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尘区
“102大人?”陌生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年黍香立刻躲到门后。
从门缝里看,是个圆头溜肩的家伙。很像花卷描述的豆角--那个本应下午接待她们的侍者。
她怎么在这里?也是花卷叫来的帮手吗?她没有印象了。
豆角一步步向卫生间逼近,脚步声越来越重,年黍香心跳一次比一次剧烈。生怕被她发现。
忽然转念一想:不对啊,她怕什么呢?手机都不在这。一颗心突然又咽回到肚子里。
豆角已经走到卫生间门口,原本一声不响的年黍香,突然按下冲水键。
下一秒,她猝不及防打开门,看见墙边的豆角,故作惊吓地大喝一声,同时一拳朝她的鼻子打了上去!
豆角蹲下躲闪,顺势手一勾,轻轻拢住年黍香的拳头,拽着她的身体转了一圈,巧妙地化掉了她这一拳,并有效地保护了蔡立强年久失修的老腰。
“102大人。”豆角将他拳头放下,行了个礼,目光像猫科动物一样,在夜色中炯炯有神,狐疑地向卫生间里探头探脑。没看出什么玄妙来,她问道:“您在这里做什么呢?”
“我来这吃饭!”年黍香提高嗓门,白了她一眼。
“啊?”
她叉腰指着卫生间:“睁大你的眼睛好好看看,这里面有什么?”
豆角真的睁大眼睛,伸长脖子往里看,老老实实地说:“有洗手池、淋浴蓬蓬头、马桶--”
“对啊!有马桶的地方我来干吗?”说着伸出手指戳豆角的寸头:“我还能来聚餐吗?我来吃满汉全席?你谁啊你?”
豆角被戳得连连后退,老老实实地说:“按照常理,有马桶的屋子不是聚餐场所。一般来说,也不会在卫生间有满汉全席。”顿了顿,擡起无辜的圆溜溜的豆豆眼,说:“我是豆角,今天下午我带您和101大人参观了桃花源。”
最后这句话在年黍香的脑子里炸开。她不敢否定豆角,只知道,一定是严时搞得鬼。这其中的误会或者纠纷,只有她能解释清楚了。
年黍香点点头,理了理自己的袍子:“你答对了。”边说边往外走:“我夜跑,结果人有三急,大老远看到这个小房子,我还以为是公厕呢,就进来了。虽然不是公厕,不过反正也没人住,就进来方便了一下。”
“夜跑?”豆角疑惑地歪头,然后整个定住了,眼睛都不眨,胸膛也不再起伏,想被突然抽走了魂魄,变成了展示窗的模特一样。
年黍香大气不敢喘,人也不敢动。好在只过了十秒左右,豆角就“活”过来了。她直勾勾地看向年黍香:“可是,此前您从未有过夜跑的行为。”
“我才来几天啊?”年黍香刚说出口,就意识到了不对劲。豆角指的并不是在桃花源的“此前”,而是她--蔡立强整个人生的“此前”。
她咽咽口水,面前这个呆头呆脑的女生,从任何意义上来讲,都不是“真人”。甚至,不是一个人。
她故作轻松地说:“以前有这环境的时候,没有跑步的需求;后来有了跑步的需求,没有这样好山好水的环境了。来了桃花源,我兴致大发。这才是人该享受的生活!况且,凡事都有第一次嘛!”
也不知道豆角有没有认同她说的话,不过她反正是点头了。年黍香就当过了这关。她作为布光者,面对豆角一个小小蓝衣侍者时,压迫感快要赶上面对大祭司了。
她又故作轻松地跑步出去,豆角没有立即跟上来。她离开后,听见小房子中不断传出冲水声。
她叹了口气,冲吧,少年,你冲不明白的。
月亮已经又往西边走了点。年黍香跑回到山坡侧面,远远看去,花卷睡得正香。她长舒一口气。相比于过于诡异的豆角,好厨子杀手花卷,让人安心很多。
年思齐和自己都没有被“光”继续纠缠。月光下,她安心闭上了眼睛。
…
…
日光将她唤醒,小别墅里飘出阵阵海鲜的香气。
花卷将两碗热腾腾的馄饨端上桌,每碗中漂了三个馄饨。又倒了两杯百香果汁给二人。
看到一个个皮薄馅大、透着嫩粉色的小馄饨,年黍香有些意外。即使在蔡园,想吃红魔虾也要提前大半天和管家吩咐,没想到交通闭塞的桃花源中竟然真有备货。
“你包的?”年黍香问道。一口咬下,虾肉鲜甜弹牙,虾膏油润绵密,鲜味十足。配上清爽的高汤和嫩滑的馄饨皮,舒服安逸,让她一时间都快忘了今天的目的地。
花卷:“昨天晚上厨房的人连夜包好的。今天早上送来后,我煮的。”
年黍香挑眉:“送来?昨天晚上你没回去睡吗?”
花卷没有回答,淡淡地笑笑,默默撤下她吃空的碗,又端上一碗,同样是三个。
年黍香没再追问,感慨道:“桃花源真的这么神奇,连红魔虾这种不好找的海鲜,都能有?”
花卷噗嗤一下笑出来:“在桃花源,这算是最常见的食材了。各位布光者大人的口味总是差不多的,鱼子酱、伊势龙虾、神户牛、澳牛等等。”她说着顿了顿,又继续:“此前鱼苗会供不应求,不过也就那么一小阵。”
“鱼苗?”年思齐困惑。
“就是--”花卷和年黍香同时停住了手上的动作,花卷困惑地说:“101大人应该知道的呀,鱼苗是102大人负责供应的。”
年黍香用勺子舀起馄饨,没入口,轻描淡写地问:“你吃过鱼苗吗?”
“吃过。不好吃。怪怪的。”花卷毫不避讳地说。
年思齐看到年黍香脸色不对,连忙撇清:“我没吃过。管控严格,都供给桃花源了,我一口没吃过。”
花卷专心煮馄饨,没注意到气氛的变化,像谈论炸鸡一样,轻松地说:“您现在来了桃花源,可以随意享用了。给二位订两只吗?”
“不必了。”年黍香转身离开,这个地方,快要将她麻痹时,露出了丑陋的真实的嘴脸。她一天都待不下去。年思齐眼疾手快又不知所以地跟了上去。
花卷从屋里追了出来,手里举着两只笔式注射器。她一路追到车门:“您二位今日份的生命药剂!桃花源别的东西都随意拿,只有生命药剂按照排位发放。”
“不用了,你给自己打吧。一会收拾完屋子,你离开就行了。”年黍香发动了车。一脚油门轰上了小山坡,以每小时10公里的速度狂飙。
啥破跑车啊!怎么还装限速呢?!年黍香的脾气像干冰般升华,一转头看见花卷的脸又出现在车窗边上。
花卷慢悠悠地跟车跑:“感谢光的庇佑,您的血压、心跳不稳定时,驾驶交通工具会被限速的。”
“您要去哪里?需要我来开吗?”
年黍香:“……”
“凡尘区。”
年黍香刹住了,下车时正好遇见100号一家坐在院子里,悠哉悠哉地一起打生命药剂。一家人沉浸在生命药剂带来的奇妙返老还童的体验中,没有发现旁边龟速前进的suv。
换上花卷,车速提到了15km/h。
花卷尴尬地擦擦汗:“刚才跑了两步,我现在也不是很稳定。毕竟,光也庇佑我。”
年黍香:“……”
你就是单纯地懒得自己走回凡尘区的宿舍吧?!
凡尘区比她昨天在路上草草一瞥到的大得多。整个凡尘区最中心的部分,伫立着一座高高的大楼,甚至快要赶上四座布光者大楼了。
“那是什么?”招牌太高太远,年黍香看不明白。
花卷笑笑:“赌场。”
年思齐困惑地说:“桃花源都不用钱,各种东西应有尽有,还能赌什么?”
话刚说出口,她就意识到了。谜底就在谜面上。应有尽有的桃花源,只有一样东西是限量分配的--生命药剂。
“谢谢二位的馈赠,我也碰碰运气去。”花卷拿着两只刚赚来的生命药剂,一蹦一跳地进了金色的旋转大门。
她被自己的事业运震惊。她自小被抓去组织训练,长大了当上了雇佣兵。一朝被俘后,竟被抓到这个世外桃源看塔楼。看了没两年,又被抓去学做饭,莫名其妙地开始服务人。本来她还嫌弃,主家是桃花源里排位最低的。没想到,人穷倒是挺大方!
她运气这么好,今天趁着东风博两把,没准就能生命药剂自由了!
赌场热闹非凡,没有等级制度,白衣蓝衣灰衣一同进进出出。
门口赢了的红男绿女春风得意地举起浅蓝色的香槟杯。虽然这是早上十点,几人已经被酒精和胜利冲红了脸。不过赌场的时间是凝固的,不分昼夜。香槟塔旁边就躺着失意的老人。酒杯碰撞声和后悔的哭声交错,道尽人间百态。不一会,赌场门口的黑衣保安就出来,驱赶着桃花源中少见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保安对上了年黍香,愣了一下,倒是没驱赶,试探地做了个“请”的手势,试图将她请到旁边的烟草店。
得,看来在桃花源,中年就算老年了。年思齐看不下去,上前挽住年黍香的胳膊,试图挽尊。
结果保安一回生二回熟,自信的大手一“请”,给二人指到旁边的酒吧。保安善解人意地说:“二位喝点酒消消愁吧。等攒够生命药剂份额再来。”
年思齐火气一下就上来了:“你看不起谁呢?老娘老吗?这叫自然美,懂不懂?”
保安窝窝囊囊地后退,他也觉出不对劲了,这俩人好像没有赌输了的那种丧家之犬的感觉。
一旁被挤到的赢家们站不稳撒了香槟,用满脸的胶原蛋白,写满了嫌弃,打量了一下她们。其中一个女生穿着镶金边的吊带白裙,满裙子绣满了“032”的图标。她惊讶地说:“哎呦!你们就是新来的101和102吧?”和人群对视了一下轻蔑地笑着说:“果然人穷就是脾气大啊!”
戏弄的语言引得一群人笑得前仰后合。年黍香注意到,其他人虽然也身穿金边白衣,却并没有绣上排位。
“第一天就来逛赌场?”
“一定是穷疯了!”
年黍香和年思齐不想自讨没趣,正要离开,余光中看到了此行的目标--严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