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窖
严时身穿一身灰色的工装,勤勤恳恳提着两桶水,怀揣几块抹布,兢兢业业地跪在地上擦拭洒出的香槟。
年黍香不卑不亢地走到人群前,鞠了一躬:“原来是032大人!我和夫人昨天刚到桃花源,对这边不熟悉,四处逛逛。如果032大人和好友聚完还有兴致的话,可以到对面的酒吧找到我。”她故意将“酒吧”二字加了重音,严时跪在地上,手上的活一点没停,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
说完,她转身就走。人群回过神来,对着她们的背影又是一段讥讽。
“你以为你是谁啊?”
“还让032大人去找你?”
“你是大祭司啊?难不成还要主动拜你?”
年黍香醉翁之意不在酒,在地上的抹布。
酒吧昏暗,打着暖光,点了舒适的木调香。里面多是穿着蓝色制服的侍者,角落里零星有几个灰色工服的。里面播放着欢快的西班牙快板,大家摇头晃脑地享受着休闲时光。主家上午各有各的娱乐活动,侍者们忙里偷闲趁着上午来小酌两口。一个酒吧,不同时段接待不同身份的客人。
年黍香二人身着金边白袍,像是不小心闯进了异性的卫生间,格格不入。然而酒吧里的众人反倒是像做坏事被抓现行一般,看到二人先是一愣,接着默默移开视线。欢快的音乐变弱,渐渐停止,播放起慢板古典。
两人走到吧台边,刚落座,吧台一圈的人纷纷干了手头的酒,“唉”了一声离场。两人点了两杯气泡水。灰西装酒保神色复杂地倒了两杯后,没有回到座位,哀怨地立正站好。
不出三五分钟,酒吧里其他人也觉得这酒索然无味,纷纷离开。最后一个客人离开,严时便推门而入。
她和两人对视了一下,用手撩衣服露出锁骨。年黍香刚才观察了酒吧里客人,灰色工装的都没有追踪器,蓝衣侍者和布光者的脖子附近则都普遍闪着微弱的绿光。而昨天夜里,豆角却没有绿光。
年黍香低头看了眼年思齐的脖子,绿光果然又亮起来了。她大概明白所谓的“光”怎么运转的了--远距离无线充电。一旦进入屋内自动开始充电,室外和不通电的室内,自然是无法充电的。而追踪器体积小,电池也小,所以续航并不好。
年思齐也发现了这点,看了眼年黍香的眼色,低头默默喝着气泡水。
严时轻车熟路地和三个酒保打了招呼,看起来像是老顾客。酒保没等她说就拿下一瓶威士忌,开始凿冰球。物质丰富的桃花源内同样等级分明,最明显的就是按照衣服的颜色分。同样衣服颜色的人有着天然的亲近。
严时拦住了酒保:“一会还要干活,来杯橙汁就行。”
酒保愣了一下:“你今天不是休息日吗?”递出一大罐橙汁和一大桶冰。
“害,港口进货。去帮忙搬运。”严时盛了满杯的冰,用橙汁溜缝,苦笑了一下:“对了,我一会正好从你这过去,运空桶,还凉快。”
这话一出,三个酒保都慌了神,其中一个更是直接将手中擦拭的白水晶杯失手摔了,声音格外清脆,余音很长。
平白无故吓年黍香一个激灵。这种“摔杯为号”的场面,从小到大她也算经历过不少。
好在没人掏枪掏利器。但是酒保和严时只见互相交换着眼神。再迟钝的人也能看出猫腻了。
严时喝完了饮料,酒吧对面的赌场,点燃了一串鞭炮,来庆祝今日第一位千斤赢家的出现。竟然是个蓝衣侍者,正豪爽地在门口抛洒筹码,吸引了一大批人蜂拥而上,沾沾喜气。
严时拍拍年黍香的后背,快速走到吧台后。酒保将上锁的门打开,门很厚很沉,门后是一道向下的旋转楼梯。年黍香和年思齐前脚刚跟进去,两个酒保就跟上,将门迅速关上。一瞬间,外面世界的喧嚣消失得彻彻底底。同理,里面就算开始放鞭炮也穿不到街上。
年黍香有点紧张。这可真是自投罗网了。楼道里很暗,只有蜡烛在照明。年思齐脖子上的绿色闪光显得耀眼了一些。
说来好笑,此时能带给年黍香最大安慰的,竟然是她抗拒的“光的庇佑”。但是仔细想想,光来了都没用。为了掩饰,她一直没说什么有用的信息。酒保也肯定能搞定酒吧和附近的监控。
下了不知道有多久,旋转楼梯走得人头晕,眼前忽然一亮,她们来到了一间堆满酒桶的大地窖。地窖的一侧有个水渠,里面停了艘船,尽头是道栅栏闸门。
这里依旧没灯,但是火把管够,烧得旺旺的。
“年黍香对吧?”严时简单打了个招呼,露出手腕上的刺青,圆圈里面一个阿拉伯数字七:“我是严时的第七个复制品。一起来其他几个复制品,都没了,只剩我一个。”
她说着,掏出年黍香千辛万苦带进来的手机,递给她:“正义帮之前联系过我,说你会来。炸掉大祭司。你有什么打算?需要我们配合什么?”
年黍香呆愣愣地接过手机。打算?她才来第二天,能有什么打算?
她和年思齐面面相觑。两个酒保率先绷不住了:“头儿,这俩人靠谱吗?”
严时愣了两秒,低头沉吟了一会,用手使劲搓搓脸,仿佛这是场荒诞的梦,越使劲越能把自己搓醒一样。脸皮快搓下来时,终于认清现实:“那你先说说这两天的发现吧。”
“也不能算是发现吧……”年黍香看着两个身高两米的大汉酒保,打算有的没的都交代一些:“但是有些推测……”
“豆角,也就是你顶替的那个侍者。是仿生人,也就是一个高级机器人--我猜你也是利用这点,打了时间差,接待我俩;同时黑进豆角的系统,更改她的视觉,让她晚一小时接待了其他人--比如,你的‘同袍’。”
严时和两个彪悍的酒保点点头,满意,同时示意她继续说下去。
“由此引出我第二个推测--大祭司是个大型仿生人。”她对这点不是很自信,观察了严时的表情。
对方露出了神秘的微笑:“你怎么看出来的?”
“起初我以为她是巨人。”年黍香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浮现出和大祭司见面的场景,不寒而栗:“但是后来我发现她很奇怪,有嗅觉,但是不多。我猜这也是你故意耍我们,让我们爬楼梯上去的原因。”
严时摊开手:“这你真误会我了。不是耍。大家见大祭司的机会并不多,我只是想拜托你确认。”
“其次,就是水量不对。”
严时的表情严肃起来。
“我观察了圣殿旁的瀑布,出水量极大。但是下游的水势却对不上。哪怕是中部蓄水池的进水量,也不足。我猜圣殿后端,有个蓄水池,专门用于给大祭司和圣殿系统发电。”
“这就对上了!”严时兴奋地说。
她解释道:“大祭司一年比一年出来的次数少、时间短。而且每次现身的前后,桃花源发电站的水量变化很大。我们本来以为是汛期,但是哪有这么短的汛期,就三五天。我们碍于身份,无法登上圣殿,你帮我们验证了。大祭司,应该就是需要充电的大型仿生人。平时不出门时,只需要给脑子充电;现身为了驱动身体,就得提前充。”
年黍香抓住关键:“也就是说,每次大祭司现身后的三天内,最脆弱?”
“对,我们要抓紧这个机会。”严时肯定地说。两个酒保此时也放下怀疑的目光,肯定地看向年黍香:“炸大祭司,就在这两天。你有什么计划?”
“我……”年黍香更迷茫了:“你们有这么多信息,为什么你们不自己炸?要等我来?”
酒保无奈地笑了:“我们这身灰衣服,能去哪里呢?”
“白衣布光者总共一百号人--现在是102了,彼此都眼熟,我们就算偷偷穿上,也会在去圣殿之前被认出来,然后当街被打死。”另一个酒保说道。
严时突然坏笑着说:“而你就不一样了!”
酒保听完相视一笑:“对,你不一样。”
年黍香觉得不对劲:“什么意思?”
更壮一点的酒保挠头说道:“你如果干坏事被抓了,会被扔进圣火坛。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以在身上多放点炸药。没准……”
“没准能把圣殿都炸了,是吧?”年思齐没好气地说,她翻了个白眼:“说了这么多,你们能提供些什么呢?大家信息都不全,总不能这么冒险,让我们去送人头吧?”
严时表情恢复了严肃:“我们能提供五十个灰衣打工人的战力。桃花源有一百名布光者,二百名蓝衣侍者,和剩下三百名灰衣公共打工人。在这里,除了大祭司,布光者就是至高无上的存在,蓝衣侍者受到主家布光者的保护,而灰衣公共打工人,没有任何保障。”
年思齐打了个哈欠:“你是说,灰衣人没有劳动法?”
严时和两个酒保的表情突然变得很奇怪,又惊恐又愤怒又悲哀。她们三人的呼吸声变得沉重,连带着酒窖里的气氛也沉重起来。
严时最先平复了情绪,她语气冰冷,目光也结成冰:“上周022号在山谷里玩翼装飞行的时候不幸丧命,摔下来碎成太多块,实在救不回来。当天就在圣殿举办了葬礼,在圣火坛火化了。”
“布光者的葬礼很繁琐,从下午两点多开始,由于灰衣不能进圣殿,遗体不能进电梯,大部分人和遗体一起,是走台阶上去的。又是祷告又是洒水什么的,到最后火化结束后,已经半夜十点多了。”
“参加完葬礼的布光者闻到火化遗体的味道都饿坏了,声称一定是因为新鲜。”
严实的声音开始发抖。
“她们说鱼苗是冷冻肉,不新鲜。所以在大街上随便找了十个灰衣,当街架起篝火,让灰衣厨师过来,剥皮烤了。”
“我的三个复制品姐妹,就死在了那晚。她们随身带的当夜宵的菠萝,被用来腌制她们的身体。”
年黍香和年思齐不可控制地吐了出来。
两个酒保上前拍了拍她:“所以你知道,我们有多么想亲自穿上白衣服,背上炸药,冲进圣火坛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