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油(二)
一时间,年黍香幻视了第一次在机房遇见吕牛牛的样子。也是这样要死不活的样子。
机油在她的认知里一直是种“有更好,没有凑活也行”的东西。缺机油最多只会效率不高,嘎吱嘎吱响罢了。
怎么机械体这个机油竟然和电力一样重要呢?!那应该叫“生命之源油”或者“维持基本生命体征油”啊!
她提起吕牛牛的一只胳膊,吱呀一声,像个老朽掉渣的木门。她条件反射地松手,又是吱呀一声落下来。
行,叫机油也确实没毛病。
她拨开吕牛牛脖子上的头发,找到一个小洞。将钢管的尖嘴对准,zer的一声,吕牛牛的脖子像小牛喝奶,吸光了一管机油。
“啊!”吕牛牛从座位上弹射起来,要不是年黍香腿脚利索,差点被她的肩膀斩首。
她迷茫地看了看年黍香,问道:“阿香,你什么时候来的?”
看来机械体不止身体需要机油,脑子也需要。
她正想在进一步探究时,手机突然一连串震动。
是高总打来的视频电话。
身体里涌起一股兴奋,002号激动起来了:这是她接管博康医院后,高总第一次和她通话。也是高总首次和她通话。他一向看不起这个女娃娃。
几次深呼吸将002号压抑下去后,年黍香接通了电话。
视频那头那个男人,一如十多年前的模样,冷漠和贪婪填满那双三角小眼。背景里,没有任何装饰,只有一面不锈钢拉丝的墙,给人一种他住在暖瓶里的错觉。
观察完这些细节,年黍香才发下,他语言动作丰富,却没有声音,下意识“喂”了两句后,才意识到自己没开声音。
刚一打开声音,边听到他尖酸地说:“真是翅膀硬了,连长辈的话都--”
她又关掉了声音。她刚接管这个身体一天,多半是骂002号的。没必要领骂。也没必要给002更多的刺激。
过了十分钟,年黍香发现对方还在喋喋不休。又点开声音,发现对方正借题发挥到说她是个“没用的养尊处优还任性的大小姐”。于是录屏发给她妈妈爸爸。
添油加醋控诉高总自己的人留下个烂摊子,不仅不弥补脑田的资源损失,现在还派人捣毁水缸,还要抢她救下的人质。
不忘补充对方阴险狡诈、手段狠毒,没留下破绽,眼下只有吕牛牛这个人证被她保护下来。
最后板上钉钉地扣帽子:今天高总敢这么对我,明天他就敢这样对我亲爱的妈妈爸爸!我一人受辱无所谓,但是他在明晃晃地挑战咱们蔡家的权威!
消息一发出,高总果然皱着眉头挂了电话。
而过了一会,她爸爸则在家庭群里回复她:看开点,年轻人要多学习。
意料之中,她也没指望一次没有实证的撒泼打滚能让母父对高总生出嫌隙。但是心里的刺,总是从无到有、由小变大、自少至多的。
各取所需的联盟即使再坚固,也总有瓦解的一天。这么多年的合作,怎么可能每笔账都算得明白呢?
夜深了,年黍香躺在久违的床上。一个陌生的群聊里,突然蹦出来一条消息:「小年,今天严宽本来是接你去生命药剂基地的,结果闹了误会,已严肃批评他。他明天早上再来接你去。博康医院那些损失不大,你谅解一下。」
点开群聊,群里有妈妈爸爸,高总和严宽。应该不至于是远洋捕捞。难道这事就这么糊弄过去了?年黍香没回复。果然过了两分钟,就收到了妈妈的消息:「得饶人处且饶人。给高总回个话。」
看来是糊弄过去了。双方不情不愿地让步后,还是达成了和解。显然高总十分信任严宽,而她的母父也捍卫了地位。像高总这种靠自己打拼出来的人,永远无法和金汤匙持有者平起平坐。
但是面子工程总要有的。年黍香用冷漠的语音回了个“收到”。
回复虽然冷淡,却止不住她心潮澎湃!这可是天赐的良机!不仅能得知水缸厂的确切位置,还能摸清武力防备部署,让总执事不要冲动行事。运气好的话,甚至可以在交付的车上偷偷撞上定位器,追踪脑田基地的位置。一举n得!
就是这定位器一时半会难找到合适的,最好再装个隐藏摄像头。可是这大晚上的,也没出搞这些东西啊?
“其实你不是绑我过来那个阿香了,对吧?”
明明是疑问句,却平平地陈述出来。吕牛牛冷不丁的一句话打断了年黍香的思考。她一直没走,就在她屋里这么坐着。
“对,脸要一模一样的,不用睡觉。内置网络和浏览器,直接和神经相连,可以随时查东西什么的。”“自己”站在机械体工厂里指手画家地提需求,“对了对了,头后面也装几个摄像头。还有多装几个定位器,装五个吧。”
002号的记忆一闪而过。这么暴躁的一个人,对于吕牛牛倒是挺上心。不是因为怜悯,而是惜才。她完完全全不会同情弱者,对于认可的强者,倒是颇上心。
而眼前这个被002号眷顾过的强者,正在质疑自己。
年黍香强装淡定,满不在乎地指着自己头上的纱布:“你是说这个?今天上班被歹人害了。”
吕牛牛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奶糖。”
提到“奶糖”二字时,年黍香的眉头皱了一下。她意识到额头肌肉的不对劲:是002号的反应。窥查002号的记忆,口中甜丝丝的奶香味过后,身上被猛地抽了一下,皮开肉绽。
她惊恐地睁眼,看见吕牛牛毫无波澜地说:“阿香从不吃奶糖,还会打掉我手里的,不然我吃。”
“而让你进一步暴露的是--”吕牛牛忽然上前,高大的身姿压迫感十足,年黍香偷偷摸枕头边上的报警器。
“--阿香从不回答这种冒犯的问题。”
年黍香的手指在按钮上蓄势待发,吕牛牛又向前迈了一步,她几乎快要按下的同时,吕牛牛伸出右手,说:“不过你也是阿香吧?而且是更尊重人的版本。并且似乎把我当朋友。那我们握个手,正式当朋友吧!”
“啊?”年黍香看着她诚恳的脸,下意识地伸出手,俩人差点一起握住了报警器。被吕牛牛眼疾手快地阻止了。
早就知道脑田的存在和出事情况,吕牛牛不像其他人震惊于年黍香的喜怒无常,而是早就猜出了她的真实身份。
对方看自己时眼中的欣喜和信任,即使是完全没有社会化的她,也能感受到。
牛牛很庆幸另一个世界的自己交到了朋友。
“那个,朋友帮助朋友,对吧?”年黍香搓着手,脸上赔着笑,期待地看着眼前这座现成的装备库。
“那当然了。”
半小时后,年黍香得到了一个无线针孔摄像头和三个微型追踪器。
她满意地笑了,踮起脚拍了拍牛牛的肩膀:“组织会感谢你的付出的!”
吕牛牛学着她的样子拍她:“能帮到你我就满意了!”
第二天清晨,年黍香独自在十米长的餐桌吃早饭时,严宽带着一大篮子花登门拜访,赔不是。
“都是误会。”严宽自说自话地放下花,就顺势拉椅子要坐下。
没等他屁股沾椅子,年黍香立即起身,把椅子一推,脸上挂着阴阳怪气的笑:“严总破费了,这花都快赶上我家花园里的好看了!”
严精华被她整得差点摔了个屁墩,一脸黑地起身,刚要开口,又被年黍香抢了先:“时间不等人,严总请带路吧!”说话间,双手向上指向门口。
严精华就这样进了蔡园,裤子都没来得及污染屋里的一把椅子,就被下了逐客令。
他黑着脸,一言不发地走在前面,想起昨晚高总的训话,越想越气。他确实是想通过偷走吕牛牛来撬动吕梁,但是炸医院这个屎盆子怎么就不分青红皂白地扣他头上了?!
虽说自己心怀鬼胎在先,但是也没给年黍香造成实际损失啊!怎么自己到头来又挨打又失权的?!
生命药剂这么有油水和前途的差事,怎么就被一个黄毛丫头给分走了管理权?她管得明白吗?
严宽背着手生闷气在前面走,完全没意识到跟在身后的年黍香完全傻了眼。
喂喂!这家伙怎么不往北门走,反而越来越深入蔡园南边呢?
这条路我怎么不认识?这个建筑是什么?走出来的一群身穿制服的人是谁?
年黍香强壮淡定,故作高冷装和问好的人点头示意。
没想到那群人不仅跟在自己身边,还礼貌地向严宽问好。
为什么他认识?他怎么这么轻车熟路?
总不至于水缸厂就在自己家后山吧?
唉?后山呢?那么高那么大的山怎么给铲平了?山上还有爷爷的坟呢啊!坟呢?
本体不像002号那么冲动,不会主动跑出来做科普。
年黍香只能强装镇定,高昂着头不动,眼睛在眼眶里打转,观察这五年蔡园大兴土木的杰作。
不远处,记忆中原本是后山最高峰的地方,一个没窗户的铁皮大厂房敦实地蹲守在蔡园的东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