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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6767
  ◎chapter67◎
  无缘无故恶心他人一把的感觉,真的很爽,就像自己踩到狗屎,而他再毫不在乎地踩上别人家的地毯。
  乔莺迁一向信任这种念头,尤其是大半夜灌进黑咖啡之后的头脑,强迫兴奋的感觉总是让人上头。
  他睡不着,开始整理手头上的证据链。
  第一批是北方资源的产能数据,他打算把这批材料通过一家美国律师事务所,匿名提交给sec的举报系统。
  第二批是远辰咨询的银行转账记录,证明一笔大量资金流向了某离岸账户,这批材料他通过tracy的关系,直接递给了华尔街日报的专门挖中概股的黑料调查记者,后续对方打算在相关网站上发了一篇报道,名叫《一家中国物流公司的ipo背后:资金去哪里了?》的质疑文章,效果一定非常可观,嗯。
  至于第三批,他不知道现在戚盛在哪里。
  乔莺迁靠在沙发上,这件事突然出现在脑海,他捏了捏眉头。
  这个人蹦出来讹了自己两波,之后就销声匿迹了,那部手机再也打不通,人也好像灰尘一般被直接抹去了。
  当然,这不是一个好消息,并不是因为他是一个善良正直的好人,而是任何一个物种的灭绝都会造成生态链的破坏,哪怕是蚊子,也有存在的道理。
  但问题是,他没有头绪是谁做的这事儿,所以比较头疼,谁也不愿意等着一个暗中的隐患随时随地刺杀,可比勒索他还可怕。
  乔莺迁仰躺在沙发上,脑子里浮现出很多问题。
  但天花板黑漆漆,它沉默着,没有给出答案,
  “我该给我岳父买什么作为生日礼物,显得我这个人很有品味,且能表达尊敬,却不显得卑微,能体现亲密,又不谄媚,看上去有挑战他的能力,且能完美接手他的家业?”
  天花板依旧沉默,外面大楼正在播放大屏广告,是一个剧的宣传视频。
  他的二叔倒是从来不看热播的电视剧,而是神经兮兮的播放古怪的黑白外国电影,唯一喜欢的是周润发的《英雄本色》。
  对于英文电影,他一个字都看不懂,也理解不了这些角色在做什么,有什么复杂的爱恨情仇,索性只用它来练习听力和生僻词,对于吴宇森,他更是觉得全片只有打斗戏码比较可取。
  他不得不否认,是二叔虽贫苦但富有远见卓识,让他能够得到这些理想,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理解正确那些浪漫主义,但起码表面上他懂了一部分,可是现在却依然感到哪里不对劲。
  他以为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就会消除掉这种烦恼。
  在没有睡意的夜晚中,没有时间概念的看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消磨殆尽,看着窗外的天缓缓的亮起。
  将明未明时还沉在黛青色的雾霭里,像一片尚未苏醒的深海,他家的露台悬在这片海之上,四顾无人只有风。
  随后东方开始泛白,天边渗出一线淡金的光晕,细细的,软软的又慢慢洇开,染上邻近的云絮,接着迸出一点灼目的光,旋即又膨胀燃烧起来,半个太阳猛地跃了出来,红彤彤的又亮得不敢直视。
  刹那间千万道金光倾泻而下,像打翻了一整座光的洪炉,城市的玻璃幕墙同时燃烧起来,每一扇窗都成了一面金色的镜子,把这初生的光反射到四面八方,整座城便在这光芒里浮了起来,颤动着像一片金箔缀成的海。
  晨光继续流淌,漫过楼宇的棱角,沿着街道的脉络,所有角落被这光一寸一寸地追赶着,照亮着。
  天全亮起来,蓝得清澈透明,像刚被水洗过一般,而这座刚刚苏醒的城市,在这澄澈的天光下,每一处细节都清晰得仿佛可以触摸,冷硬,剔透,轮廓,统统被这晨光笼罩,变得温顺而柔和。
  世界安静了那么几秒,然后,底下传来了第一声车鸣。
  乔莺迁从躺了一晚的沙发上翻了个身,也不知为何焦虑感渐渐没有了,他终于舍得睡着了。
  因此等到再睁开眼时,他是被人事打来的一连串电话惊醒的。
  “您今天的就职演讲安排在十点半……”对方的语气比往常听上去更加谨慎的多。“最好还是,不要迟到比较好……”
  乔莺迁挂了电话,手垂在地板上,然后停顿几秒起身,忽然意识到自己多了一个睡沙发的古怪爱好。
  他随便打了辆车到公司,看着车窗外的风景,又想起了当年坐地铁上班的时候,闸机一开,人像潮水一样涌来。
  他那个时候不敢迟到,因为工作需要打卡,而这绑定着平时绩效也就是工资。
  但他的住所距离公司真的非常远,但也是非常便宜,这两者中他选择牺牲掉自己的睡眠来换取人生的台阶。
  从那间狭窄的家里走出去是他的梦寐以求。
  是让他脱离开不幸的道路。
  早高峰堵的很死,迟到可以说是必然的,但在这紧迫的时刻。
  乔莺迁反而感到一阵没来由的放松,终于到了公司,而电梯口正站着几个人。
  固定收益部的人在最前面,端着写字楼底商便利店的咖啡,看见他连忙往旁边让了让。“乔总早。”
  职员小心翼翼地说。
  “早。”乔莺迁说,虽然不认识对方,但显然这人也迟到了。
  不管怎么说这让他的心里多少有些舒服,他现在承认了,幸福是个比较级。
  乔莺迁上了楼,穿过写字楼复杂的架构走到该去的位置,那扇门很重,会议室很大,坐了数不清的人。
  前面是董事会,后面是部门负责人,剩下的他都不太认识,但大家的打扮都很精致,看得出来都在尽力掩饰黑眼圈。
  而他们应该是早起之后来到公司,停下手上繁忙到不堪的工作,过来等待迟到的自己。
  乔莺迁看着无数双眼睛,缓缓向台上走去。
  是从这里上去吗?有人能提醒他吗?
  走路的时候他没去跟任何一双眼睛对视,因为今天的西装是深灰色的,不知为何领口有点紧,所以动起来很不舒服。
  这条路没有走错吧。
  而走到台前时乔莺迁又不得不停了一下,因为那个演讲台比他印象中矮了一点,因此差点摔倒,当然也可能是他记错了。
  台下百分之五十的年轻人在用一种期待且陌生的眼神看他,有的认识的,有的不认识。而在认识的里面,有当年在他手下干过的,现在坐到了部门总的位置。
  他是要走向成功了吗,他是要走向成功了。
  他以后能成为周润发演的小马哥那种成功的角色么。
  日子日复一日,他马上要登上那长阶。
  ……他要赢了!
  乔莺迁终于走到台上时,忽而一阵铃声响起来。
  他……
  他垂眸,看到是自己裤兜里发出的声音,因为一大早的闹钟没有把他叫醒,所以铃声还保持满格的音量,它非常高昂且有力的响了两秒钟后,乔莺迁还是把它接起来了。
  这是他做的第二个错误决策,那就是在众目睽睽的董事会成员和股东以及高管同事手下面前接电话。
  而听筒里的声音同样,带着一丝紧迫但无情的意味:
  “乔总,陈麟....陈总失踪了,他出国前把全部股份质押给了银行,但现在银行联络不上他。而且,云隐那边出事了,咱们工程车出了车祸,两死一伤,村民现在要求咱们停工,这件事白董事长——”
  “好。”
  他顿了顿。
  “我知道了。”
  乔莺迁直接打断他挂了电话,他低头看到话筒有点低,于是往下调了一截,金属杆摩擦的声音吱了一下,又让在场人都惊了一下。
  然后他擡起头,看着最后一排的墙,终于开始说话:
  “早上好,各位同事,尤其是那些昨晚还在改pitchbook和今早又被我催着交模型的朋友们。
  首先谢谢大家来,也谢谢前ed走得那么干脆,甚至没有留下过渡文档都没留,这就是投行人最优雅的告别方式。
  我做到这个位置,不是因为我道德高尚或者特别聪明,纯粹是因为在这个行业干了够久,见过的烂deal足够多,多到董事会觉得“这个人应该不会再犯同样的错了”,希望他们是对的。
  下面说几件具体的事。
  第一关于工作,模型跑不通的时候,先检查假设,别急着美化结果,不管加密技术还是生态科技,美化出来的数字最后都是要自己还的,那样还不如去互联网大厂干个8k的美工,就我自己而言在岗位上还过太多次技术性债,非常累,我很后悔。
  第二关于沟通,我的时间不是无限的,但我会尽量让第二天的活儿少一点,或者让这单deal的分成表早点出来,平时发消息我都会回复,所有人都可以加我的联系方式,这很珍贵,因为你知道的,各大公司股价一直在变,而我的行情却在涨,这很珍贵。
  第三,有些客户喜欢半夜发消息。我的原则是:半夜可以不回,除非这单交易明天签字。如果明天不签字,那就明天上班再回,投行不是急诊,没有那么多真正人命关天的急事。如果有人把普通邮件标成“紧急”,我会强制他挨着厕所坐一个月。
  最后。
  我不太指望你们喜欢我,毕竟在这里工作是奢侈品,是少数可以戏耍金钱的地方,世界上大部分财产集中在少部分人手里,学历、简历亦然如此,每个人,包括实习生都带着非常厉害的绩点走进这里,我只希望咱们这个组,年底算账的时候,人均奖金能对得起面临压力和痛苦的时刻,当你知道有钱人都在玩弄未成年人的时候,就该意识到规则只是束缚穷人的,不要用他约束自己,而是大胆的追求,尝试,甚至肆意妄为。如果届时你们能产生“这个ed虽然很不是人,但跟着他绝对能赚大钱”的想法,那就算我的成功,我不太喜欢那种员工自称都是为了公司的利益而工作,你们更对自己负责,能够不负众望,成为一个自己也欣赏的人。
  好了,我的演讲结束了,据说你们每人平均手头还有三个livedeals和两个活过来的死人deal,我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
  以及,以上是我熬了一整夜写的稿子,所以,我需要现在散会去休息,另外补打卡……and,再见各位。”
  乔莺迁从全场安静的台上以及不算成功的演讲中走下来,忽略了席间投来的目光。因为他的表情全程太严肃,因而在故作幽默的部分,也没有听众愿意笑出来。
  意外总是来的猝不及防。
  他出门左拐,把手里在一小时前用ai撰写并临时打印的稿子,团成一团扔进走廊咖啡机旁边的垃圾桶里。
  “***”
  完了。
  完了,他的人生毁了。
  他骂了一声,然后在保洁阿姨吓呆发愣的眼神中,转头经过在顶层的新办公室,从直梯中径直向下到了地库。