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源
“服从教会的安排,本来就是信徒份内的事情。只有最纯粹的人类灵魂才能住进桃花源,不让你进只能说明你不够资格,还需要磨练。你现在这幅讨价还价的样子,完全就是动物在抢夺领地的原始行为。你没有资格进入桃花源!”白光中的人影振振有词。她气愤得挥舞双臂,像猩猩一样。
以致于年黍香很奇怪,为什么她没有捶胸口,再“啰啰”喊两声。
大祭司没有回应,将两只手交叠,低头沉思。
既然指望不上别人,年黍香淡定地回答:“布光者大人误会了。我是想入住桃花源,接受大祭司的认可后,身穿一袭白衣,再去平定暴乱的人群。”
“正义帮自以为是地暴露我们几个重要基地,殊不知,下等人认为能源基地是他们最理想的归宿,争先恐后地投递简历,想要为教会服务。说明光辉会,是众望所归。如果我能身为布光者前去,可以名正言顺地代表教会,让下等人知道,所受福祉皆来源于教会,他们就能更加死心塌地臣服教会。”
年黍香说得有理有据,白光中的人影听着听着便坐下了。
王怀政翻了个白眼,盘起自己的唇钉,嘴唇不断渗出血,她贪婪地舔舐。
过了半分钟,没人争辩,大祭司像是才连接上信号一样:“好啊,那立强和思齐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三日后就搬进桃花源吧。”
“多谢大祭司!”年黍香起身行礼,皮笑肉不笑地说:“托布光者050大人的福,我和夫人如今一身轻松,没有任何需要收拾打点的地方了。今天开完会就能前往桃花源。”
“?”大祭司愣住。
年黍香肉笑皮不笑地说:“换句话说,今天如果去不了桃花源,我和夫人也没有别的能去的地方了。”
“那……行吧。”大祭司一时宕机,不过很快整理出体面:“桃花源随时欢迎二位。”
离开圣坛,叶柳叮嘱道:“你们一定保重。”
年黍香偷偷将吕梁的藏匿地点塞给叶柳,一边拍拍她的肩:“你更是,于公于私,你都要保重。”
叶柳不解,向她使了个眼色。年黍香瞄了一眼五米外的司机,握住她的手,凑到她耳边说:“要坚定自己的意志。”
说完,便和年思齐一起坐上了前往桃花源的专车。
叶柳是个聪明人,但愿能听懂她的意思。
一个是她的佣兵队伍。自古以来,行伍最容易出现“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情况。可是叶柳带的兵,不仅不认她这个大将,也不认朝夕相处的文静这个小将。偏偏听一个没见过的白斗篷布光者的话。
可见思想管理出了大问题。
二是生命药剂。相比于上次年黍香本体的换脑,这次几乎没有适应期。她之前一直以为是妈妈心疼她,没有在身体里存下太多执念的激素。现在想想,有可能是这次吕梁在换脑时,在她不知情的情况下,使用了大量的生命药剂。
而她半夜对生命药剂近乎疯狂地渴求,就是生命药剂的副作用。
原先她以为,生命药剂的成瘾性,体现在人们对渴望永生的心理执念。现在看来,很可能有巨大的生理成瘾性。
而叶柳昨天,同样也接受了大剂量的生命药剂注射。看叶柳那副年轻的面庞,此前应该是发多少份额就用多少。只怕她的瘾如果发作起来,要难熬许多。
年思齐透露过,妈妈和她虽然负责生命药剂的生产,每月也有份额,但是每次都只给家里的蓝毛猩猩注射,从不给人用。以至于她家那只蓝毛猩猩虽然已经45岁高龄,但是身体状态只有10多岁,正处于猩猩的青年期。
开往桃花源的路上,两人一言不发。清空完脑子里的事情后,年黍香闭眼刚要睡,司机敲了敲隔板。
“蔡先生,年女士。我们马上就要上高速了,二位需要下车休息一下吗?”
“不用。”年黍香闭眼。
司机没有识相地关上隔板,而是劝解道:“还是下车休息一下吧。再回北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呢。”
“不……行,下车看看。”话说到一半拐了弯,年黍香觉得这个声音听着耳熟。
年思齐已经呼呼大睡。年黍香下了车,看着对方的样貌,却又没什么印象。
她和司机大眼瞪小眼了一会,刚要开口,司机却将食指堵住嘴,皱了下眉。
他背对着车,将头转开,不看年黍香。递给她一个打火机,和一个袋子。袋子里面装了张纸,一根细细的线,和半个巴掌大的老年手机。
年黍香接过后,迅速揣进怀里,大声打发司机:“你走远点,我和北都的西山好好道个别。”
她往山上走了走,离开步道,进了林子,才打开纸条。
「行正义之事,走光明大道。
烧毁旧手机,吞下老年机。」
一时间,年黍香分不清桃花源是严刑逼供的监狱,还是众人向往的福地。
她看了一圈,身边的树虽然都还立着,但早已枯死,全靠早年间根扎得深。随手就能捡一把干得透透的柴。
在这里烧,恐怕会把山给烧秃了。她向上爬了一会,找到一处平台。在“放火烧山,牢底坐穿”的牌子前,点燃了柴堆。将旧手机丢进去后,离远了点,将打火机一并抛了进去。
“嘭”的一声,炸起了一个小型蘑菇云。吞没了小小的黑色方块。
火势旺起来,噼里啪啦的,给她助兴。
她将老年机放进袋子里,用线一头绑住袋子,一头套在牙上。
门牙太单薄,也太显眼了。她选择了后槽牙。前后左右将牙套牢后,将手机放进嘴里。
吞。
吞是吞不下去的。她试了好几次,快把自己噎死了,也没法过喉咙,还吐了好几次。
只能上手了。一下又一下,那滋味像是在嗓子眼举办自由搏击,一拳一脚打在咽喉、舌头。
终于,“咚”的一下,旧手机顺利进入食道。
食道没有什么神经,结构也很顺直,很顺利就通过了。
那根线的长度很讲究,手机悬在食道里,从身体正面摸不到异物。
这一刻,在年黍香开始用自己的双手给自己的身体造成伤害的这一刻,她第一次对出任务产生了恐惧。
这种恐惧是前所未有的。来自他人的伤害,是不确定的,是有回旋的余地的。
而违背身体本能,嘴要往外吐,手却往里塞时,她确凿地伤害着自己,确凿地别无他法。
等火熄灭了,她扒开灰烬,确定一切处理妥当后,才回到车上。
“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年思齐睁开朦胧的睡眼,一边给她擦汗一边皱眉。
年黍香接过纸巾:“兴致好,上山跑了跑。”
看着她红红的眼睛,年思齐摸摸她的头,把她抱在怀里,低声说:“哭吧,哭出来就好受点。”
年黍香推开她,咧开嘴大笑:“哭什么,我高兴!我终于当上布光者了。”
过了两个小时,车终于停了。轻柔的潺潺水声唤醒了二人。
她们停在一扇金色的大门前。大门约5层楼那么高,每扇宽八米,站远点看,完全是个大大的金色正方形,嵌在山谷中。两侧门柱上站了各立着一个人型雕像,同样也是金色的,肩带上嵌了一些五彩斑斓的宝石,雕像手里拿着矛还是什么。雕像太高,人站得太近,以至于具体形象看不清。
此前也来到桃花源参拜过,年黍香从未见过这道浮夸的金色大门。刚想问是不是走错时,她忍住了。永源集团每年给桃花源上贡如流水。她总以为布光者们是不是整日吞金喝银,见到这扇大门,才觉得解释得通。
“吱呀”一声,左边那扇大金门开了一扇小门。这小门倒是普通门的大小。门里走出一个身穿蓝色制服的侍者,向二人行礼问好。
“年女士、蔡先生。欢迎来到桃花源。”这位侍者她觉得眼熟,声音也很耳熟。
侍者虽然行礼,态度却十分清冷。
--严时!
年黍香倒吸一口凉气,连忙捂住嘴。这会是巧合吗?那么多普通信徒,作为侍者进入桃花源。怎么会偏偏安排严时给她们二人做向导?难道是大祭司的敲打吗?
“怎么了立强?”年思齐看她面色不对,又没有跟上来,眼珠子一转替她解围道:“是不是侍者小姐太貌美了?惊艳到了你?”
年黍香笑笑:“侍者小姐确实美貌。但是我总觉得眼熟。”说完快步跟上前去,跨进了桃花源的大门。大门内郁郁葱葱,两旁的山上高大挺拔的树投下绿茵,草地修剪的整齐有序。左侧的山体慢慢平缓,露出清澈的淇水。不同于大门土豪的气质,桃花源内倒是别有一番野趣。
严时将大门关闭,冷若冰霜的脸上挤出一个微笑:“蔡总好记性。我叫严时,我父亲受雇于永源集团,小时候我曾经随父亲有幸到蔡园做客。后来您的女儿太过伶俐,没进入桃花源,反而让我得了这个便宜。我已经有幸进入桃花源六年两个月零三天了。”
年思齐连忙掩饰地说:“这么一说我也觉得有印象!哎呀,真是巧啊--”
“--不巧,大祭司就着这层关系,特意安排我来的。让我好好关照二位。”严时又挤出那个不自然的笑容,在主路上没走多久,就向左拐到小路上,走向水边。
语气里满是怨气。大小姐伺候人六年,换成是年黍香估计已经将桃花源炸了--这就是她没选上的原因。
“年小姐怎么没一起来?”严时问。
年黍香:“她昨天夜里去世了。”
“节哀。”严时的语气没有任何情绪,眼里却飞快地闪过向往。
年黍香刚要看的仔细一点,严时突然停住:“到了。”她指着路边一处房屋说道。
白墙红顶。装修没有公厕细致,占地没有公厕大,采光没有公厕好。
本以为严时在说笑。
可是那扇没有公厕门气派的木门的门框旁,钉了两块牌子。
“年思齐”。
“蔡立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