切都是为了教会,有什么处置不处置的?”
人影安心地向后靠了靠,姿态放松下来。大祭司也满意地点点头。
王怀政不知发生了什么,只知道似乎有什么不得了的事情牵扯上了蔡立强。盘着耳钉憋着坏,不愿放弃这个机会。
“对了,蔡总!”王怀政脸上堆着坏笑:“您女儿的记忆提取,怎么样了?做了吗?没做的话,我现在派人去将年小姐接过来。”
圆桌陷入了沉寂,年黍香看看光影中的人,她们那么高高在上,即使知道始末,也丝毫没有要搅入纷争的意思。
年黍香脸上写满冷漠:“昨天晚上,已经将我女儿的记忆提取完毕。她本就身负重伤,强行提取记忆让她的身体和大脑负荷过重,不幸身亡。昨天晚上已经火化了。”
“火化?”王怀政不死心:“谁不知道你蔡立强负责生命药剂的生产运输?年小姐身亡怕不是你不愿意救吧?你不敢将她的记忆给教会看,干脆连身体都快速处理了,弄个死无对证?!”
年思齐拍桌怒骂:“放你爹的狗屁!”脱下高跟鞋就冲王怀政扔了过去,差点给身体开洞爱好者的脑壳也开一个洞。
年黍香等她发完火,赶在王怀政发火之前拦住年思齐:“圣坛重地!禁止喧哗。”这话阻止了王怀政翻上桌子。
除了大祭司,光影中的人都坐直了,个个身体前倾。有的还偷偷招手,多半是在呼朋唤友来看热闹。却没人打算替蔡立强说话。
年黍香平复下情绪,缓缓开口:“我们一家三口的生命药剂份额都用于抢救黍香,可惜还是不够。好在在女儿丧命前,提取到了足够多的记忆,来证明她的清白。我已经将视频提交给教会。”
大祭司这才缓缓开口:“是的,教会已经收到了。黍香确实是清白的。即使在正义帮的威胁与折磨下,都没有屈服。”
王怀政不死心:“真的吗?现在的伪造手段非常高明,不如我找人--”
话还没说完就被年思齐打断:“王总的意思是,教会手下的人不如您找的人?”
王怀政吃瘪,不再言语。
“立强一家为教会已经做出了足够多的贡献。”大祭司用她悲悯的声音缓缓道来:“等立强处理好能源基地的暴乱,就搬来桃花源吧。”
“不。”年黍香立即打断:“我和夫人现在就要入住桃花源。”
突然,白光中的布光者全都愤然起身,指着年黍香怒斥:“你好大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