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
还没吐利索,一阵脚步声从旋转楼梯传来,在地窖里回荡。
年黍香赶紧呸了一口,抹干净嘴,看见一个白衣明晃晃地走进来。她心里一紧,却看见严时和酒保没有紧张,似乎是早就在期待这人的到来。
来者的轮廓看起来眼熟,年黍香眯起眼睛还想看仔细一点时,年思齐叫了出来:“牛牛!”
吕牛牛披着058号的外皮,用她独有的四肢不太协调的步伐走了过来。她和几人打了招呼,看起来认识了有段时间了。
一群人就只有年黍香一直没吭声,直到吕牛牛走到她面前,一张尖脸贴到她面前,问:“阿香是夜盲症吗?”年黍香才后知后觉地拍拍她:“牛牛啊。”随即不好意思地说:“人老喽,不中用喽。”
吕牛牛诚恳地点点头:“确实。”
“好处是,能让人放松警惕。”严时拙劣地说了句安慰,心里也犯嘀咕:以这老头的身板去炸圣殿,真的中用吗?
吕牛牛随身带了一个小包,打量了一下酒窖的环境,勉为其难地说:“行,那就这吧。”
她将包放到酒桶上,打开包取出一个布做的小卷轴,摊开卷轴,年黍香看了一眼,差点气背过去。
里面是形状各异的手术刀,刀尖刀刃反着冷光。接着,吕牛牛又掏出两个新的追踪器注射器。年黍香连连摇头:这很不好。
她看了看地窖角落里,不知名的菌落抱团形成独特的斑纹。一次两次,每次吕梁非法行医时,环境都很恶劣。没想到这家人一脉相承,吕牛牛更是青出于蓝,这次竟然要在全菌全孢子的情况下动刀。
“不不不……”年黍香看着拿刀的吕牛牛就往后退:“不能换个地方吗?”
吕牛牛:“不能。给你俩把追踪器换掉。这里最方便,有点信号但不多,本来就断断续续的。摘完了可以直接从这里去大码头。今天有批箱子送去圣殿,抓紧时间,别耽误了。”
说着就磨刀霍霍向老头,年黍香连连后退,举起古董手机:“等等,咱们,先和总执事那边确认一下。看看有什么下一步计划。别炸完了没人接应咱们。”
“等等等等!”吕牛牛往后退了两步:“你别冲动!”
年黍香:“?”
“你那个手机,是炸药。”吕牛牛话音刚落,所有人后退一大步,远离年黍香。
年黍香顿时吓出一身冷汗,慢慢慢慢地将手机放到地上,也后退几步。她不禁回想起一路将这个手机带进来的艰难历程,声音颤抖地说:“怎么没人提前和我说啊……”
严时幽怨地说:“提前说了你还带吗……别说你了,我肯定也不会去掏那个水箱了。”
吕牛牛擦了把汗:“大家不要紧张,爆炸也是有触发条件的。要按下9999794633,这串数字按完后3分钟,才会爆炸。”
10个字符,年黍香简单推了一下,就发现这串数字,是“行正义之事,走光明大道”的拼音首字母。
年思齐:“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吕牛牛不好意思地说:“更换成058之前,大祭司找到我,和我说了这个方案。但是正如你们所见,我胆子小,抗不了事……”
年黍香脑袋嗡嗡的,所以大祭司吃一堑长一智,干脆不告诉她这个手机的真相了吗?难怪,她一拿到这个复古机,就觉得重量格外沉。
“这点分量,也就一个手榴弹的威力,能管什么用?”年黍香重新拾起手机,在手里掂量着:“圣殿那么大!”
严时一本正经地说:“所以要找好时机、找好关键位置。找到重要的爆破点,发挥以一敌百的威力。”
“可是只有3分钟的撤离时间。”年思齐幽怨的一句话,又给众人沉重一击。
众人的气势和干劲降到了冰点,年黍香懂了大祭司的意思,搏一搏,单车变摩托。就算搏不明白,也能收集一些圣殿的数据,以备下次突袭。
“如果,”她将手机握在手里,将下未下某种决心:“如果能一举成功,炸了圣殿,正义帮能控制住布光者吗?”
本以为会是沉默,没想到吕牛牛斩钉截铁地说:“那没问题的。我来之前已经定位到桃花源的具体位置,已经派人部署了。可是这片山有强烈的电磁干扰和虚假信号。我们推测,大祭司的大脑控制干扰。并且,她的大脑是桃花源内唯一的信息中枢,炸掉之后布光者无法形成有效的沟通,可以被很快地控制。”
听起来漏洞百出,但是总有人要先迈出这一步。那为什么不能是自己呢?
“来吧。”年黍香说。
听她说完,年思齐也站到她身边。
年黍香先是躲了一下,年思齐又贴了上去。
年黍香:“阿姨,你可以不来的。”
年思齐笑笑:“我没的选。”
吕牛牛手持尖锐的小刀,另一只手拿好纱布,严时在一旁端着酒精和棉花,随时待命。
利刃划开年思齐的斜方肌,血渗出的同时,追踪器的光一下就更亮了。灯光一闪一闪的,追踪器每次亮起都好像有生命一般,膨胀了一下。
吕牛牛改用镊子,夹住黑乎乎的追踪器。它看起来反着金属的黑光,实则软塌塌还滑溜溜的,像条泥鳅。吕牛牛将它挑了出来。
被拽出来的追踪器的本体只有一个指节那么大,但是却拖了两条细细的“尾巴”,足有半米多长。两条“尾巴”脱离身体并没有耷拉下去,反而像蛇头一样,在空中探头,在寻找着什么。
年思齐看不见身后发生的一切,但是直皱眉:“我怎么觉得后脑勺到脖子都有什么东西滑出去了?就像原来那里堵了一块大鼻涕,现在被拔了出去。”
吕牛牛一手在一名酒保的斜方肌处划了一个小口,一面将挑出来的追踪器靠近那个口子。两条“尾巴”愣了一下,随即直勾勾地钻进酒保身上的口子。那两条“尾巴”钻进后,在酒保的皮肤下,径直爬向他的脖子,然后是后脑勺,接着扩散开。
“脑蚂蝗,前些年在北极的冰层中发现的。会主动吸附在人的脊柱,并钻进大脑里。身体堪比光纤,信号传输能力一流。经过无害化处理后,被用来做脑机接口。”吕牛牛向大家解释道:“只是外形比较恶心。”
吕牛牛给年思齐止血消毒后,拿起新的追踪器,打在她另一个斜方肌处。
接着给年黍香做了同样的处理,现在两个酒保在大祭司眼里就是尊贵的101和102了。
做完这一切,吕牛牛说了句:“保重。”没有更多的情绪流露,就和两个酒保沿着旋转楼梯上去了。这是吕牛牛本体,即使听了再多自己和复制体之间的羁绊,感情始终没有那么浓烈。毕竟说到底,是两个独立的个体。
还有眼前的严时。大概没有人和她讲过脑田里的故事。一模一样的脸,一模一样坚韧的性格。
或许真的有神明,给了她第二次机会,救下当初没能救下的人。年黍香握紧了拳头。
她们搬了两个空木桶上船,酒窖的闸门缓缓打开,船驶入主河道。
主河道看起来很浑浊,水流也很急。严时解释这是一条地下的暗河,河道上方是凡尘区。主河道并不宽,今天是送货日,很多商铺都有艘小船来来往往的。而只有她们这艘穿上,坐了两个白衣布光者。
严时不禁提醒:“你俩坐板正点,看起来生气点。”
年黍香忍不住问:“布光者总在生气吗?”
“气啊!”严时不屑地说:“气自己排位低,气自己的生命药剂份额少。”
年黍香想了想自己从小到大,衣食无忧,挥霍无度,从来没有为物质生活苦恼过,确实也没有多快乐。
想着想着,摆起了一张臭脸。严时小声夸她:“对对,就是这副不耐烦的样子。可以顺便骂我两句。”
年思齐刚进入状态就被她逗笑了。又引来两个灰色工服的侧目。
严时赶紧划快起来。
“坐稳了。”话音刚落,一个小小的俯冲,激起大片水光。四周忽然就亮起来,她们划出了洞xue,左侧仍是山峰,远远地看见山的中间被劈开,塞进了一个小码头。圣殿在码头方向的更远方。
年黍香困惑:“货船还没来吗?”
“在码头另一侧。”严时说,“也就是山的另一侧。”
靠近一看,码头并不小,热闹非凡。山峰和码头将水一分为二,那边停着大货船,这边熙熙攘攘是各家的小货船。
码头上挤满了搬运的灰色工服的公共打工人,扛着各式各样珍稀的玩意,批发一样的运到小货船上;也扛了各式各样的垃圾往大货船的码头上搬。成箱的完整的烤鸡、牛排、整只的龙虾。
年黍香感到很割裂,外面连只鸡都难买,将蜥蜴列为寻常食物时,桃花源内的垃圾都还冒着香气。连地位最低的灰衣人都毫不心软地成箱扔掉市面上难买的珍馐。
突然,她被人从身后撞了一下,重心不稳,眼看着就要栽进水里,被年思齐一把拉回来。转身便看见一个灰衣人浑身哆嗦地跪在她面前,说不出话来。
“咚”一声,同行的灰衣人扔下货物,跪在地上:“没想到布光者大人降临,一时疏忽,求您网开一面吧。”说完竟在地上磕起头。
陆陆续续,有更多的人跪下,开始给灰衣人求情,整个码头很快就只有年黍香和年思齐两个人站着。
“没事,你们起来,不要耽误运货。”年黍香反复重复这句话,但是她们竟像没听见一般,只是跪着,不敢起身。
大货船很快就堵了一堆货,运不下来。
“怎么了怎么了?”一个叫嚣的声音从大货船传来,还有匆匆的脚步声。
这声音听起来很不好惹,更不好糊弄。年黍香连忙将人扒拉起来,灰衣人像盲从的羊群,一人站起其他人也陆陆续续站了起来。
可惜她们二人穿的白袍实在扎眼。
“蔡立强?年思齐?”
王怀政穿着皮衣短裙,扛着狼牙棒从人群中走出来,眉毛上又多了两个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