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主要是为了避免吕梁对吕牛牛和严宽生出额外的是非,年黍香一拿到严宽的检查报告,就连忙让阿黄接走了这尊大佛。让机械体保镖送走了严宽。
  这人实在是个疯子,年黍香再一次验证了这个想法。
  王林在医院人微言轻,领着微薄的薪水。虽然她曾经是吕梁的学生,但在高额悬赏金的诱惑下,没有告发吕梁已经是仁至义尽。
  谁知道这条疯狗竟然发起火来乱咬人!
  他刚在吕牛牛这边触了霉头,又在年黍香处碰壁--不过这完完全全怪不得她二人,吕梁的想法堪称法度之外、意料之外、情理之外--也没能完全打消他无理取闹的想法。
  原以为和昔日学生相处一会能唤醒他的逻辑和初心,谁知两人从脑功能测试间,一个红着脸怒发冲冠,一个红着眼泪痕难掩。
  年黍香看了两眼一黑:我要是栽在你俩手里,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们的!
  还是得靠自己!还是得尽早收网!
  好消息是,在众多纷乱无用的信息中,吕牛牛很快就解析出了严宽手机中的重要信息:量产水缸厂的地址。
  严宽十分谨慎,或者说他们在进行这中见不得人的勾当时十分谨慎。严宽的手机本就是加密版本,能将信息备份下来已是不易。
  然而备份下来的信息80%都进行过加密处理,没有密钥解读的可能性如同大海捞针。
  多亏了严宽爱刷短视频的嗜好,根据app的登录日志来看,严宽的账号登在三台手机上,每天访问--估计他找了不少关系才将这款娱乐软件安装上这台加密手机。
  而该app几乎要求用户授权全部信息,包括地理位置。才让吕牛牛解析有了空子可钻。
  鉴于地理位置信息多用经纬度,经过几轮代入验证后,终于解析出来一个坐标。代入地图来看,从一个月前起,严宽频繁出入八番省大河市水弯县。
  而这,和全国博康医院旗下医院「问题新生儿」情况,及博康医院总部水缸入库情况对得上号。西南的医院「问题新生儿」虽多,却极少“上贡”给博康医院总部。
  原来是都被严宽截胡。
  然而这却是她们能查到的全部信息。有了地理位置作为密文翻译突破口,她们解析出更多信息,却都不具备什么价值。
  水缸厂生产出的生命药剂,最终流向哪里,从严宽的手机无从得知。他只是生产环节的一个中间负责人而已,上下游一概不清楚。
  每次都是高总知会他“鱼苗来了”,制成后他再向高总反馈“成品产出”。即使严宽被捕,也只能交代生命药剂的“生产过程”,而不会暴露整条链条。
  这很麻烦。年黍香知道这个高总,是她爸口中的“老高”。其实喊人家“老高”,他爸都有点“大不敬”了。
  正是这个高总,指导她爸爸如何攀上年家、迎娶白富美年思齐。也多亏了这个老高,才能疏通关系,办理好油田开发牌照。
  可以说,没有老高,就没有今天的永源集团和旗下诸多产业。用她爸爸的话来说:“多亏老高出身不好,祖上没传下来什么生产资料。不然他哪可能给她人做军师!”
  高人总是神出鬼没的,老高也不例外。自从十几年前老高被人挟持过以后,就过上了隐居的生活。
  他现在独自藏身在一个无人知道的“钢铁堡垒”里,谁也不见,开会全靠网络。就连生活必需品和食材,都只能通过一个极小的隧道运进运出。
  “老高没准早就身死道消,现在跟我们开会的其实是他的蒸馏体。”她老爸每次提到老高就要讲这个并不好笑的笑话。
  年黍香将水缸厂的位置信息输入在和总执事的聊天框里,却迟迟没点发送。
  虽然不知道正义帮的具体位置,但是根据气候和植被来看,就在八桂、八番一带。离水缸厂很近。
  对于正义帮的武器装备量和作战人员,年黍香一无所知。对于总执事的行事风格和手段,她也一无所知。
  如果不能将脑田、水缸厂和能源基地一网打尽,很可能打草惊蛇。以永源集团的财力和权力,以及高总的手段,将正义帮团灭也不在话下。况且正义帮地处偏远,比拍死一只苍蝇还悄无声息。
  但是话又说回来,总执事当年能和自己爷爷有同等待遇和先进治疗技术,说不定财力雄厚,弹药充足呢?
  问也问不出来,既然选择了阵营,那就选择相信吧。年黍香眼睛一闭心一横,点击了发送。
  实在放心不下,又补了一句:若非有充足把握,不要轻举妄动。最好有了脑田和能源基地消息后,再决定。
  「收到」
  总执事的冷漠倒让年黍香有了一点心安。也许真的是高人呢。
  处理完这些信息,她终于陷进柔软的座位里。
  “阿香……”
  闭眼不到半秒,吕牛牛柔弱的声音像蚊子叫,气若悬丝。
  这又是哪一出?!睁眼便看见牛牛壮如牛的身形,平举一只胳膊。
  好好好,你肌肉又多又大。年黍香刚要没好气地阴阳怪气地夸赞她,突然发现,吕牛牛的整个手在高频抖动。
  “这是什么技能?”年黍香无语:“你弹钢琴很厉害?”
  吕牛牛听起来有点绝望:“不是,我控制不住。我害怕……”
  “你用劲绷住肌肉?就稳定了。”
  “我觉得是缺机油了……昨天就应该加,但是你家里没了,说今天从医院取点。”吕牛牛苦笑:“阿香,你是不是今天磕到头,有点脑震荡失忆了?”
  “啧,破皮而已。”年黍香心里一慌,没想到连吕牛牛这么迟钝的人都能看出她ooc。看来潜伏工作道阻且长。而且吕牛牛本体竟然还是称她为“阿香”,没来由得生出一股宿命感。
  “感觉你的性格也变了一些。”
  “你这榆木疙瘩还能感觉出来性格?”她忍不住吐槽。又悄悄让人从医院运点机油送到家。
  看来机械体虽然强悍,但是零件、机油、能量损耗都不少。她闭上眼检索002和本体的记忆,试图寻找相关知识。
  机械体、婴儿、蓝色的水缸、父亲的背影、和他手中牵着的一个一看就不是妈妈的女人。
  迎面一巴掌,脸火辣辣得疼,眼前又是黑黑的;肚子猛地一痛,她站不住向后倒,后背又是尖锐得一痛。
  “宝贝啊……”那张伪善的大脸出现,她止不住得抖。
  “阿香,阿香!”
  世界又明亮起来,一身健康过头的腱子肉进入视野,再向上看是吕牛牛关切的脸。一转头是舒适豪华的车里,手指尖摩挲着细腻柔软的皮革。
  这是现实。
  刚才那是……002号的记忆?还是本体的记忆?似乎又和童年的记忆有些重合。
  「机械体初期启动需要一天添加一次机油,一周后需要一周补充一次机油。」
  总算是没白挨这一顿打。
  吕牛牛递给她一颗奶糖,她皱皱眉还是接来吃了。糖分有助于保持稳定的情绪。作为非常规人类太久,她已经忘记了这具身体需要进食。
  这可不行,不吃饭身体容易有压力,还容易产生消极的激素。好不容易挨针才中和掉的皮质醇和肾上腺素等,又会卷土重来。
  容易让暴躁的002号有可乘之机。
  所以她刚一到家,连餐厅都没进,直接奔向了厨房。
  “小姐,这不合规矩……”
  “小姐,这里油烟大,别脏了您的衣服……”
  佣人和厨师们轮番拦她未果,她用食材将肚子填个半饱后,才拎出一块雪花密布、油脂丰富的和牛给厨师长。
  “红烧,浓油赤酱微甜口,浇米饭上。现在做,我就在这吃。”她自己也没干等着,亲自动手用火腿卷哈密瓜丁,一口接一口。
  “暴殄天物啊!!!”看着老板离开,厨师长才痛心疾首地捧着和牛,虔诚地向自己的师傅隔空道歉:“师祖师尊在上!我不是自愿的,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年黍香摸摸沉甸甸的肚子,感受到了久违的满足感。在夺命实习里她就没吃饱过肚子;又进了机械体,对于美食,只能看不能吃。终于,今天再一次体会到了撑到胃的不健康的快感。
  美哉美哉,难怪吕梁那么执着原生人类!有些快乐,确实只有当人才能体会到。
  她刚到门口,佣人就毕恭毕敬地端上了一个精密的盒子。按上指纹后,盒子上的灯变绿,缓缓打开。天蓝色丝绒的内里,托着一个密封钢管的注射式机油。
  她吃饱了,该给吕牛牛“喂饭”了。
  她顺着楼梯往上走。楼梯间垂下来的大吊灯已经换了一个。新的这个更大、添加了更多金属部件,显得冷冰冰的。
  这个大吊灯在她二十多年的记忆中从未更换过,也不知道出了什么大变故。
  楼梯的颜色也不一样了,好像重装过。虽然已经极力模仿旧楼梯的样式,但是她小时候那些磕碰留下的痕迹都不见了。
  似乎在回应她的疑惑,脑子里浮现出来一些打斗的画面。
  枪击,火星,大吊灯坠落,在地面上开出一朵盛大的冰莲花。
  她的情绪没有起伏。本体的人格已经被彻底抹杀。这些画面在她心里激不起任何波澜。就像是一场精彩的电影,不论多么身临其境,都不会成为镌刻灵魂的记忆。
  推开房门,吕牛牛安静地躺在椅子上,两只手指变长变细,插进插座。
  她目光死气沉沉,反着白眼,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